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寰這個人, 平時不愛說話，雖然長得快兩米的大高個，但存在感不強。

有時候他做了一些事, 別人根本看不出來, 更不提想從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他的情緒。

江策之所以敢斷定周寰對他的心思，主要還是因為那個小男孩對周寰來說太特殊了。

他足足惦記了十多年，終於找到當時的白月光, 能不激動嗎。

一激動，江策就覺察到了。

再結合周寰平時的表現，哪怕再默默無聞, 江策也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關照。

以前的他會以為這種關照是因為友誼，現在看看宋朝聞，再看看喬楷，友誼個鬼啊, 分明就有別的心思。

周寰用打球的手在江策的前額輕輕地點，一寸一寸地揉開。

兩個人站得太近，江策只能仰著頭看周寰的臉。

周寰始終那副冰山臉, 手上的動作卻無比輕柔。

江策的額頭不疼了，臉卻泛紅了。

周寰不說，江策也沒辦法挑明, 他拉下周寰的手，說：“謝謝。”

江策不讓他揉了，周寰有些失落。

江策想了想, 主動說：“我回去問了媽媽, 她說關星羅家的別墅之前是我爸爸在承建, 還說我小時候也喜歡去工地玩。”

他望著周寰，試探著說：“所以, 我想我可能小時候遇到過你，是這樣嗎？”

周寰聽見江策這麽說，眼眸裏的神采再次劇烈波動，點點頭。

他很想跟江策說清楚，奈何張了幾次嘴就是無法發出聲音，他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急得額上冒出汗珠。

江策心裏嘆口氣，招呼他：“我們坐會慢慢聊。”

兩個人在路邊坐下，周寰靠著江策，緊張得雙手握拳，繼續沈默。

江策開玩笑：“我們好像總這樣在外面坐著。”

而且地點還總是在他家附近。

周寰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內心開始慌亂，江策會不會認為他小氣又沒情調，選這種簡陋的馬路邊見面。

他剛想站起來去找別的地方，就聽見江策說：“這樣挺好，吹著風很舒服。”

周寰穩住身形。

其實他感同身受，跟江策在馬路牙子上坐著，觀察時不時匆匆而過的行人，吹著悠悠的小風，心情舒暢。

江策偷偷看了周寰一眼，發現他神情緩和，沒有剛才那麽僵硬，這才問：“好些了嗎？”

周寰心底柔軟。

他之前怎麽沒有發現是同一個人呢，江策善良又為別人著想，明明跟救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周寰定了定心神，慢吞吞地說：“你就是我找了很久的人，那時候光線不好，我又非常驚慌，一直沒有認出你，非常抱歉。”

江策搖頭：“我也不記得了。”他要替原主攬下這件事，“小學時家裏有變故，爸爸去世，也許是打擊太大，之前的事我都沒有記憶。”

周寰又說了一句：“抱歉。”

江策說：“不是你的錯，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也恢覆了。”

他笑著說：“這麽看，其實我們很有緣分吶，你應該高興。”

周寰看了江策一眼，淡淡地說：“高興。”

他當然高興，兒時的白月光與現在喜歡的是同一個人，簡直讓他欣喜若狂。

他只是不知道怎麽表達這種喜悅罷了。

周寰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加油，首先要從感謝做起，他偏頭望著身邊的江策，說：“謝謝你……那時候救了我。”

如果沒有江策，小小的他一定會被恐懼和黑暗淹沒，以後也會留下強烈的心理陰影。

江策說：“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膽子太大，應該去找家長的。”他沖著周寰笑，“不過能成功地把你拉上來，長大以後還能重逢，真是太好了。”

周寰重重地點頭。

他也非常慶幸，非常感激。

他珍藏的記憶變成與江策共同的回憶，真的是上天眷顧。

周寰突然意識到，他必須做點什麽，讓這種回憶延續，他艱難地說：“我請你吃飯。”

請吃飯對於救命之恩來說似乎太輕飄飄了，他接著補充：“請你喝奶茶。”

說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一杯奶茶還不如一餐飯。

江策笑了，說：“不用，那麽多年前的事了，還客氣什麽，再說你也幫過我不少回。”

這裏是他家附近，大部分住的都是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每一個行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江策望著他們，平靜地問周寰：“我們還是像平時那樣相處，你覺得怎麽樣？”

周寰回答：“好。”

江策松口氣，這一次是他狡猾了。

他看出了周寰的心思，卻不知道怎麽辦，周寰不正面挑明，他也不好做出反應。

抱歉了周寰，請你跟宋朝聞和喬楷一起，在待定席先等著吧。

等他想清楚再說。

話說回來，周寰始終沒什麽表情，也許是他看錯了。

就在這時，周寰身上的電話響了，媽媽喊他回去吃飯，江策連忙說：“你快回去吧。”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對於周寰來說已經過載，繼續待下去，他怕給江策留下壞印象，只能說：“下次請你吃飯。”

