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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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從年二十八起各大工廠都會陸續給工人們放假,蔣嶼澈也從年二十九就漸漸少了很多工作。

但百貨公司反倒是年節更為熱鬧,林晏禮給了員工雙倍日薪,隨他們自主選擇,願意留下工作的人仍不在少

數。

會議依舊是從早排到晚。

早上是公司照常的例會,下午開始則一直跟日本人斡旋。

一群只知道燒殺搶掠的人能對腳下的土地有什麽了解?

誰管你們到底是在過春節還是過冬節。

西裝革履也裹不住他們身軀裏那些潰爛腐敗的心,軟的不行就硬著來,到最後又喊了那群著軍綠色衣服的人來坐鎮,連中文都不認得兩個,卻還試圖指手畫腳。

林晏禮頭疼得緊,卻不得不坐在那聽一群人吵吵鬧鬧。

形勢所迫,永安現在已經成了中日合資企業,那邊所有的股份加一起已經要直逼自己手裏的了,情況很危險。

林晏禮明白,傲氣在這個時候是最不值錢的,受制於人,就不得不低人一頭。

但有些事是有底線的。

比如此刻,這群滿肚子壞水的人便在商議著讓他出任上海商會會長的事情。

林晏禮對這個虛銜不感興趣。

再者,誰不知道上海商業協會已經完全成了新政府的走狗?

傲氣可丟,骨氣不能折。

為首的那人笑得開懷,振聾發聵的笑聲裏是泠泠的不屑與嘲諷,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說白了,對於這群人來說,讓他做個會長都是給他面子。

畢竟在他們眼裏,林晏禮只是林晏禮,沒有林晏禮,也可以有張晏禮、王晏禮。

只是想要個提線木偶罷了。

“砰”得一聲,卻沒有應聲落地。

林晏禮的脊背依舊是筆直的,下巴微揚,雙目緩緩闔上。

在還有意識的最後一個瞬間,林晏禮想到。

就連雨眠都說過,寧站死,勿跪生。

最後男人挺闊的山一樣的背脊終是倒下,後腦勺黑發間綻放著一朵妖艷的血紅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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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百貨上上下下依舊井然有序,大家對頂層會議室發生的一切都還一無所知。

“永安百貨林董林晏禮突發惡疾逝世,日資企業代表小林新城將擔任新任董事長。”

滬上明日頭版頭條的標題已在加急刊印中,不出三個時辰,所有人都將收到這一消息。

這無疑是條爆炸性新聞,但對於勤勤懇懇只為謀求一條生路的普通人來說,一切都只是紙上文字罷了。

林疏桐趕到時,已是暫停休業時間,大廳內寥寥幾位安保和保潔人員,見到林疏桐仍不忘恭敬喚一聲“大小姐”。

來時林疏桐已經哭了一場,下車前特地照了鏡子仔細補妝。

哭了太久,即便擦幹凈眼淚,縱橫的淚痕依舊爬滿臉頰。

有好心的相熟員工關心,林疏桐充耳不聞,她心裏此刻只有一件事。

要幹幹凈凈接哥哥回家。

頂層一般只有林晏禮和其助理,以及開會時幾位高層、股東才會來。

又是在大年三十,電梯閘門拉開時,整層都被籠罩在詭異的深黑中,像是個無盡的洞,走出這扇門,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晏禮的辦公室在最裏面,隔壁便是大會議室。

走近時,林疏桐才發現兩個房間裏皆閃著昏黃的燈光,像暗夜中的鬼魅燈火。

推開木門,熟悉的“吱呀”聲響起。

林疏桐記得,自己小時候這門就已經面臨淘汰了。

那時候她還問父親,為什麽不換一扇新門。

父親揉了揉她腦袋,只說,還能用,沒必要。

後來哥哥接任了父親的位置,林疏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林晏禮也揉了揉她的頭發,說,想保留父親辦公室的所有東西,父親永遠在他們心裏。

那時林疏桐眼眶裏盛滿淚水,憋了好久才讓它們沒掉下來。

現在也是。

辦公室裏有人正在收拾東西。

軟椅上自己當年給父親買的靠枕,辦公桌上的蘭草和水晶框的全家福,統統不見了。

林疏桐發了瘋似的沖上去,抑制不住地吼道,“你在幹什麽!”

