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學的時候，楊延親自來接溫唯一。

楊成康夫婦都回來了，約好了今天楊延帶溫唯一回去別墅，大家正式見上一面。

溫唯一有些緊張，上車之後問楊延：“你爸爸媽媽應該不喜歡我吧？我怎麽稱呼他們？直接叫爺爺奶奶他們會不會不高興？”

楊延卻是神情懶散，沒怎麽當一回事：“那你叫哥哥姐姐？”

溫唯一看他一眼。

楊延單手扶著方向盤，告訴他：“叫叔叔阿姨就行了。”

溫唯一說：“差輩了吧？”

楊延也搞不太清親戚之間的叫法，反問：“那你說該怎麽叫？”

溫唯一想了想，笑道：“伯父伯母？”

楊延轉頭看向他，溫唯一於是趕緊在他開口前又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叫，不然還是叫楊先生楊太太好了，保險一點。”

楊延嘴角動了動，收回了準備罵出口的話，重新看向前方道路。

楊家兒女雙全，長女楊祈性格穩重，畢業以後進入公司幫忙打理生意，後來嫁了人，生活重心難免向家庭偏移，而這時楊延正好也從學校畢業了，於是楊成康便逐漸把女兒手裏的事情轉交給楊延，開始著重培養兒子。

不過楊延明顯是不怎麽上心，頭幾年在公司露面的次數寥寥可數，直到結婚以後才真正收心，肯安安穩穩的坐到辦公室裏幹點實事。

抵達楊家別墅以後，楊延將車停在別墅前面的草坪上，然後按響了門鈴。

保姆來開的門，楊延推著溫唯一的肩膀朝屋內走去，隨口問道：“我姐到了嗎？”

保姆答道：“大小姐一早就來了，在陪太太看電視呢。”

楊延嗯了一聲，走去客廳，朝沙發上坐著的那個兩個女人喊道：“媽，姐，我回來了。”

杜新燕和楊祈雙雙轉過頭來。溫唯一看著這兩個女人，心想楊家的兒女多半是隨了父親，眉眼中都藏著一種傲然的英氣。而杜新燕的輪廓則要柔和的多，珠圓玉潤，年輕的時候興許是個美人，不過上了年紀，身材發福，那點美也就隨著歲月逝去，淪為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婦女。

杜新燕首先開了口，不客氣的問道：“這就是齊閔昌那個兒子？”

溫唯一知道杜新燕對自己沒什麽好感，這時便有些尷尬。

楊祈態度溫和一些：“你是叫唯一吧？”她招招手：“過來坐。”

溫唯一應了一聲，走過去選了個離杜新燕最遠的位置坐下。

楊延在另外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笑嘻嘻的對杜新燕說：“媽，你和藹一點嘛，唯一現在已經是我兒子了。”

杜新燕哼了一聲，讓保姆去叫楊成康下樓吃飯。

楊祈看溫唯一身上還穿著校服，便問楊延道：“唯一現在讀幾年級了？”

溫唯一自己開口答道：“讀高一。”

楊祈點點頭：“那也不算小了。”

溫唯一覺得她這句話意有所指。

而楊祈很快又換了話題，說起這幾天和母親在歐洲的見聞，又問了問楊延自己不在時候公司裏的情況。

說起公司裏的事情，楊延態度認真了些，不過姐弟倆沒說幾句，楊成康便從樓上下來了。

楊成康看著客廳裏的幾個人，邊下樓邊道：“人都到齊了？”

楊延打了聲招呼：“爸，我把唯一帶來了。”

溫唯一站起來，面向樓梯微微躬身：“楊先生好，我是……楊唯一。”

楊成康是個清臒的中年人，兩鬢頭發有些灰白，但眼神有力，透著精明。他打量了溫唯一兩眼，略一點頭，隨即便移開了目光，沒有像杜新燕那樣明顯的表現出反感，可也絕對不熱情。

下到一樓，他徑直往餐廳走去：“人齊了就開飯吧。”

飯桌上的氣氛尚算和睦，楊家沒有太大規矩，吃飯的時候話題很多，而且主要都落在楊延身上。杜新燕問了楊延一些中年婦女關心的常規問題，被楊延三言兩語的敷衍了過去，然後楊成康那邊又問起了公司裏的事情。