江策笑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周寰起身，一邊向江策告別，一邊依依不舍地往回走，走了幾步眼睛還黏在江策身上，一時不察，撞到了後面的電線桿。

大高個與電線桿碰撞，發出好大的聲響。

江策：“……”

他沒看錯，周寰的確對他有那個意思。

＊

江策攬鏡自照，想不通自己為什麽那麽受歡迎。

即使現在他察覺到原小說是假的，也認為關星羅比他更像萬人迷。

萬人迷不應該是那種美成天仙，隨便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半邊身體酥麻的類型麽。

他的確長得還不錯啦，但沒到那種程度。

大概是大家能發掘他的心靈美吧。

江策不要臉地想。

江策自己沒有意識到，每回他和關星羅一起進教室，同學們都是首先跟他打招呼。

他在學校超有人氣，成績優異，長相俊秀，脾氣又好的學生，誰不喜歡呢。

江策一點架子都沒有，跟誰都能打成一片，連喬楷的小弟都對他心服口服。

他在女生裏面也很受歡迎，雖然二年級有關星羅這樣的美人，也有周寰那樣的酷哥，可說到男朋友的人選，女生們第一反應是想起江策。

帥哥什麽的，圍觀一下飽眼福就夠了，真正談戀愛還是需要情緒穩定，知冷知熱的對象。

再說江策長得也不差，還會彈吉他唱歌呢。

而且如果跟江策談戀愛的話，所有課程的筆記他能全包了，成績至少提升幾十名，誰不心動啊。

江策不知道大家的想法，沈浸在自己的煩惱中，煩著煩著就開始逃避，幹脆拿出題冊，埋頭刷題。

唯有學習解千愁。

到了周末的時候，關星羅問他：“我住的地方收拾好了，你明天要不要過去玩？”

江策立刻放下題冊，眼睛一亮：“要！”

＊

星期天，江策按照關星羅發來的地址找上門。

關星羅又說要去接他，再次被他拒絕了，又不是大少爺，哪那麽多講究。

畢竟是關星羅的新居，他買了一套家居裝飾擺件和一些水果走進小區。

關星羅媽媽留的這套房子同樣在市中心，是套樓房，小區的房齡有點大了，但當年也算高端樓盤，幹凈整潔，物業品質不錯。

江策在樓下按響門鈴，關星羅放他上去。

他一出電梯，就看到關星羅打開門，靠在門框邊，笑意盈盈地等著他。

江策把禮物交到關星羅的手裏，笑著說：“恭喜你搬家。”

關星羅嘴巴上說著：“這麽客氣幹嘛。”手裏接過東西，眼睛直勾勾地瞅著江策。

江策偏頭，問：“不請我進去？”

關星羅這才回過神，請江策進屋。

這套房子一百多平，自然跟關家的別墅沒法比，但對於普通人來說足夠大了。

裏面各種設施都有，甚至廚具都一應俱全，但江策估計關星羅不會開火。

關星羅有請家政，外公外婆也會來照顧他的起居。

江策問他：“獨立的感覺怎麽樣？”

關星羅倒是老實，實話實說：“有利有弊。”

畢竟他當少爺當了這麽多年，一下子搬出來，很多地方不習慣。

但自由的感覺太好了。

江策在房子裏參觀了一圈，關星羅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

江策感覺不對勁，轉過頭，看著關星羅：“你今天好粘人。”

從見面起，關星羅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一瞬不離，而且貼得很近，他在前面走，好幾次恨不得踩到他的腳跟。

關星羅笑了笑，男孩子的笑容用甜美形容不合適，可江策找不到其他形容詞，只知道自己被他的笑閃到了。

江策正看楞了，冷不防被關星羅撲倒在地。

地面鋪著地毯，倒是不疼，只是太過令人驚訝，江策睜大眼睛，望著上方的關星羅。

關星羅瞇著眼睛，自上而下，欣賞江策躺在他身下的溫順模樣，勾著嘴角說：“傻不傻，居然敢一個人到我這裏來。”

江策盯著關星羅的面容，看見他眼睛裏的森冷與邪氣，心裏嘆氣。

又犯病了。

江策幹脆調整姿勢，讓自己躺得舒服點，說：“有什麽不敢的。”

關星羅問：“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江策大大方方地躺平，說：“來吧，我肉還挺多。”

