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團圓  我震耳欲聾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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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像是一個“雨巷”，常年都是蒙蒙細雨。臨近海邊，傍晚時，無數的小販就在這裏擺攤。海鮮很新鮮，奶油螃蟹、羹湯、魷魚，都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漁港風情的味道。

沈猶憐在海邊租了房子，每天喜歡聽著海浪睡覺。

海邊有一個古式洋房，臨近半夜就陰森森的，時常傳來哭泣聲。附近的孩子被告知，不可以晚上到那兒去，會有女鬼專吃小孩。

沈猶憐不信邪，要為大家除掉心裏的憂慮。

半夜時分，她登上了那古洋房，房子煞是豪華，站在二層的欄桿處，可以望見遠處的海，在夜色裏朦朦朧朧地泛著微光。她不禁想起了故人。

一旁果然傳來了女人的哭聲。沈猶憐警惕地扭頭，看見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倚著欄桿哭泣。

沈猶憐不信這世界上有鬼，大著膽子走過去，看清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告訴她，這個地方曾經是間酒吧，在這兒，她曾經和一位美軍產生了感情，可是後來又被拋棄。她每天就在這兒待著，望著海面發呆，期盼著某一天，他會回來。

沈猶憐聽著她的故事，望著平靜的海面，內心也波濤洶湧起來。“原來思念，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啊。只要生命還在，它就一刻都不會停止。”

***

幾個名媛邀沈猶憐到臺北去，在張太太家中打麻將。

“沈小姐就不顯老的呀。”一人誇讚道，“十幾年前在百樂門舞廳，是頭魁的時候，就是這麽漂亮的呀。”

她穿一身素白旗袍，輕笑一下，連一絲皺紋都沒有。

“當時要給你在這裏安排一個高級住宅，你為什麽拒絕呀？”張太太不解地問。

“我喜歡清凈。”沈猶憐說，吳儂軟語聽得人軟綿綿的。

沒一會兒，一位梳著油頭的中年男人到來了。張太太將沈猶憐拉到一邊，“沈小姐，年紀都這麽大了，你都不要對象的嗎？吳先生原來在上海的時候是在銀行當經理的，現在在一家公司做顧問。條件很好的呦。你跟人家好好聊聊。”

張太太說完，帶著幾個人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吳顧問和沈猶憐。

“沈小姐好，”那人一笑，露出了一口金牙，手常年因為抽煙，指甲都變黃了，他邊說邊沿著沈猶憐的胳膊向上摸。

“惡心。”沈猶憐說。

“什麽？”吳顧問生怕自己聽錯了，再次同她確定。

“我說你惡心。”沈猶憐一字一句道。

“沈小姐就這麽難搞定嗎？我的錢、廠子，都可以給你。你還想要什麽，我都會滿足......我真的很喜歡沈小姐......看到你了，好像又看到了十裏洋場的繁華......醉生夢死......”那人笑吟吟，看上去猥瑣又油膩。

沈猶憐將手邊的紅酒潑了上去。那人氣急敗壞，尷尬窘迫地走了。

從張太太家出來，沈猶憐獨自去了明星咖啡館。她在那兒待了一下午，喝了咖啡，想到了在上海的時光，思念蔓延到了遠方的人。

傍晚，經過二二八公園的時候，古希臘建築在暗色下顯得十分獨特，她走進了那個公園，看到了許多男男、女女在漫步。她也在曲折的小道上走了一會兒，後來走累了，便坐在一旁的長凳上休息。

不知從何處竄出來一個身影，是個美麗的長發女子，她身材高挑，全身散發著淡淡的香味，一點點靠近她，柔聲問道，“姐姐，你真好看，可以留個聯系方式嗎？”

沈猶憐看著她清秀的樣貌，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那人當作是默認，已經側身靠了上來。沈猶憐慌忙起身，道了聲“對不起”就匆匆逃開了。

回到基隆，她同朋友說起了這件事。朋友哈哈大笑，“那個本來就是一個同□□往的公園啊，大家默認的。你說你不知道，你去那兒幹嘛呀？還被嚇成這樣？”

半夜躺在床上，海水卷著浪花，一層一層地拍打著海岸，聲音有節律地鼓動。

沈猶憐想，自己好像十分排斥男人，但也不是喜歡女性。好像只是喜歡那一個人，而已。

***

兩岸恢覆正常交往的時候，沈猶憐第一件事就是想著回到上海去。即使早就退役了，但因為曾經的特殊身份，手續辦理還需要很長時間。

漁民在海邊收網，照舊還是熱鬧。沈猶憐緩步走在沙灘上，月色將地面照的潔白又透亮。幾只玻璃瓶子倒插在沙灘上，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耀出五彩斑斕的顏色。

她踢著石子兒，低頭往家的方向走，一個黑影擋在了面前。

她擡頭，日思夜想的人便出現在眼前。她蒼老了不少，可沈猶憐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人，良久地沈默著，仿佛置身於奇幻的夢中，說一句話就會從夢裏醒來，那人就會消失不見。

嘩嘩流動的水聲與波濤拍打巖石岸的聲音交錯著，穿過沙灘，熱烈地奔湧進兩個人的耳膜。這提醒了她，這並非夢境，而是現實。

沈猶憐輕柔地問她，“你聽見了嗎？”

“什麽？”蘇幕遮反問。

“我震耳欲聾的思念。”

她走過去，輕輕地將她抱在懷中，仿佛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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