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聽見宋朝聞這麽說, 就像作弊被老師抓住了一樣，心虛又慚愧。

他目光游移，說：“朝聞哥, 你不用上晚自習啊？”

高二比他們高一放學晚。

宋朝聞望著他, 冷淡地說：“不要轉移話題。”

江策：“……”

他覺得宋朝聞特別像老師，脾氣雖然好，但有種淡淡的威嚴。

宋朝聞盯著他, 突然嘆口氣，說：“我們一邊走一邊聊聊。”

江策乖乖跟在宋朝聞身邊，聽他說：“每次我給你改錯題, 你都是故意寫錯的嗎？”

江策：“……”

問得這麽直白，怎麽回答啊。

宋朝聞見他沒吭聲，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期中考試出分後，宋朝聞關心江策和關星羅的成績比關心自己的還多。

他早早去看高一的排名, 卻聽到了高一第一名的傳說。

一個上學期還墊底的學生，一夜之間，力壓一眾實驗班的精英, 考到了全年級第一。

這個傳奇學生的故事，令宋朝聞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然後他看到了那人的名字。

宋朝聞一瞬間就意識到，之前江策在隱藏實力。

每次江策都有好好完成作業和他給的補充題, 補習的時候比關星羅積極多了，會自己總結知識點，會向他問問題。

早先, 宋朝聞就認為江策這樣的學習態度, 不至於只那麽點分。

只是江策拿過來的作業, 不是這裏錯就是那裏錯，讓人看不出破綻。

現在想想, 如果不是對正確答案心裏有數，怎麽可能每次都錯得那麽均勻。

宋朝聞心情覆雜。

他收回思緒，問江策：“為什麽？”

江策明白他問題的意思，不想像在老師面前那樣瞎扯，老老實實地說：“有點苦衷。”

宋朝聞很聰明，讓他細想，絕對能發掘出一堆東西。

江策只能賭他的君子風度，不去深究。

宋朝聞沈默片刻，說：“以後別假裝了，該考多少考多少。”

江策松了口氣，這意思就是翻篇了。

誰知宋朝聞繼續說：“那你騙我的事怎麽辦。”

江策：“……”

他可憐兮兮地看向宋朝聞，說：“我不是故意的，再說我也不是單獨騙你。”

宋朝聞推了推眼鏡，板著臉說：“對，你騙了所有人，包括我。那些題目你明明會做，故意做錯拿到我面前，讓我花時間給你講題，分析你的薄弱環節，給你制定計劃，實際上你根本不需要。”

江策聽著聽著，腦袋越來越低。

越說越有負罪感了。

他悄悄看宋朝聞，宋朝聞依舊脊背挺直，一身書卷氣，看起來溫文爾雅，臉上卻沒有笑容。

江策小聲說：“沒有不需要，你講的都很有用，對我啟發很大。”

聽聽，不愧是年級第一，說的是“啟發很大”，而不是“沒有你考不了那麽高”。

宋朝聞不說話。

江策沒轍了，討好地問：“那你要怎麽樣才肯原諒我。”

宋朝聞停下腳步，轉過身，與江策對視。

江策同樣定住，眼神裏有著心虛。

宋學霸不會把他打一頓吧，哎，挨揍也認了。

江策安靜地揚起頭，把側臉露出來，對宋朝聞說：“你打吧。”

宋朝聞：“……”

他偏過頭，不去看江策白皙的面頰，說：“我不喜歡暴力，我有別的要求。”

江策老實巴交地說：“那你說吧，只要不過分，我都答應。”

宋朝聞批評他：“沒誠意，答應就答應，還要有附加條件。”

江策心想，你讓我殺人放火我也做不到啊。

宋朝聞終於說：“跟我一起吃個飯。”

江策一楞，迷茫地看著宋朝聞。

宋朝聞擡手，突然照著江策的額頭給了一個腦瓜崩，說：“想跟你一起吃飯真難。”

