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延正式就任總裁一職的時候，溫唯一已經開學了。這段時間兩個人都很忙，溫唯一高二分班，去了理科，要適應新的任課老師和同學，還要應付開學的摸底測試。而楊延則是忙於交接工作，配合父親對集團內部楊馳楊祈的親信黨羽進行裁撤換血。

除此以外，楊延還多了許多推脫不開的應酬，這讓他身心都有些不適。以前他下班後也常有交際，但大部分都是私人性質的，談生意的成分很淺，主要還是發展自己的人脈關系，和各種二代聚在一起玩鬧取樂而已。至於公事上的談判應酬，則全都是由楊祈出面，他從來沒操過心。

所以現在一旦操起心來，才發現要每天保持微笑，風度翩翩的說些冠冕堂皇的奉承話，是多麽令人煩躁的一件事。

溫唯一能夠感覺到楊延這段時間狀態不佳，可惜也幫不上什麽忙。吃早飯的時候他把楊延的黑咖啡換掉了，把自己手邊的牛奶遞過去：“不要再喝咖啡了，現在你嘴巴裏都是苦的。”

楊延順勢握了一下他的手：“剛開始比較忙，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溫唯一在他身邊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眉頭緊皺：“你爸爸怎麽這麽摳門啊？兩個人的工作都放在你身上，怎麽也不多給你配點秘書助理？”

楊延吃了口蛋，笑著安慰他：“他是老革命思想，我剛開始接手工作，他更要好好折磨折磨我。再過段時間，等他對我放心了，我讓人事先招二十個助理進來。”

說完這句話，他又擡高聲音對客廳裏的白謹道：“聽到沒有？給我記到日程上去。”

白謹心頭警鈴大作，立刻答應一聲，拿出兢兢業業的態度，滑開平板電腦開始認真敲字。

楊延轉向溫唯一，又道：“新班級怎麽樣？”

溫唯一說：“不錯啊，正好和張喻珍分到一個班了，我跟這對雙胞胎還挺投緣。”

以前抄妹妹的作業，現在抄姐姐的作業，好像張家雙胞胎就是為了給他抄作業而生的。

楊延當然不知道他的內心活動，又和他聊了幾句，聽他在新班級裏一切都好，便放下心來。兩人一起吃了早飯，溫唯一上學時間早，便先下樓坐車走了。楊延送他出了門，又回床上躺了躺，等司機送溫唯一上學回來，再起床出門上班。

現在除了睡覺，他們能夠共同分享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連坐在一起吃頓飯都是值得珍惜的事了。

分班後的摸底測試成績出來了。午休的時候溫唯一拿到試卷，難得有點緊張，把卷子收在桌子底下，瞇著眼縫一張一張看過去。坐在他旁邊的張喻珍看他這副樣子有趣，便故意探頭去看他的成績：“這麽緊張？考不好要回家挨罵嗎？”

這時溫唯一已經把所有分數看過一遍，基本心滿意足，於是轉過頭來對她笑了笑：“比挨罵更慘一點，我爸爸會打我屁股的。”

張喻珍大為意外：“不會吧——”

楊延曾經參加過她的生日宴，雖然沒怎麽說上話，但她對溫唯一這位養父的印象還是挺好的，感覺是個溫和的人，應該不會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卻沒想到私下裏竟然會對養子動粗。

“你在楊家是不是過得不好？”她很擔憂的看著溫唯一，壓低了聲音：“楊延平時經常拿你出氣嗎？”

溫唯一沒想到她會往這方面想，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動，趕緊向她解釋道：“哪有這種事，你誤會了。他是怕我不好好讀書，所以才嚇唬嚇唬我的。”

張喻珍這才放下心來：“那就好！”隨即她又意識到什麽，趕緊小聲補充道：“我不是想說你爸爸的壞話……我只是擔心你……你不知道，現在越有錢的人，壓力越大，什麽奇奇怪怪的心理疾病都有的。”

溫唯一笑著點點頭：“謝謝你，不過我爸爸應該沒什麽毛病。”