楊祈現在還擔著總裁的職務，這時便主動說起來。然而楊成康沒怎麽表態，只是在對話的間隙裏，轉而問起了楊延。

楊延接過話頭，一開始還心平氣和，但不知不覺匯報就變了味，演變成了一場個人批判會。溫唯一默默吃著飯，就聽旁邊楊延言辭犀利的把底下工程隊和合作商罵了個狗血淋頭，而楊祈坐在桌子對面，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得不大好看。

楊延的匯報告一段落，楊成康不甚高興的轉向楊祈責備道：“工程隊既然有這樣的問題，你怎麽能放著不管？以後工程出了問題，你以為甲方會去找施工隊？最後麻煩還不是都得由我們來擔？”

楊祈低聲道：“是，我回去讓他們解決。”

楊延立刻說道：“爸，你罵我姐幹什麽，她跟媽出國去了，又不知道。”

楊成康嘆了口氣，給楊延夾了一筷菜：“算了，不說了，吃飯。”

溫唯一悄悄又看了一眼杜新燕的臉色，發現杜新燕一點沒有為女兒抱不平的意思，正在專心致志的給兒子剝蝦，旁邊蝦殼都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楊延和父親說完話，低頭一看，見自己碗裏忽然蓋了滿滿一層蝦肉，而對面母親還在忙碌，頓時頭疼的叫停：“媽，你別給我剝了，我要吃自己會剝的。”

杜新燕這才意猶未盡的停手，又說：“你都和倩語離婚了，還一個人住在外面幹什麽？家裏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有什意思？不如回來陪陪媽。”

楊延看自己冒尖的碗難受，用筷子把自己碗裏的蝦肉撥了一半到溫唯一碗裏：“我帶著唯一，回來住不方便。”

杜新燕臉色一沈，張了嘴要說話，楊成康搶在她前頭道：“好了，孩子都大了，你也少管點事吧。”

楊成康也是男人，想到的是楊延平時可能會留女人過夜，如果回來住，必定有諸多不便。兒子到這個年紀了，當然還是多認識一些女人，盡快再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為好，所以不滿意杜新燕嘮嘮叨叨。而杜新燕一時沒想到這一方面去，不由便把怨氣對準溫唯一，加劇了厭惡的情緒。

溫唯一能夠感覺到杜新燕在用惡意的目光看著自己，不過這種時候，並不怎麽在意。他撥了撥碗裏的蝦肉，抿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很甜的笑容：“謝謝爸爸。”

楊延看他一眼，沒說什麽，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大口吃起來。

吃過飯後，楊延有些話要對楊成康說，單獨和父親去了二樓書房。

“爸，最近楊馳有沒有聯系過你？”他問楊成康。

楊家人丁興旺，當年老爺子膝下一共育有三子一女。楊成康排行老三，上面本來還有兩個哥哥，但二哥楊成碩早年跑工程的時候遇上意外事故，英年早逝，所以如今就剩下了一位大哥楊成泰，以及最小的妹妹楊成悅。楊馳是楊成碩的遺腹子，母子兩個相依為命，生活很不容易，楊成康一方面出於內疚，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同情，主動擔起責任，時常接濟照顧他們母子二人，更是在公司正式經營起來之後，以楊成碩的名義給楊馳母子分了一筆不小的股份。

楊成康可憐這個侄子，楊馳小的時候，幾乎就是養在楊成康家裏。而楊馳小時候和三叔家兩個孩子的關系也很好，特別是楊祈，堂兄妹兩個總是形影不離，三個小孩走出去，別人都以為楊馳和楊祈才是親兄妹。

但小孩子總會慢慢長大，楊馳在上高中之後，大概是意識到了什麽，表面上依舊和楊成康一家維持著親密的關系，但感情上其實是漸漸疏遠了。楊成康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即便楊祈是個女孩，也早早將她安排進公司裏，以此打壓牽制楊馳在公司裏的一些動作。

如今楊延問起楊馳，楊成康隱隱有了一些預感，說：“沒有，他知道我在五臺山上，不會這個時候來找我的。”