“不是說不喜歡暴力嗎……”江策捂住額頭，想起之前自己拒絕過宋朝聞的約飯，說，“就這？”

宋朝聞用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說：“那能怎麽辦，誰叫一開始是我自己要給你補習，被騙了只能自己受著，只想吃點好的，安撫受傷的心靈。”

江策這才確定，宋朝聞沒有真的生氣，彎起眼睛笑出來。

清秀的少年站在路邊，眼睫彎彎，之前他身上總是籠罩著一層迷霧，如今迷霧散去，他的眼睛裏多了幾分自信的光芒，讓他看起來更耀眼。

宋朝聞在心裏嘆息。

小騙子。

被這樣的小騙子騙了也認了。

既然宋朝聞提出了要求，江策肯定履行承諾，他想了想，說：“朝聞哥，這餐飯我來請。”

江策家裏條件不好，宋朝聞下意識說：“不用。”

江策打斷：“不讓我請，就說明你沒有原諒我。”他笑著說，“你不僅給我補習，還給我那麽多吃的，我要謝謝你，請你吃頓飯是應該的。”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去了。”江策威脅，“本來就惹你生氣，要是還讓你請客，我哪吃得下去啊。”

他的語氣認真：“就讓我出錢吧，當成賠不是和道謝。”

宋朝聞望著江策真誠的笑容，拗不過他，只能松口：“那好吧。”

江策輕快地說：“那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約你。”

宋朝聞點點頭，終於笑了。

他沒想到會被反客為主，想想其實也不錯。

江策見宋朝聞露出微笑，還是那個渾身都是書卷氣的溫柔少年，終於徹底放心，問：“朝聞哥，你不去上自習真的沒事嗎？”

宋朝聞笑笑，說：“這麽快就趕我了？”

江策連忙說：“不敢，不敢。”

宋朝聞一邊微笑，一邊盯著江策，眼神裏帶著審視。

江策被看得發毛，問：“還有什麽事嗎？”

宋朝聞說：“突然想，如果跟你同一年級就好了。”

江策一楞，很快明白過來，笑著說：“我也這麽想過。”

如果是同一年級，誰拿第一，還真說不定。

學霸之間的好勝心，果然只有學霸懂。

本來只當是弟弟，現在則被挑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征服欲，宋朝聞扶了扶眼鏡，壓下覆雜的心情，笑容柔軟，說：“那我就期待著了。”他想了想，補了一句，“隨便吃點就行，不要太貴的。”

江策笑著說：“好。”

宋朝聞披著夜色轉身離開，修長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道路盡頭。

江策吐出一口氣，重新掃了一輛車騎回家。

請宋朝聞吃飯，也算了結他一樁心事。

之前宋朝聞投餵他那麽多次，他不知道怎麽還人情，如今剛好一起答謝。

只是……請客的錢哪裏來。

他請不起太貴的，但也不能太便宜，要不多沒誠意。

江策想把關星羅也叫上，關星羅平時也很照顧他。

再說，他跟小說男配吃飯，怎麽能不叫上萬人迷，說不定又是促進感情的機會。

這樣一來，江策覺得至少要準備兩百塊比較穩妥。

江策回到家，曲蘭已經做好飯菜。

曲蘭得知江策的考試成績後，幾天都合不攏嘴。跟其他人不一樣，之前別人都以為江策成績不好，可她一直對兒子很有信心。

能考上重點高中的孩子，學習怎麽可能差，只要給他一點適應時間，這不就一飛沖天了嗎。

這幾天，曲蘭想盡辦法給江策做好吃的，家裏的菜裏有了大塊的肉。

江策望著曲蘭的黑眼圈，心裏難受，為了買貴的食材，曲蘭又逼迫自己了。

家裏每個月都有債務，曲蘭的壓力太大了。

江策說：“天氣變熱了，吃太葷膩得慌，不用這麽多肉。”