張喻珍也笑了，覺得自己方才實在緊張過度，像他們這種階級的家庭，都是要臉面的，如果真有什麽上不得臺面的怪癖，也不可能讓養子這麽自由的拋頭露面了。

然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從自己書包裏抽出一本雜志。

“你來看，現在你爸爸是深市排名前十的鉆石王老五了，雜志上都有他的專訪。”她把雜志翻到中間一頁，然後倒轉遞給溫唯一。

這是一本財經雜志，但不知道怎麽搞的，文稿風格竟然寫得像八卦小報。溫唯一沒聽楊延說他最近做過采訪，如今對著幾乎占據了一整個版面的特寫照片，他發怔的看了一好會兒，隨即狀似漫不經心的開始往前翻：“現在國內經濟競爭這麽殘酷了嗎？連老板的顏值都要算在企業實力裏？”

然後他忽然停在某一頁，指著畫面上的人笑了：“餵餵餵，你家是不是給雜志社塞錢了？你二哥身價明明沒我爸爸高，憑什麽排名在我爸爸前面？”

張喻珍豎起眉毛反駁道：“才沒有呢！我二哥比你爸爸年輕，而且未婚，當然該排你爸爸前面了！”

溫唯一撇著嘴又前後翻了翻，最後總結陳詞：“我覺得還是我爸爸更帥一點。”

張喻珍認為溫唯一濾鏡太濃，一點也不公正，於是也懶得和他爭辯，只很不屑的哼了一聲，把雜志收回書包裏了。

放學以後，溫唯一照著張喻珍手裏的那本雜志，到報刊亭裏買了份新的。在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後排車座細細拜讀了整個專欄的采訪，越讀越氣，心想這是什麽狗屁編輯，一點專業性都沒有，倒是對企業家的私生活這麽感興趣。楊延居然會接受這種雜志的采訪？不怕招蜂引蝶嗎？

還是說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招蜂引蝶？

溫唯一很生氣，打電話給楊延，結果接電話的人竟然是白謹。白謹語氣抱歉的告訴他，楊總今晚有一個商業酒會要參加，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溫唯一按捺住脾氣，問道：“酒會什麽時候結束啊？”

白謹陪笑著答道：“這就不好說了。”

然後他又問：“你有什麽事嗎？我一會兒可以幫你轉達給楊總。”

溫唯一有事也不方便在電話裏對著白謹說，只好隨便應了兩句，掛了電話。

不過白謹現在正處於強烈的職業危機中，生怕犯了什麽錯，提前為將來的二十個競爭者騰位置。溫唯一在電話裏語焉不詳，並沒有說什麽，可他還是不敢疏忽，後來終於等到楊延身邊沒人了，連忙抓緊時機湊上去說：“楊總，唯一少爺七點多的時候給您打過一通電話。”

楊延轉過頭來看他，神情不滿：“七點多打的電話，你現在才來告訴我？”

白謹戰戰兢兢：“那個時候我看您在和廖局長說話，所以沒敢過來打擾你們。”

楊延把手機從他那裏拿過來，然後一擺手：“行了，你走吧。”

白謹一聽這話，以為自己當場被炒，臉都灰了：“走，走去哪裏？”

楊延挑眉擡眼看他：“我怎麽知道？我跟我兒子打電話，你想站在這裏旁聽？”

白謹一楞，隨即原地轉身，邁步就走，恨不得一口氣走到幾百裏開外。

溫唯一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正在沙發前訓狗，教小幺坐下和握手。小幺比楊延貼心的多，只要一袋狗餅幹，就不離不棄的跟在他腳邊，怎麽折騰都不會跑掉，更不會大晚上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裏，跑去參加什麽酒會。

他沒好氣的接通電話：“餵？”

楊延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說道：“我聽白謹說你給我打電話了？”

溫唯一握住小幺的一只爪子：“為什麽要聽白謹說？你自己不看手機嗎？”

楊延楞了一下，因為聽出了溫唯一聲音裏的不快。溫唯一仿佛從來就沒脾氣，在自己面前永遠是笑瞇瞇的，像現在這樣，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在他的記憶中還是頭一次。

他還沒有面對過生氣的溫唯一，所以現在也不太確定溫唯一究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不開心，還是白天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借故對自己發洩情緒。略微猶豫了幾秒，他決定暫且保守應對，實話實說：“我手機放在白謹那裏，沒看見。”

