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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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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秋聞言微怔, 他猛地擡眼和沈慕安對視:“其實……其實陛下不必如此。我還不值得有人為了我這麽做。”

“朕也不想,”沈慕安道,“你知不知道, 其實朕聽到你名字的那一瞬, 就在琢磨著要怎麽殺你。只可惜那時候朕還是太子,不能無端殺死朝廷官員,這才緩了緩。”

他似是覺得諷刺, 又一次笑道:“沒想到這一緩,朕就再也沒辦法下手了。”

“不僅是沒有機會,也是沒有理由, ”沈慕安又道,“朕不會冤枉旁人,更何況你大哥還是蘇明笥,朝野上下有多少人都對他的驟然離世耿耿於懷。朕若是在這樣的關頭讓你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麽朕有愧於天子之位。”

“最後一句話,”沈慕安替蘇墨秋拉上了衣褲,後者臉頰瞬間發紅, 不自然地別到了一邊,“朕記得的那些事,姑且稱作前世吧, 如你所知,朕前世殺了你,而後過了十來年, 朕以為自己死了, 但沒想到再睜開眼睛, 就發現自己變作了一個孩子。”

“朕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沈慕安又給蘇墨秋系上了鑲有玉片的腰帶, “作為交換,現在輪到你了。”

蘇墨秋在沈慕安觸到自己腰帶的那一瞬下意識地伸手攔了上去,兩人十指相碰,蘇墨秋才發覺自己似乎又一次僭越了,忙又縮了回去。

“我……”蘇墨秋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面對沈慕安,“我給陛下講個故事吧。”

沈慕安垂下眼簾:“也好。”

“從前有個孩子,他的父親是個教書匠,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他也望子成龍,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麽,總堅持認為孩子更需要批評和打壓,否則就會驕傲自滿。所以從那個孩子很小開始,他就發現,好像他無論做什麽都不能得到父親的肯定。”

蘇墨秋以局外人、旁觀者的口氣講起了自己的往事,盡管已然過去多年,說到這裏他還是不免嘆息。

“這個孩子從小到大,不管做了什麽,不管發生什麽,他最經常聽到的話就是,你做得沒有旁人好,你要在你自己身上找問題,等他稍微長大一點,他不服氣,就和自己的父親理論,但是他的父親堅持認為,這麽做都是為了他好,”蘇墨秋道,“可是他的父親沒有想過,他這麽做讓這個孩子不敢大大方方地同人交流,因為他覺得自己比不過,也配不上。”

蘇墨秋記得小時候班主任給他的評語,委婉地表示了這個孩子有些孤僻,不太合群。他父親批評他沒有交往能力,蘇墨秋直到現在都覺得冤枉:班上男生喜歡的游戲他不會玩,暗戀編排女生的事他從不參與,加上他那個體育水平也基本告別籃球了,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個邊緣人。

不合群也好孤僻也好,又不是他主動選擇的。而是身邊人選了一大圈,各自找到了朋友,唯獨把他丟了下來。

當然他也沒有任何心理疾病,抑郁癥自閉癥等等這些統統都和蘇墨秋無關,他只是個孤獨的普通人。

他長到這麽大,最常聽見的一句話就是,蘇墨秋,你是個好人,是個不錯的人。

但那又如何呢?他並沒有太多朋友。

“……更多的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和玩具木偶玩,他把這些無生命的東西當做了朋友,每天跟它們都有很多話要說,”蘇墨秋又道,“後來他長大了,他就想離開這個家,離得越遠越好。”

“他後來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他的世界裏有這麽一種游戲,”蘇墨秋不知道沈慕安能不能理解什麽是角色扮演類的手機游戲,他只能盡量解釋,“人可以獲得某種特殊身份,然後去結識他心儀的角色。但是那些角色都是虛構的存在,就像他玩過的那些玩具一樣。所以他下意識地以為,他的工作也是這一類,他只要按照要求,安撫這些角色就可以了。”

“後來他發現自己朝夕相對的那些人並不是他所以為的木偶,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一場幻夢,”蘇墨秋似是累了,在燈花下垂著眼簾道,“他其實心裏有些後悔,他希望這個世界裏的所有人都能夠好好活著,安然無恙地活著。”

蘇墨秋停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自己的描述對於沈慕安來說恐怕過於天方夜譚了:“微臣是不是說得有些太啰嗦了。”

“你說的是心裏話,不啰嗦,”沈慕安道,“可你為什麽偏偏要等到現在才肯說出口呢?”

