李茉的床上沒有人，她坐在陽臺的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寧同碩為什麽給她打電話，她連想都不敢去想這背後的意思，就怕自己無法控制那早就醞釀了很久的感情，一旦開啟了密封，便再也無處遁形。

她喜歡了這麽久的那個人，在心裏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關於他的摩天大廈，一旦轟塌，碎片飛濺，再無一處可以著眼，再無一處美好。

她痛，為了自己。

路遙說得對，喜歡了可以跟邢曉輝交往的男生，她們都瞎了眼。她以為他只是走錯了方向，可沒想到，那竟然原本就是他的方向，與自己，背道而馳，永不重疊。

他與她，原本就差得很遠。

如果他，原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他。

再喜歡又怎樣？

就像藺曉寒一樣，說一句，從今以後，再也不要提那個人了。說得那麽容易，真的做起來，好難……

“開始放棄一個在我心中追逐的影子，

開始放棄一種陌生的熟悉……”

李茉坐在地上，低低的唱起歌來……

“噗嗤——”路遙笑出聲來，“我跟你開玩笑的。”

“是嗎，”寧同碩笑著，很平靜的看著路遙，淡淡的開口，“可我是認真的。”

路遙突然停下了莫名其妙的笑，安坐在寧同碩的對面，眼睛直直的盯著桌面，半晌，一口喝光了酒杯裏的酒，站了起來。

“傻子。”

路遙走了，寧同碩依舊一個人坐著。

傻子。

他笑笑，路遙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那麽的正確無比。

明明就是喜歡上她了，這個傻子，還不知道。

明明就是喜歡看著她，這個傻子，還不知道。

明明就是在乎她的想法，這個傻子，還不知道。

明明就是因為她不動聲色的拒絕在煩躁，這個傻子，還不知道。

傻子。

沒錯。

周日的晚上，照例還是晚自習。

李茉伏在桌上研究物理題，高中的課程不比初中，後發力絕對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在實驗，掉隊就很難再跟得上進度。

她很認真的在做題，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劃條線晚上拿回去給藺曉寒看，她現在沒有路遠那樣的同桌可以指望了，高陽的作業還要問她呢。李茉做題做得很投入，自習間隙的休息鈴聲都沒有聽到，直到有人過來拽她。

“李茉，快出去看看！”

“看什麽？”李茉一頭霧水。

“看什麽！這麽大的聲音你都沒聽著嗎？”

“什麽聲音……”李茉這時才聽到，窗外傳來一陣陣吉他和唱歌的聲音，“有人在外面彈吉他？”

“是！彈吉他，你快來看！”

“到底什麽事兒啊……”李茉嘀咕著，被人硬拉了出去。

晚自習的校園原本很安靜，被這吉他聲吸引，幾乎所有的教室都開著窗戶，好多腦袋擠在窗邊看戲。

樓下的空地上，升旗臺的臺階邊，一個男生坐在那裏，抱著吉他正唱得聲嘶力竭。

“……愛上你從來都不曾後悔

離開你是否是宿命的罪

刺鼻的酒味我渾身欲裂

嘶啞著我的眼淚

我怎麽哭得如此狼狽

是否我對你還有些依戀

已到了盡頭無法再回頭

我不是全都想過……”

自以為很帥很悲情的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簡直悲傷到狼狽。

李茉納悶的看著周圍，為什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這時候有人喊。

“嘿，哥們兒，李茉出來了！”

李茉一楞。

這一嗓子，喊出來的看熱鬧的人更多了，樓上還傳出了陣陣的口哨聲。

彈吉他的男生停了下來，甩了甩頭發，徑直走到李茉面前。

李茉站著沒動，她在很嚴肅的思索一個問題，這人誰呀？

“李茉，”男生開了口，“我是高二的江浩，想跟你……”

“你和弦彈錯了。”李茉淡淡的開口。

剛從外面走過來的寧同碩忍不住笑了出來，除了周圍的幾個人，遠距離圍觀的人們都沒有聽到李茉在說什麽。

男孩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有點不可置信的張了張嘴。

“……你說什麽？”

“我說，你的和弦彈錯了，”李茉重覆了一遍。

男生的嘴巴張得就像塞了個雞蛋一樣。

“我……你……”

“而且我也不是很喜歡伍佰的歌。”

李茉說完，轉身走了。

周圍一陣哄鬧，男生半天才反應過來，看著李茉的背影，好笑的皺起眉頭，慢慢的勾起嘴角，目光中閃著玩味的光芒。

“我的和弦彈錯了……”

眾多目送李茉的背影離去的目光中，寧同碩的眼神閃動，她不喜歡伍佰的歌……

很自然的就想起某一段的火車旅程中，兩個人已經習慣於一人一只耳機的聽歌。

“今天是誰的？”女孩笑顏如花。

“beyond，好像你們女生都不怎麽聽的，不如換一盤。”他把手伸到包裏，準備拿其他磁帶。

“我聽的，我也喜歡聽beyond。”她回答。

“真的？”如此相近的喜好，讓他有點驚喜。

“嗯。”她點頭。

“喜歡哪一首？”他隨口問道，還以為她會說《海闊天空》《光輝歲月》那些，沒想到她動了動嘴唇。

“歲月無聲。”