那人倒是無辜,他也是聽命行事。

蔣嶼澈從身後攔住林疏桐,摟進懷裏一下下拍著背。

又對那人禮貌道,“這些東西你放這吧,待會我們會帶回去。”

那人求之不得,誰想在大年三十晚上加班。

蔣嶼澈抑制心中的悲痛,輕聲哄著,“雨眠,我們是來接朗行回家的。”

是啊,還沒接到哥哥。

林疏桐抹了抹眼淚,接過蔣嶼澈遞過來的手帕,又仔細看了眼鏡子。

這種時候更不能讓那些人看了笑話。

會議室裏倒是熱鬧,有兩三個清潔工人,還有一人老神在在坐在右側首位,雙臂抱於胸前,腦袋倚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聽到開門的動靜那人才緩緩睜開眼,認清來人,笑得自得又囂張,“久仰大名,蔣行長、林大小姐。”

隨後又趕緊糾正,“哦不對,林大小姐現在跟林家應該沒什麽關系了吧?鄙人或許該稱您為,蔣夫人。”

林疏桐雙拳緊握在兩側,薄唇緊抿,眼眶用力瞪著才能不讓自己掉下眼淚,看上去沒那麽狼狽。

蔣嶼澈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句,“這是日資企業代表小林新城。”

何止是有所耳聞。

這位中文和日文說得一樣溜的小林新城在滬上的臭名和日軍司令部沒什麽差別。

兩人還沒做出什麽反應,小林新城又繼續道,“蔣夫人似乎來錯地方了,林董突發惡疾去世,永安百貨已經易了主,不過沒關系,蔣夫人可能要明天才能收到我上任的消息。”

“你憑什麽接管永安?”

當初父親白手起家,賣的大都是西洋時興貨,遭到過不少白眼,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父親就撒手人寰,哥哥接手後也未曾有一日懈怠,披星戴月,勤勤懇懇,才一步步將永安的規模做到如今這樣。

現在竟要白白送給別人。

林疏桐斷然咽不下這口氣。

小林新城早有準備,從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扔向林疏桐,“這是你哥哥生前簽署的股權轉讓合同,上面還有他的指印,蔣夫人仔細看看我是憑什麽。”

白紙沒有分量,晃晃悠悠瞟到了林疏桐腳邊。

林疏桐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明知這是羞辱,卻依舊不敢相信,一定要自己親眼看到哥哥的指印。

彎腰去夠那份薄薄的文件,一只無暇的手掌出現在視線中,先一步拾起了地上的文件。

“雨眠,下次這種事交給我。”

林疏桐眼一熱,眼淚差點又要掉出來,不得不扭頭掩飾。

另一邊幾個清潔工正清理地板,地上已經快要被清理完的血漬落入眼中。

林疏桐聯想到了事情的始末,眼淚如滾滾江水,爭先恐後從眼中掉落到地上,留下了和血漬一般大小的水滴。

文件上的指印十分清晰,但都不重要了,話語權在他們手裏,還能有什麽辦法。

林疏桐只有最後一個心願,“我哥哥在哪裏?”

小林新城依舊掛著滿不在乎的笑,“人都不在了,在哪裏重要嗎?”

林疏桐咬著牙重覆,“我哥哥在哪裏?”

小林新城斂了斂笑意,語氣中卻依舊是不屑,“已經丟了,蔣夫人現在過去應該正巧趕上野貓分食。”

這群人的無恥簡直沒有下限,從小受到良好教育的林疏桐無法與之抗衡。

蔣嶼澈就在這時沖上去,二話不說給了眼前的無恥之徒兩拳。

別說小林新城了,就連林疏桐都沒反應過來。

蔣嶼澈慢條斯理轉了轉手腕,在小林新城來得及開口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咬牙切齒,

“給老子記住,就算你踩著我兄弟坐上了這個位置,也永遠都只會是我們中國人的手下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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