“我……”蘇墨秋鼓足勇氣和他對望,“我怕死啊。我也不敢輕易交付信任。我來這裏的每一日每一夜我都覺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沈慕安道:“你信不過朕。”

蘇墨秋的心頭像是猛地被什麽利器刺痛,他忽而擡頭,抓過沈慕安的手便放到了自己心口處。

“沈蓮舟說過我無心無情,我只當那是氣話和怨憤,不曾想陛下心裏也這麽看我,”話雖如此,可蘇墨秋的眼中唯有淚滴,不見憤懣,“陛下……微臣請您好好地探一探,微臣真的沒有心嗎?”

“……微臣不是他,微臣和蘇繇從來都是兩個人,”蘇墨秋情緒激動之下直接撕扯般地撩開了自己的袖子,“陛下對蘇繇恨之入骨又了如指掌,應該知道他從前受人欺/淩,身上全是傷疤。可是陛下好好地瞧一瞧,微臣身上有這些證明嗎?”

沈慕安觸到蘇墨秋心口的那一瞬整個人幾乎為之一震,他還想說些什麽,可出了口的唯有一句:

“……你不要哭了。朕不想再看見你流淚了。”

“好,好……”蘇墨秋松開沈慕安的手,擦去眼角的淚痕,“陛下不想,微臣從此之後便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沈慕安拍了拍他:“入夜了,好好睡一覺吧。”

等了半晌等不來蘇墨秋的反應,沈慕安有些無奈:“你難道不困嗎?”

“微臣……”蘇墨秋嘆了聲,“微臣從好幾年前就有個毛病,晚上很難睡得著,或許是從前被爹數落得太多,夜裏總喜歡一個人躲在床上悄悄哭,才留下的吧。”

“不用想這些,都過去了,”沈慕安道,“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地睡一覺。睡一覺,醒來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他忽地低頭一笑:“這還是母後從前哄朕睡覺的話。”

只是她已然故去很久了。

“睡吧,”沈慕安拍了拍床榻,“往後的日子還長著,朕和你說話的機會還有很多。”

——————

翌日蘇墨秋才醒,就聽說了賀知年被下獄的事情。

“說是涉嫌謀害陛下,人已經被押送到牢裏了,”白鷺閣派來匯報的小吏道,“墨大人的意思是,他畢竟包攬了造船的差事,最後出了問題,自然應該追責。”

蘇墨秋用手輕點著桌面,沈思不語。

“只是……”那小吏見蘇墨秋不說話,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惹惱了丞相,低著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只是什麽?”

“只是賀知年不知怎麽回事,被人帶進來就一直大呼冤枉,”小吏道,“說是……說是要見見丞相大人。”

“要來見我?”蘇墨秋不解,“為什麽?”

“下官也不知道,”小吏答道,“大人,或許賀知年只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了這些話,想把大人您也拉下水,不能當真。”

蘇墨秋想了想,問:“你們動用了酷刑逼供?”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小吏慌忙否認,“墨大人特意說了,叫咱們都不準亂用刑罰。”

“他正是要借著陛下青雲直上的時候,沒道理出手害他,”蘇墨秋道,“此事定然另有隱情,賀知年覺得冤枉很正常。他既然要見我,必定是有話要說——賀知年眼下關在什麽地方?”

“移交廷尉府了,”小吏道,“丞相放心,下官這就去安排。”

那小吏走後,帳外有人報道:“蘇相,盧應昌盧公子求見。”

蘇墨秋正磨著墨,打算批閱公文,聞言手上動作一停:“請他進來。”

“一別多日,眼下如何?”蘇墨秋執筆蘸墨,“軍營困苦,比不得你家府上的那些山珍海味。怎麽樣,還習慣嗎?不後悔吧。”

盧應昌抽了抽鼻子,臉色不大好看 一直低著頭:“飯菜吃不慣,這幾日時常鬧肚子。”

蘇墨秋還沒答話,就見盧應昌皺眉捂著肚子道:“不行不行,又來了又來了,蘇相你等等我先出去一下……”

蘇墨秋看著他跑了出去,有些哭笑不得地擱了毛筆,搖了搖頭對帳外道:“來人,去請位大夫來。”

半晌後盧應昌才回來,蘇墨秋出了營帳,將大夫開的藥遞了過去。

“你可想清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戰場上絕不能有逃兵,”蘇墨秋道,“你現在反悔離開,還來得及。”

盧應昌咬了咬牙:“我不後悔。”

“只是……”

“只是什麽?”

“臨走之前,我想再去看我爹一眼,”盧應昌道,“……就一眼,我同他道別之後就走,我不會說別的。”

“也好,”蘇墨秋想起來賀知年,“我正好也得去地牢一趟,帶你一並過去就是了。你先下去換身衣裳吧,待會兒我跟你一塊過去。”

盧應昌正要回去,卻見北營中忽而沖出來一名青年男子,他還未反應過來,須臾之間劍鋒便到了他的咽喉處。

宋晚橋整個人的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是盧應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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