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百六十三章:永恒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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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欣賞你的覺悟。”

鏡中的王輯微笑起來。

作為真理之主,它反映著所有生命自己的形象。

它說:“我原本以為你會在最後退縮,畢竟你是生命樹陣創造的意識,必然會有生命的卑劣和懦弱,但看樣子並非如此,你能在站在意義之塔的頂端後,還能不惜代價堅定地來到這裏,知道聖賢的代價還能有聖賢的決心,這挺讓我例外了。”

王輯反問:“然後呢?我現在殺了你,取代你,我就能成為絕對的道德,絕對的智慧了嗎?”

“你願意的話會得到的,但你也許不清楚,你這樣做是需要付出什麽。”鏡中人伸出手,“把手伸到這裏,我來告訴你一切。”

“哦。”

王輯伸出手,觸碰鏡面。

時光剎那從這淵面世界開始流轉起來,一起流動的粒子都開始告訴王輯它們的故事、它們的痛苦。

和星空流傳的神話描述一樣,一切都誕生於痛苦的分娩,所有故事都來源於痛苦。

在最初“什麽都不存在”的世界裏,因為要踐行“虛無”這一理念,否定一切的虛無概念得以開始痛苦蠕動,從而誕生了肯定一切的存在概念。

在無法否定自身的情況下,它創造出了用來被自己否定的概念。

活動的粒子潮因而出現站在“死海”上。

事實上死水從未真正的死亡,因為矛盾一直都存在,它在一次次生與死的交替中漲落,在抵達巔峰的時刻,又產生了原初的意識。

所謂偉大生命,就是那漲落巔峰時的存在概念,一種可以認知自我的意識。

但這種概念存在再多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們還會消失在粒子海,歸於平靜,然後再度出現,再度消失。

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被用來毀滅的。

於是存在概念中出現了很多故事,在這暫時存在的時光裏,偉大生命試圖創造出更多存在的意義,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轉瞬即逝的。

作為最有力的存在概念,偉大生命在那抵達巔峰的粒子漲落中出現了一種特殊自我認知,進而清晰地意識到,要想讓自己存在更久、力量更加強大,就必須掀動起更龐大的粒子狂潮,偉大與偉大的彼此結合,才能獲取更強大的、對付虛無否定意志的力量。

於是它們的浪潮彼此擊打,彼此碰撞,促進更強大的意識的誕生。在這段過程中,各自漲落粒子潮的簡單故事不斷撞擊,不斷死亡,不斷掀動死水,激起更加澎湃的力量。

直到那個最強大的意識力量誕生,也就是真理之主。

“在最初,我不過是一次漲落中短暫擁有了意識的基本粒子而已,我沒有質量,沒有形態,就是一團痛苦的真空能粒子,一個微不起眼的基本單位,隨時都會死去、消失。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存在,在當時還有很多很多,每時每刻都會回歸靜態,每時每刻也會重新活躍起來。每個可觀測的動態裏,都有無數的我活躍,也有無數的我死亡歸於靜態。”

真理之主這樣描述自己過去的經歷:

“我就這樣在痛苦中徘徊,在大時代的浪花裏茍延殘喘。我有幸撞擊到了另一個粒子,彼此結合獲得了新的力量,生命就從那一刻起得到了改變,我們通過相互撞擊和吞噬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在用這種力量去撞擊、去吞噬,直到形成掀翻一切的狂潮。

我因此有了成為一個偉大生命的契機。當然,這個偉大是針對那些渺小而痛苦的真空能粒子而言的,我們清楚自己並不偉大,而且相反,我們依然渺小,只能在那毀滅我的力量面前茍延殘喘,通過相互廝殺和吞噬,來讓自己變得更澎湃和強大,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歸於平靜。

在存在這一概念裏,成為偉大生命的我已經有了創造故事的力量,但我不屑於如此,我知道轉瞬即逝的故事根本不值一提,我要更強大的力量。我的自私不允許我在沒有達到真正巔峰時,浪費自己的力量在無意義的創造上。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不能把自己的意識浪費在思考上。

思考就會誕生念頭,念頭即可誕生萬象一切。

我不能浪費自己的力量來思考,我必須拒絕無意義的思考,把全部動力來驅使自己更加強大。我要用自己的力量獲得更多動能,變得更加活躍,變得能夠不被那否定力量殺死。

終於,我作為真理之主誕生,我卷動起了整個真空死海,把所有粒子潮化為我的力量,成就了完整形態的我。我可以永生了。”

