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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夏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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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雋離楞了楞, 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似乎想將自己的窘態藏匿起來,他道:“沒什麽……微臣謝過陛下關心……”

蘇墨秋知道多半是傷心事, 所以裴雋離不肯多提, 於是便也不再追問,他沖霍文堂略微昂首,道:“霍文堂, 你去給他找點藥膏來抹上。”

“是。”

待霍文堂走後,蘇墨秋努力眨眼,試圖借此驅逐困意, 他道:“現在這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有什麽不方便提的建議,也可以說了。”

“陛下折煞微臣了,”裴雋離道, “微臣……並無那些見不得人的念頭。”

“時近夏日,按照大魏慣例,陛下應當前往長慶寺為民祈福, ”裴雋離遞上了一份禮部的奏疏,“陛下,這是歷代先帝流傳下來的慣例, 屆時京城百官也要隨同陛下一並前往。這是禮部商議過後的具體安排,還請陛下過目。”

北魏尊崇佛教,上至皇帝, 下至百姓, 無一不對佛陀癡迷熱衷, 企圖獲得如來庇佑,國庫裏不少真金白銀也都耗在了興修佛寺、照顧高僧上。這一點蘇墨秋在來之前記憶聽蘇硯說過了, 因此裴雋離說及此事,他並不意外。

蘇墨秋掃了一眼,知道這方面裴雋離向來不會出錯,因而很是放心:“永遇做事向來穩妥,既如此,何日啟程離宮呢?”

裴雋離聽聞陛下喚了自己表字,猛然擡了頭,道:“承蒙陛下厚愛,微臣自當鞠躬盡瘁。若陛下龍體康健,那十日後便可啟程。”

霍文堂也恰好拿回來了藥膏,對裴雋離道:“裴大人,拿去吧,抹個兩日也就消腫了。”

“微臣……微臣多謝陛下……”

裴雋離捏著藥瓶,手指攥得極緊,直到走出宮門外也未曾放手。他垂頭看了看那藥瓶,不知緣何想到了深夜與長公主的會面。

“你可算來了,”沈別歡撫著自己水蔥般的指甲,“我可是在這裏等了裴大人許久了。”

“你今日是刻意等我的?”裴雋離問,“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沈別歡無意作答,繞過了這個問題,輕飄飄道:“不是我恰好等到了你,而是你此時此刻恰好需要我。否則風荷不會把你帶來。”

“我……”

裴雋離剛要開口,卻又咽了回去,他如今早就喪失了辯解的資格。

“若我有那樣不堪的家人,我也會想竭力擺脫,”沈別歡道,“裴大人的心情,我很理解。”

“……家人,”裴雋離譏諷一笑,“他們何時把我當過家人,在他們眼裏,我不過是棵搖錢樹、是個活該被呼來喝去的狗奴才罷了。”

“你知道那是因為什麽嗎?”沈別歡裝作無心提點,“那是因為你在他們眼裏的權勢,還沒有重到讓他們敬而遠之的地步。”

裴雋離猛地擡頭凝望著沈別歡:“你想做什麽?”

“不是我想做什麽,是你眼下需要做什麽,”沈別歡道,“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都給人當副手?我看文武百官那聲‘裴相’,還真把你叫糊塗了,當今丞相是他蘇玄卿,可不是你裴永遇。”

“……你……”裴雋離幾近怒火中燒,“你特意等我來此,就是為了再度羞辱我一番是嗎?”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三言兩語間,沈別歡已然明白該如何拿捏裴雋離的軟肋和心魔,“是你自己覺得別人說你地位不如蘇墨秋是一種折辱。”

“我……”

被人看破心思的裴雋離一瞬間啞口無言,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在談及蘇墨秋一事時心中所流淌過的不甘與艷羨,而沈別歡恰恰抓住了他的破綻。

“怎麽樣,想清楚了嗎?”沈別歡好整以暇道,“方才給你考慮的時間已然足夠了。”

裴雋離目光灼灼:“沈別歡,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又錯了又錯了,”沈別歡無奈搖頭,“我一早就說了,眼下不是我想做什麽,而是你,想做什麽。”

“你說不好,你好面子,你不好意思說出口,沒關系,我可以替你說,”沈別歡道,“你本就比他蘇墨秋年長幾歲,你不甘心這輩子永遠被他壓過一頭,也對你那兩個混賬哥哥和父親忍無可忍。你比過去的每一刻都更渴望出人頭地,更需要不擇手段地向上爬,直到沒有人敢小看你為止——”

“怎麽樣,我說的對不對?”