曲蘭明白孩子的意思，心裏更是感動，覺得有江策這樣的兒子，自己受的苦都值得。

她一個勁地往江策碗裏夾菜，自己則是碰都不碰，說：“長身體的時候，不多吃點怎麽行。”

江策看著碗裏大塊的瘦肉，默默把要錢的話吞進肚子裏。

吃完飯，江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書包從裏到外摸了一個遍，湊了半天湊出八十塊錢。

曲蘭每周只給午餐費，沒有其他零花錢，這八十塊，還是他攢了半學期從牙縫裏扣出來的。

宋朝聞免費給他補習，送他的食物加起來估計上千，雖然宋家有錢，但他不能白吃人家的。

請客還禮不能去太便宜的餐館。

江策很苦惱，怎麽才能迅速湊夠兩百塊，他想起之前給喬楷買書花了十塊，頓時非常後悔。

滿腦子都是肌肉的人，一定不會好好看那些書，還不如把那十塊錢省下。

如果不浪費在喬楷身上，那麽他現在就有九十塊了。

＊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江策滿腦子都是如何賺錢。

他在想，要不要放學後找個地方搬磚，搬一天應該就夠了。

他望著黑板出神，在別人眼裏，就是學霸在目不轉睛地學習。

自從江策考了第一，身邊多多少少發生了一些變化，同學們對他超客氣，後排的那些後進分子，看他的眼神像看外星人，不敢招惹他了。

盧晉私底下問過他，要不要換座位，江策拒絕了。

一是他坐哪裏都無所謂，二是他要待在關星羅和周寰身邊，他小跟班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於是江策依舊坐在老位置，支著下巴出神。

其他同學都以為他在想著學習的事，實際上他在想著賺錢。

“江策，有人找！”

課間的時候，前排突然大聲傳話，江策猛地回神，奇怪是誰找他，起身往門外走去。

周圍的同學好奇地探頭看。

江策走到教室門口，看到兩男一女三個學生守在外面。

三個人都有些文弱，臉上有著相同表情。

江策一出現，三人就把他圍住，用探究的眼神望著他。

江策警惕地問：“你們是誰，找我做什麽？”

“我們是實驗班的前三名，你就是江策吧？”其中一個男生問。

江策：“……”

懂了，這是考試被壓，不服氣，上門踢館來了。

江策笑笑，說：“我就是江策，你們有什麽事？”

戴眼鏡的女生說：“我們只是想看看什麽樣的人能考第一，沒別的意思。”

越描越黑，沒別的意思是幾個意思。

江策大大方方，說：“那你們看吧。”

三個人上下打量，面前的這個少年除了瘦了點，白了點，清秀了點，也看不出其他特殊的地方，怎麽就突然冒出來，把他們都踩在腳下了。

而且他還不是實驗班的。

另一個男生忍不住好奇地問：“你平時是怎麽學習的？”

誰會問得這麽直接啊，江策剛想說話，突然心生一計，微笑著說：“你們想知道嗎，但我有個條件。”

三班教室裏的同學伸長了脖子望著門口的人。

有人認出那是實驗班的學生，說：“這是以前的年級前三名。”

“他們找江策幹嘛，考試考不過，要打架嗎？”

“臥槽，誰要打我策哥，我出去會會。”

“等等，看看情況。”

班上的同學看見江策跟那三個實驗班的學生說話，說著說著突然掏出手機。

對面的三個學生也拿出手機，調出攝像頭，往江策的手機上照，看起來像在掃碼。

等掃完之後，江策轉身，走進教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重新走到三位實驗班的學生面前，把筆記本給他們看。

三個學生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湊在一起，快速翻看江策的筆記。

等到快上課的時候，江策收回筆記，三個學生表情覆雜，深深看了江策一眼，接著就這麽離開了。

圍觀的同學露出迷茫的神色，他們這是做什麽？看不懂。

江策回到座位，把筆記收好，張晨瑞狗腿地從後面湊上來，好奇地問：“大佬，你們剛才在幹嘛？”