歲月無聲？他笑了笑沒說話，沒想到她喜歡的竟然是這一首，也是他最喜歡的。

心思轉念間，李茉的身影已經走進了樓裏。

“哇塞，李茉你也太帥了。”陳思嘉跟在李茉身後嘖嘖驚嘆，沒想到這丫頭拒絕人的方式越來越心黑手狠了。

李茉心裏其實並不好受，她討厭這種綁架一樣的表白，被逼到所有人的面前，要顧慮對方的面子對方的感受，可是誰考慮過自己的感受呢？她願意在大庭廣眾的註目之下說這些話嗎？

真是豈有此理。

“不過，你怎麽知道他和弦彈錯了？”陳思嘉納悶的問。

“不知道。”

“不……不知道你就敢說啊！”

“你瞧他彈吉他那個手指頭不分瓣兒的樣子就知道是新手，怎麽可能全都彈對。”

“……算你狠。”

李茉默然，該怎麽說呢？因為寧同碩彈吉他那嫻熟流利的指法她心動了多久，研究了多少吉他譜看了多少指法教材書，曾經，為了有一天可以向他靠近，做過的那些努力……

算了。

李茉用力的一搖頭，回到了教室。

寧同碩沒有上樓，他依舊在樓下，學生們沒有了熱鬧看都散去了，包括剛才彈吉他的那個高二男生江浩，也已經走了，此刻樓下空無一人，寧同碩就坐在剛才那個男生坐過的地方，望著一樓教室的窗子。

李茉坐在窗邊最後一排的位置上。

長發在腦後松松的紮了個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在紙上寫寫畫畫，秀致的眉頭微蹙，那雙清亮忽閃的眼睛此刻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射出一片陰影，小巧的鼻子，在被爸爸媽媽教訓的時候會不服氣的皺起，那模樣煞是可愛，偶爾會嘟起的好看的嘴唇，現在緊緊的抿著，嘴角繃得筆直。

因為剛才的事情不高興了吧。

因為她原本就是個不太喜歡張揚自己的女孩兒，不喜歡被太多人和事關註的姑娘。

可是，怎麽能不被人關註呢？

窗前那個美麗的影子，一點一點的印在寧同碩的心上，遲鈍的他啊，默默的關註了她這麽久，為什麽到現在才發現？

這顆心，在回答路遙的時候，跳得那樣快，才驚覺，對李茉的感情，原來，來得並不突然，從最初的關註和特別，到後來旅途上的相對，十七天，每一天，都是他淪陷的日子。

直到現在，徹底深陷。

這種喜歡，不是面對邢曉輝時那種自己以為的喜歡，而是更加強烈的，甚至於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歡，這不自知，比自知更讓他無法自拔。

想按照自己向路遙說的那樣去做，可是他沒忘，曾經她對自己的排斥，電話裏對自己的拒絕，與她相處的那一段日子，想起來，竟然像是夢一樣，而面前的這個她，才是現實。

看她拒絕別人的幹脆和不留餘地，自己……怕也是不能幸免吧，那還不若就像現在這樣，起碼還能保持著打一局反恐的關系。

夜色已深，窗外的寧同碩視線中的女孩越發清楚，而窗內的人望著窗外……

李茉做完了一套物理題，將身體轉向窗外，在窗臺上撐起下巴。

轉身，向外看，這幾年以來，這個動作做得極其嫻熟，這個等待的姿勢，就是等待著那個人出現在視線裏。

外面很黑，只能看到隱約的樹影和旗桿，李茉眨眨眼睛，視線中漸漸起了霧，還是……想著他呢，在心裏，這幾年的習慣，真的不容易改掉。

一扇玻璃，兩個人，無語相望。

一晚夜色，兩顆心，無人相知。

“沒想到還真讓你蒙對了，去圖書館看書！”高陽怎麽想都覺得不可思議，“看小說也行？”

“本來也沒規定要看什麽，你可以把數學書帶去。”李茉隨手帶了個筆記本，夾了根筆。

“我才不呢，看啥都比看數學書強。”高陽看了看李茉，“你帶本兒幹嘛？做摘抄嗎？”

“傳紙條。”

“……”對啊，他怎麽忘了，閱讀課在圖書館，可以隨便坐的，紙條現在都升級成本子了。

李茉和陳思嘉在圖書館找好位置坐下，李茉起身去書架上找想要看的書，有點雜亂的小說書架上，眼神一掃，突然看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書脊顏色，有點舊有點暗的紅色。

心思一動，李茉沖著那本書伸出了手。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修長的手指一撥，把那本書抽了出來。

李茉的手停在空中。

拿書的人也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要看這本書，可是這本她自己明明就有不是嗎？

不過……

寧同碩看著李茉，微微的一笑，把那本書遞了過去。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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