溫唯一捏緊了小幺的爪子：“現在我打電話都找不到你了，到底你是我爸爸，還是白謹是我爸爸啊？”

楊延感覺自己有點明白過來了，笑道：“今天怎麽了？”

溫唯一沒有回答，只含義萬千的“哼”了一聲。

楊延不知道他這個“哼”到底是什麽意思，於是沒有輕易開口接話。

而溫唯一接著又道：“我聽白謹說，你現在在酒會上？”

“是，剛才在和規劃局的人說話。”

溫唯一放開小幺的爪子，從袋子裏抓了一塊狗餅幹餵它，決定就此結束今天的訓練：“你不要跟規劃局的人說話了，回來跟我說話吧，我想你了。”

楊延聽他這樣孩子氣的對自己撒嬌，心裏頓時癢酥酥的，聲音也不由自主溫柔起來：“今天恐怕不行，改天好不好？等過段時間我有空了，帶你出去玩？”

溫唯一自認是個講道理的人，換做平時，肯定不會耽誤楊延工作的，但他今天受了點刺激，決定不講道理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啊？”他不接楊延的話茬，自顧自說下去：“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

他看了眼茶幾上攤開的雜志，又說：“你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麽嗎？”

楊延問：“在幹什麽？”

“我在看你的照片自慰。”溫唯一說。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楊延才開口問道：“哪一張？”

溫唯一說：“《粵州企業家》上的這張。”

楊延又沈默了。

溫唯一欠身抓起茶幾上的雜志，憤怒的甩了好幾下，將紙頁在空中甩得嘩嘩作響：“茂康現在是要破產了嗎？堂堂總裁，做這種八卦小報的采訪？你爸爸嫌你賣藝不夠，還準備讓你賣身？”

楊延尷尬的沈默著。他當然沒興趣做什麽采訪，更何況采訪主題如此三流，如果不是楊成康的授意，他是絕對不會回答那些無聊的問題的。

公司受了楊馳的連累，聲譽受損，連帶著這些天股價都有所波動。楊成康看在眼裏，急在心頭，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來的餿主意，竟然打算學隔壁狗東米家那樣，搞點領導人的個人營銷，以此提升公司形象——而且如果不是他自己白了頭發滿臉皺紋，恐怕也輪不到兒子，他自己就上了。

雜志社的人離開以後，楊延就把這件事拋去了腦後，也沒有關註最後稿子寫成了什麽樣。不過如今單聽溫唯一的口風，他大概也能猜到內容了。

楊延當然也想要提升公司聲譽，但產業領域不同，他並不讚成楊成康模仿這種形象營銷的方法。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楊成康畢竟是他父親，就算內心有什麽腹誹，他也不可能對著別人大肆批判自己的父親。面對溫唯一的質問，他不便多加解釋，只好顧左右而言他：“你沒事買雜志幹什麽？”

溫唯一酸溜溜的哼了一聲：“你別管我為什麽買，反正我就是看到了。”

然後他擡起巴掌重重拍在印有照片的那頁紙上，把整張茶幾都拍得一顫：“楊延！你清楚你現在是什麽身份嗎？你看看你拍的什麽照片？這麽禁欲，這麽斯文敗類，太不正經了！一點也不良家婦男！！”

楊延忍不住笑了，答道：“這不正好嗎？正經了還怎麽給你自慰？”

溫唯一一時語塞，片刻過後，他緩緩做了個深呼吸，用一種比較平靜的語氣問他：“那你到底要不要回來？”

楊延臉上帶著笑意，擡眼掃視宴會廳裏來來往往的貴賓，心想今晚該打招呼的高官都已經聊過了，至於其他蝦兵蟹將，似乎不見也可以。

於是他放下酒杯，邁步向外走去，一邊走，還要一邊逗溫唯一：“你那麽快，我現在回來也趕不上了吧？”

此言一出，溫唯一瞬間炸毛，對著手機聽筒大聲吼道：“你會不會說話啊？！男人不能說快！是迅猛！！！”

楊延哈哈大笑，對著站在宴會廳門外的白謹一伸手，要來車鑰匙，然後快步走去電梯門口，按亮了下行按鈕：“那好，你乖乖等我，我這就迅猛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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