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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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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蘇墨秋盯著白鷺閣呈上來的徐定遠畫像看了一陣,“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蘇硯道:“我看你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蘇墨秋托腮一笑, “勞煩你去請這位徐大人來一趟。就說是他東窗事發,丞相大人找他有點事。”

“……完了,完了……”盧應昌一回到家就開始不停嘟囔, “這下真的完了……”

仆人徐定遠試探著詢問:“少爺,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盧應昌兩手抱頭,“丞相大人知道了咱們挾持不成, 抓錯了人的事——不僅他知道了,連陛下也知道了!”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要完了……”

“可是……”徐定遠覺得有點奇怪,“陛下和丞相之間, 何時關系變得如此密切了?”

“這不是關鍵!”盧應昌絕望道,“他們既然知道了,肯定饒不了我!”

“少爺、少爺你先冷靜冷靜, ”徐定遠勸道,“少爺,你聽我說, 老爺他從前不是和長公主有過來往嗎?長公主又是陛下的姐姐,少爺為什麽不試著去求求長公主?若是她肯出面求情,想來陛下也不會不顧著姐姐的臉面。”

盧應昌慢慢松開了手:“……她真的願意幫我?”

“事已至此, ”徐定遠道, “試一試總好過坐以待斃吧。”

盧應昌不放心, 上去抓住了徐定遠的手:“那、那你跟我一塊兒去。”

“少爺放心,我肯定跟著您。”

“走, ”盧應昌拉著徐定遠的手出了府門,就要上馬車,“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過去。”

“好嘞少爺——”

徐定遠正要上車,卻被人猛地拍了一把肩頭:“留步。”

這人眼上蒙著一塊紗布,面若冰霜。

徐定遠心下一寒:“你……你是誰?”

“陛下請你來一趟,”蘇硯道,“走吧。”

——————

沈別歡起身披衣,隔著紗簾問:“外頭什麽動靜?”

侍女風荷低頭道:“回殿下,是宣大人身邊的親衛商陸來了。”

“是他?”沈別歡系上衣襟暗扣,緩步朝外走,“莫非陛下對宣聞玉起了疑心?”

這話落入了商陸耳中,他低首道:“公主殿下的確說中了。”

“都統他派我來,也是這個意思,”商陸道,“他說殿下同他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若是……”

沈別歡打斷了他:“若是陛下打算動他,我也逃不過,你是想說這個吧。”

“是。”

“陛下起疑,此刻有所動作,反而會讓他覺得他的疑慮是正確的,”沈別歡道,“與其如此,倒不如讓他先操心操心別的事兒,譬如說,匈奴。”

她隨意地摸了摸耳珠,又道:“商大人,你說如果陛下發覺匈奴人已經在平城布下了天羅地網。那他會不會就暫時放棄了懷疑呢?”

“是,”商陸道,“公主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風荷,”沈別歡道,“你送商大人回去吧。”

“是。”

“……殿下、公主殿下!”兩人前腳剛走,盧應昌就慌忙進了府門,“還請殿下救救家父……救救家父吧!”

沈別歡懶懶擡手,示意他起身:“你是盧深嶺的兒子?”

——————

沈慕安將面前的奏折一封一封地打開,覆又失望地合上,他不停重覆著動作,看得蘇承宣眼花繚亂。

“這折子裏都寫了什麽?”

“都是勸阻出兵匈奴的,”沈慕安合上了最後一本奏折,“理由是國庫支撐不起這番開銷。”

蘇承宣思量少頃,道:“哥我說句不大好聽的話,他們說的是真的。”

沈慕安猛地擡眼:“為什麽?”

“以景明二年,也就是去年為例,”蘇承宣道,“去歲一年稅收是兩百一十三萬兩白銀,其中六十萬撥去修築河堤,四十萬用在賑災,剩下的一百一十三萬兩裏,要分給內宮、百官,還有零零碎碎的一些賞賜。而要組建軍隊,又是招募又是訓練,還得打造兵器,少說也得燒掉幾十萬兩銀子。先帝駕崩之後,留下的國庫並不寬裕啊。此時打仗,恐怕真的是窮兵黷武,勞民傷財。”

沈慕安蹙眉:“銀子都去哪裏了?”

“這……”

“你有什麽不敢說的?”

“不是不敢說,是不好說,沒法說,”蘇承宣道,“二哥,你恕我直言,出來當官的人裏,有多少是真的打算為國為民的?不都是想求個前途無量、家財萬貫嗎?收上來的銀子,發下去的錢糧,要經過那麽多人的手,誰能保證這其中沒有人悄悄拿走一點?這事不好查,沒辦法查,要我說真的就是一汪渾水,弄不好反而惹得一身腥臭。”

沈慕安道:“所以你不支持我?”