自從張晨瑞被江策的學霸之氣震懾後，整天圍在江策身邊“大佬大佬”地叫。

江策淡定地說：“他們問我學習經驗。”

張晨瑞義憤填膺：“這些人太過分了，也好意思開口？怎麽能把寶貴的學習經驗給他們！”

江策說：“我給了，我對他們說，可以讓他們看五分鐘我的筆記。”

張晨瑞拍馬屁：“大佬，你真是太無私了。”

“但是要收費，一人十塊，三個人三十。”江策平靜地說。

張晨瑞和其他關註著這邊的同學：“……”

牛批，知識就是金錢，不愧是年級第一，五分鐘入賬三十塊。

江策認為自己很厚道，筆記也有知識產權，他沒有因為缺錢而獅子大開口，一人只收十元，已經很良心了。

於是他現在有了一百一十塊，還差九十，江策中午吃飯都在思考，到哪裏去忽悠剩下的錢。

關星羅望著一顆一顆吃米、正在神游的江策，突然問：“你很缺錢？”

江策回神，笑了笑，說：“有點，想做一件事，差幾十塊。”

他把關星羅當朋友，坦然地說著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有辦法，你別給我。”

關星羅聞言只是笑，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江策還在研究賺錢的秘籍，學習委員突然把他叫出去。

今天怎麽這麽多人找。

江策跟著學委走到教室外，說：“有什麽話不能裏面講嗎？”

學委往旁邊看看，見四周沒人，從隨身帶的書裏拿出一張一百塊現金，遞到江策手上。

江策：“？？？”

雖然他缺錢，但沒想到會有人立刻送現金啊。

江策不敢收，問：“這是怎麽回事。”

學委一板一眼地說：“這是你考年級第一的獎勵。”

江策詫異地望著他。

學委說：“之前班上有學習活動，班級第一和進步最大的都有獎，這次剛好兩項都是你。”

江策看了看學委手裏的錢，又看了看他正直的臉，問：“有這個活動麽？我怎麽沒聽說。”

“那是你沒關註。”學委神色坦然，“獎勵是由班費出的，本來是買文具，但班委們商量了一下，認為直接給錢更好，所以你就收著吧。”

江策知道，他家裏窮不是秘密，對於他來說，現金肯定比文具有用，他很感激班委們替他著想。

兩項獎一共一百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正好是可以接受的範圍。

江策這才接過錢，沖學委笑：“謝謝。”

學委說：“這是你應得的，只是因為給的是現金，你不要在班上宣揚，被別人知道就不好了。”

江策點頭：“我明白。”

他再次跟學委道謝，拿著一百塊錢走回教室。

學委跟在他後面，望著江策的背影，心裏犯嘀咕。

中午的時候，關星羅突然找上他，給了他一百塊錢，編了一連串理由，讓他以班委的名義把錢交給江策。

學委不明白關星羅的意圖，本來不願意做這件事，但關星羅直接又拿出另外的一百塊充班費，他妥協了。

沒辦法，關星羅給的太多了。

關星羅讓他不要告訴江策真相，他也答應了。

學委不由自主地想，他的演技實在太好了，一點破綻都沒有，江策徹底相信，完全沒有懷疑。

江策拿著紅票票，心裏開心得不得了，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昨天還在發愁，今天這麽快就把請客的錢湊齊了。

他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關星羅身邊，忍不住跟好友分享喜悅的心情，告訴關星羅：“錢湊齊了，我就說我有辦法吧。”

關星羅擡起眼，溫柔地笑：“是嗎，真是太好了。”

自從他考了第一後，關星羅總是怪怪的，搞得江策心裏有些忐忑。

今天他這麽笑著，溫和體貼，又成了那個仙氣飄飄的小仙男，看得出關星羅是真心為自己高興，說明兩個人的關系沒有裂痕，江策的心跟著關星羅的笑容一塊飛揚起來。

他高興地說：“是的，真的太好了，終於攢夠請朝聞哥吃飯的錢了。”

關星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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