關星羅聞言，朝他俯下身。

兩個人無限貼近，江策能感受到巨大的壓迫感，源自交疊的大腿，源自緊貼的胸腹，源自越來越近的沈重呼吸。

即使如此，江策仍然沒動。

關星羅知道江策不懂，他不懂自己把他當藥，藥是真的會被人吞到腹中的。

兩個人一上一下對視，鼻尖頂著鼻尖，只要再近一點，一個就能把另一個吃掉。

江策笑了笑。

寬容，無畏。

關星羅垂下眼。

又輸了。

他每次都輸給江策。

關星羅卸了力氣，倒在江策的身上，腦袋埋進他的頸項邊，嘴唇蹭過他的脖子，帶來潮濕溫熱的感覺。

江策擡手摸摸他的頭發，說：“別逞強了，你才不會傷害我。”

關星羅無意義地哼了一聲，不肯把頭擡起來。

江策躺在地毯上，懷裏摟著關星羅，望著天花板的吊頂，心想，他都快習慣擁抱關星羅了。

再習慣也會不好意思，江策的身體有點熱，紅著臉說：“你總說別人，你才像小狗似的。”

只要找到機會就往他身上撲，想方設法跟他貼貼。

關星羅不滿地偏過頭，咬了江策的耳朵一口。

江策立刻沸騰了，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渾身上下的血液往耳朵上沖，讓他的耳垂變得通紅。

關星羅看見紅玉一般溫潤剔透的耳垂就在眼前，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江策大喊：“好了好了，放過我，我信你會吃人了。”

關星羅悶悶地笑。

沒想到耳朵這麽敏感。

他按住江策，說：“別動。”再動不保證會發生什麽。

江策馬上說：“那你別咬了。”

關星羅“嗯”了一聲，真的老實了，安安靜靜地趴在江策身上。

江策由他壓著，逐漸平覆呼吸，開始數天花板上的射燈有幾個。

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麽容易解決，關星羅的心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痊愈。

即使從關家搬出來，曾經的陰影依舊像山一樣籠罩著關星羅，那個家依舊在不停地給他的心臟捅刀子。

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

但是沒事。

“會好起來的。”江策說，“我會陪著你。”

關星羅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定了。”

“我說話算話。”

江策幽幽地說著：“我陪著你慢慢長大，以後你會變成一個厲害的人，打敗你爺爺，把背叛你和你媽媽的人趕走，為你媽媽揚眉吐氣。”

江策描述的未來太美好了，關星羅問：“真的嗎。”

江策言之鑿鑿地說：“真的，有我在，沒有做不到的事。”

關星羅又笑了。

“你會考上好大學，在大學裏就開始創業，比你爺爺賺得還多。”江策進一步細化對未來的想象，突然想起什麽，猛地去推關星羅的肩膀。

關星羅不情願地挪開身體，側躺在地毯上，支著胳膊看著他。

江策從地上爬起來，跪坐在關星羅的面前，眼睛亮得嚇人：“首先從考好大學做起。”

關星羅心裏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江策握緊拳頭，神情認真：“你得好好學習。”

關星羅：“……”

怎麽回事，氣氛正旖旎，怎麽就突然扯到學習上了。

“既然你搬出來獨立，就要考得比以前好，證明你爺爺真的錯了。”

“如果你考上985，不是讓你爺爺啪啪打臉？”江策越說越興奮，“現在開始學習，還來得及。”

關星羅擺出一張死魚臉，生無可戀地看著他。

江策對關星羅的抗拒渾然不覺：“我知道你以前為了氣你爺爺，每次考試都控分。”

關星羅否認：“我沒有控分。”

想回回考差不多的名次不要太容易，每次老師的話聽百分之四十就行了。

江策不管他有沒有控分，說：“反正你要振作起來，不用跟爺爺賭氣了，你就拿出真實實力！”

關星羅聽得頭皮發麻，在地毯上躺平，說：“不想學。”

江策知道他的想法：“你是不是想，大不了去國外留學？我肯定不會出國，我要考好大學，難道你不想跟我在一個城市念書嗎？”

關星羅這才回頭看江策，身體卻沒動，還是躺著。

江策見他這幅懶散的樣子，收起臉上的表情，板著臉，眼神嚴肅。

“關星星。”江策嚴厲地喊，“你給我起來。”

江策不像別人那樣親昵地喊他“星星”，關星羅早有不滿，可也沒想到在小名前面還加個姓。

江策的語氣有點可怕，關星羅爬起來，規規矩矩坐好。

江策說：“從今天開始，我監督你學習，你要給我往死裏學，聽到了沒有？”

關星羅：“……”

江策豎起眉毛，重覆：“聽到了沒有？”

好兇啊，關星羅乖乖回答：“……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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