蘇承宣既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擡眸迎著沈慕安的目光道:“哥,你跟別人不能比,咱們是手足兄弟,血濃於水,到底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別人出不出事,我管不著,也沒有理由去管,但你總歸是不一樣的。比起冒險,我當然更希望你平安無事。”

“……我知道了,”沈慕安沒有再出言駁斥他什麽,“你的心意我明白的。”

他忽地有些悵然若失,這世上會全心全意支持他的,好像只有蘇墨秋一個人。蘇承宣的確是在為他著想,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蘇承宣留意到了沈慕安的神色變化:“哥你怎麽了?”

“……沒什麽,”沈慕安道,“只是覺得既然朝臣反對,那總得跟陛下再說說。”

管家見沈慕安出了門,忙道:“相爺這是要去哪兒?”

“備馬,”沈慕安道,“進宮去見一趟陛下。”

——————

“喲,丞相大人來了,”霍文堂在長廊上碰見了沈慕安,“是來找陛下的吧,真是不巧啊丞相大人,陛下剛剛歇息了,他說這幾日來他都沒怎麽好好睡過,您看——”

“那我等他醒來,”沈慕安溫言道,“他累了,那就讓他好好休息。”

“對了,你手上這些是什麽?”

“回丞相,這是席忘塵道長送的一些平安符。”霍文堂道。

“哦,丞相大人莫不是尋席道長有事?大人,請跟我來。”

“丞相,”席忘塵聽到廊外人聲,即刻出門相迎,“丞相大人來了。”

“道長不必多禮,”沈慕安道,“進屋說話吧。”

“不知丞相大人特意尋我,所為何事?”

“我心裏一直有一事不明,”沈慕安道,“所以特來咨詢道長,望得指點,以破迷津。”

他頓了少頃,才又道:“敢問席道長,這世上是否真有長生之法?”

他不想再留下英年早逝的遺憾。

“這……”席忘塵垂著眼簾,略微思索了一陣後才繼續道:“丞相大人,所謂‘長生’,並非長生不老、得道成仙之意,我輩所求,乃是修身養性、清心寡欲。此正如魏武帝詩中所言,‘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丞相政務繁忙,憂心此事我自然理解,”席忘塵從容而平靜道,“但丞相還是應當多多註意休息,不要太過勞累。我這裏有些調養身體的藥方,丞相大人若是覺得能派上用場,便拿去吧。”

一旁束發戴冠的女弟子捧上了藥方,沈慕安起身接過:“多謝道長美意。”

他再繞道回宮的時候,蘇墨秋卻仍舊沈眠未醒。

沈慕安也不著急,而是坐到了他身側,時節由春入夏,天氣漸熱,沈慕安幹脆隨手拿起了一本書冊,在蘇墨秋身旁輕輕扇起了微風。

涼風拂面,蘇墨秋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睜開了眼睛。

“……陛下?”

“你醒了?”沈慕安沒停下扇風的動作,“先生好眠。”

“怎敢勞煩陛下,”蘇墨秋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既然來了,完全可以叫醒我嘛……”

他話音未落,轉而註意到沈慕安手上的藥方:“陛下手上的是?”

“朕去找了一趟席忘塵道長,這是她送給朕調養身體的方子,”沈慕安一聲輕笑,“希望朕用不上吧。”

“陛下是天子,自然洪福齊天,不會——”

沈慕安含笑搖了搖頭:“你不用跟朕客套。”

蘇墨秋覺著最近沈慕安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奇怪,但他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有問題。

……似乎……太親密了?

這算是什麽,浩蕩聖恩中的一部分嗎?

“你不用多心,”沈慕安仍是輕輕給他扇著風,“朕需要你,而且放眼滿朝,只有你最能知朕心。”

“陛下謬讚了……”

“不是謬讚,何人當得起什麽樣的讚譽,什麽樣的賞賜,朕心裏都是有數的,”沈慕安說到這裏,頗有些無奈,“只是有些東西朕答應給,你卻不想要罷了。”

沈慕安大約是扇得有些累了,換了一只手道:“說起來,朕從來都不知道你喜歡些什麽,又厭惡些什麽。”

“……喜歡、厭惡,”蘇墨秋咀嚼著這兩個詞語,像是不明所以,“微臣……還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東西。”

沈慕安道:“那你現在想一想?”

蘇墨秋還真垂頭想了一陣,而後擡頭道:“……其實微臣覺得,陛下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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