楊延靠坐到楊成康的大寫字臺上，一只手插進褲子口袋裏：“你覺得齊閔昌為什麽會把兒子交給我？”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玉鎮紙，往空中拋著玩兒：“齊閔昌的確是糊塗蛋，但臉皮還沒有那麽厚，他自己的私生子，遮掩還來不及，怎麽會好意思讓我們知道，還觍著臉交給我來養？這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姨媽那麽討厭唯一，也不會想出這種主意來，以姨媽的脾氣，應該是恨不得這個私生子從世界上消失，怎麽會這麽好心，還給他找到楊家做靠山？”

楊成康想了想，說：“溫唯一給你當兒子，就有資格繼承楊家的財產。但是齊閔昌這麽做，等於是斷了父子情分，溫唯一又不是不記事的小孩子，心裏難免記恨，以後也不可能幫襯齊家。這整個事情對齊閔昌一家沒有任何好處，齊閔昌背後一定還有人。”

楊延點點頭：“齊閔昌一直瞞著這件事，姨媽本來是不知道的。但是你一去五臺山，事情忽然就被捅出來了。我找人查過，在你去五臺山後不久，楊馳和姨媽見過面。”

楊成康皺了皺眉：“楊馳不大安分了。”

楊延說：“楊馳想要掌手公司，就必須在股份上壓過我，但是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的。他這些年一直討好大伯，你想，如果大伯知道我養了個外人當兒子，以後是會支持我還是支持楊馳？”

楊成康不怎麽擔心的喝了口水，說：“大哥他也不傻，楊馳存的什麽心思，他心裏多少有數。”

楊延搖搖頭：“這可難說，大伯的角度和你不一樣。他自己有宏泰了，茂康雖然是他扶持起來的，但畢竟拿著幹股不管事。像這種情況，錢就沒有那麽重要了，他會更看重話語權。他幫楊馳，楊馳永遠會記得他的恩情，可如果公司落到我手裏，將來唯一會拿他當一回事嗎？”

楊成康嗤笑一聲：“那個私生子根本就不可能繼承公司，你這個假設沒有意義。”

楊延轉身看向他：“爸爸，我不會有孩子的。”

溫唯一在客廳坐了許久，還不見楊延下樓，處境異常尷尬。杜新燕看他不順眼，全程冷臉，楊祈吃飯的時候受了父親訓斥，心情不好，強打精神和他聊了幾句，便離開了。他現在和杜新燕相對無言的坐在客廳裏，杜新燕作為家裏的女主人，自然可以把他當空氣，自顧自的看電視嗑瓜子，可他身為客人，卻是不便失禮，只能靜靜欣賞那部惡俗老套的言情劇。

如此坐了許久，他終於喝光了壺裏的茶水，於是便借口蓄水，拿起茶壺送去廚房。

別墅很大，他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廚房。站在廚房門口，他聽見楊家的兩個保姆在裏面竊竊私語。

“二少爺那個病是不是治不好了？不然怎麽想起來領養孩子呢？”

“治不好了吧，我聽說基因上的毛病都是治不好的。”

“唉，那也太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之前做了四次試管，都失敗了，人家小姑娘吃了多少苦頭哦，還被太太罵成那個樣子……”

“可是領養孩子也不該找個這麽大的啊，都十六了，能養熟嗎？”

“楊家有錢，多少人巴不得呢，你聽剛才飯桌上那小孩兒爸爸叫得多順嘴。”

兩個保姆一邊聊天，一邊把水果擺成了果盤。溫唯一躲在門旁聽她們漸漸打住話頭，像是準備要出來送水果了，便搶先一步推門走了進去：“阿姨，客廳的茶壺沒有水了，麻煩你們添一點。”

那個給他們開門的保姆笑著將茶壺接過去：“好，你放在這兒就好了，我一會兒就送過去。”

溫唯一點點頭，重新回到客廳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保姆陸續送來了果盤和茶水。他從果盤裏插了一片楊桃，正要往嘴裏送，忽然樓梯上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楊延終於和父親結束談話，下來了。

溫唯一看著楊延，默默把那片楊桃塞進了嘴裏。

楊延走過來，從果盤裏插了一片梨，眼睛盯著電視機：“這破電視有什麽好看的？”

杜新燕對這個兒子完全沒脾氣，這時也只是笑著說：“我就愛看，你管得著嗎？”

“管不著。”楊延咽下嘴裏的水果，捏了下溫唯一肩膀：“媽，我帶唯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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