“……住口!你給我住口!”裴雋離瘋了一般,“你不要再說了……我沒有……我……”

“我什麽?怎麽不繼續說了?”沈別歡嘲笑起來,“裴永遇,你瞧瞧,眼下連你自己都說服不了你自己,你當真可笑。”

裴雋離垂首不言,良久都沒在回應沈別歡。然而她對此並不意外,沈別歡故意轉身,裝作要走:“看來裴大人到底還是位正人君子,是我想錯了。好吧,那咱們就此別過——”

“……等等,”裴雋離掙紮著低聲喚她,“你……你先別走……”

沈別歡莞爾一笑:“看來裴大人還是個聰明人。”

裴雋離回過神來,呆呆地望著手裏的藥瓶。

他和蘇墨秋算不上知心朋友,可交情總歸是有的,然而蘇墨秋除了從前問過一次他兩個哥哥,想給他們一官半職之外,再也沒有關心過他。

方才那一瓶藥膏,還是陛下惦記著他才給他的。他真沒想到平日裏看上去冷情冷性的陛下,居然會比蘇相還要惦念著自己。

官場上原本就是不存在什麽真心朋友的,錦上添花的人太多,可能雪中送炭者甚少。

……哪裏有什麽交情,裴雋離又自嘲著想,那點交情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

——————

祭祀祈福畢竟是件大事,蘇墨秋輕易不敢私自代替沈慕安執行。他想了一陣,打算還是先去告訴他再做決定。

“陛下,墨大人到了。”

墨雪衣?為白鷺閣的事?

“叫他進來。”

蘇墨秋這夜沒睡好,怕自己坐在椅子上再睡過去,於是幹脆起了身。恰好墨雪衣也到了,然而他見四下再無旁人,便也不行禮,而是調侃道:“你若是想扮演陛下,只怕還得刻苦鉆研一番。”

“胡說胡說,”蘇墨秋斥責道,“你若再胡言亂語,定治你大不敬之罪。”

墨雪衣笑了一聲,像是完全沒把這治罪的威脅放在眼裏,他半蹲著身子,打量著蘇墨秋的靴子道:“若要偽裝陛下,單靠妝容不夠,你原先的身形也和陛下相去甚遠,這靴子裏只怕得墊點東西吧。”

蘇墨秋:?

這是在說他個子不高?雖然確實是事實,但是不是有點冒犯?

蘇墨秋輕咳幾聲:“這就叫狗眼看人低。”

“這倒是,”墨雪衣擡頭望了蘇墨秋一眼,“我如今蹲在地上,你看我確實低了點。”

被反將一軍的蘇墨秋:“……”

他只好轉移話題:“咳……你進宮來,應該是有別的目的?”

“你應該收到了禮部的折子吧,”墨雪衣扶著雙膝起身,“初夏時節按照慣例,要去長慶寺祈福。”

“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墨雪衣道,“只是白鷺閣布下的網,也是時候收一收了。你正好離宮,也不至於影響到你。”

“你已經知道了哪些人是叛徒?”蘇墨秋問。

“那當然,”墨雪衣輕笑,“這點手段我還是有的。”

“陛下,”霍文堂笑吟吟道,“蘇相到了。”

“啊,是蘇相。”

墨雪衣用“蘇墨秋他人不就在這兒嗎”的眼神刻意瞅了身邊某人一眼。

旋即又一手掩唇道:“陛下假扮丞相,丞相假扮陛下,微臣無意間撞破陛下同你的喜好,微臣……很抱歉。”

“……不是,你誤會了。”

沈慕安剛跨進門:“誤會什麽?”

“啊……就是,”蘇墨秋一時語塞,“其實也沒什麽。”

“陛下和蘇相必然有要事相商,微臣在此恐有不便,”墨雪衣拱手道,“微臣不打擾,微臣告退了。”

“你方才和他說了什麽?”沈慕安望著墨雪衣離去的背影大感奇怪。

“沒什麽、真沒什麽,”蘇墨秋道,“只是希望陛下按照慣例前往長慶寺祈福。”

蘇墨秋確信沈慕安不再在意方才的事之後,才繼續道:“方才禮部的折子微臣看過了,他們說建議陛下離開長慶寺前,也去祭拜一次先帝陵寢。說是先帝駕崩之時,正好也在春末夏初。”

聽到蘇墨秋提及自己的父皇,沈慕安眸中掠過一絲微不可見的鄙薄,他道:“生辰罷了,也沒逢上什麽特別的年歲,今年暫時就不用去了。”

……陛下不想去祭拜父親?

蘇墨秋楞了楞,確信自己沒有聽錯之後十分疑惑:沈慕安不是早年喪母,父皇又在他十五歲的時候撒手人寰,按理說這樣的孩子,應當是最懷念父母的。

“陛下,”蘇墨秋小心翼翼地勸道,“微臣聽聞聖朝向來以孝治天下,陛下禦極三年之久,卻從未祭拜過先帝,微臣自然不願陛下去做些違心之事,但若長此以往,只怕天下人難免議論紛紛。”

“閑言碎語罷了,那點唾沫星子還淹不死朕,”沈慕安向來藐視這些坊間傳言,“這不過是想搬出先帝壓朕的把戲罷了,朕還不會輕易上當。”

“陛下……”

“不用再說了,”沈慕安道,“十日後朕會陪你一道去長慶寺,先帝皇陵,朕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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