回憶這段痛苦過程,真理之主的描述無比淡定和理所當然。

這種漲落產生的意識在掀動起整個虛無世界的粒子潮後,真理之主確實就這樣誕生了,它激活了所有靜態的粒子,把所有“死者”全部喚醒成為自己的力量。

王輯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

因為真理之主哪怕是只有無限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現,在無盡真空粒子作為分母支撐的情況下,它的出現都會成為必然。

在無盡的漲落中真理之主得到了所有的動能,掀起了整個“死海”,新生的宇宙世界便因此而出現了。

因為就在那一剎那,真理之主創造了整個超膜宇宙。

在原初宇宙,物質依然被稀釋到了無質量的極限,她的維度也保持著完美巔峰狀態,光速在此無限,其實光的傳播就是真理之主在思考的反應,它以無限的速度進行思考,在這種最強大的思考動力下,一切都可以被創生。

嚴格來說,一切都只是真理之主思考產生的念頭而已。

在當時真理之主的樣子也是一團混沌的能量濃漿。

但因為粒子潮在死亡和冷卻的緣故,那巔峰的粒子潮在降落過程中,因為降溫而迅速凝聚,濃漿冷卻出現了物質。

那是一些氫原子和極少量的氦原子。

這些物質出現時,物質的維度也開始蜷曲收縮了,一切都是自發的演變進行,伴隨著真理之主的自我意識思考。

對於這個創世沖動,真理之主是這樣解釋的:

“我在思考速度達到無限大時,意識到了一個我依然沒辦法解決的問題。我其實是死的。

你知道什麽叫痛苦嗎?

痛苦是最早誕生的無形維度,超越一切的永久存在。我在還是一顆活躍的真空粒子時,就已經處於這個維度中了,它的變化就是我的全部,在我不斷凝聚力量時,痛苦也與日俱增。在我力量達到頂峰的時刻,那種來自痛苦的折磨也抵達巔峰。

我在那一瞬間立刻明白,我從未脫離那根種在我身上的否定,它永遠會給我帶來痛苦,即使是最強大的我也無法擺脫。

那種形態下的我既是活著的、也是死的;既是有意識的、也是無意識的;即是有意義的,也是無意義的,而集中體現的這一切的,就是那因矛盾而產生的劇痛。

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處在那矛盾的夾縫,永遠無法解脫。

你知道奧爾隆格吧?其實,它所面對的就是所有偉大生命的困境,然而我的力量超越了所有偉大生命,我也因此承受著遠超一切的痛苦折磨。

但我沒有奧爾隆格那樣脆弱,我是真理之主,我是一,也是全,我就是已知的、未知的一切,我的絕對智慧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痛苦越讓我瘋狂,也越讓我越冷靜。

我清楚知道自己的意義荒蕪,因為處在這不生不死的狀態;

我也知道,所有偉大生命都是通過創造故事來緩解痛苦,這其實是因為生命意識的思考沖動導致,但它們太弱了,它們的創造無比簡陋,還充滿著陰暗可悲的悲劇,這種思考舉動其實就是在揮霍它們來之不易的思考能力,進而浪費力量促成解放意識的自殺。

但這又怎樣?他們不過是放棄了一切回歸最初的真空粒子態,加入永無休止的輪回,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我不同,當我的力量抵達巔峰時,我已是無法自殺、也不可能被消滅的意志。

我強大的力量足以創造最細節的故事,不費吹灰之力去充實一切概念與故事意義,最後來讓自己完美脫身。

給你說說我是怎麽做的吧。

我自發地冷卻自己,將能量收容降低,改變自己的形態。

太完整的物質維度讓我的力量無限強大,讓我的思考速度無限快,但那種高能量的真空狀態也讓我變得毫無意義,於是我蜷縮自己的身體,開始收容自己的物質維度,將自己的能量跌落,然後再通過時間維度展開自己的身軀,改變自己的生命形態,把時間作為維度展開點來讓自己進入休眠。

即使休眠,我也能通過最低效率的思考,制定後來的規則,塑造後來的一切。

你們已知的、包含你們未知的所有事物、概念,都在我思考速度達到無限時想象了出來。你可以這樣想,我憑空想創造出了你們的一切事象。

這個過程並不覆雜。

因為我冷卻和降物質維的緣故,可以形成固態的原子產生了,它在不斷降溫中凝聚和碰撞,在我可控的時間軌跡下,生成你可知的宇宙。

宇宙,群星,時間,一切都順理成章產生了。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創造意義之塔,那是代表我生命走向另一種形態的事象,可以讓我的存在擁有確切意義。當然,它並不能給我帶來任何痛苦的緩解,反倒會衍生更加劇烈的痛苦來折磨我。

為什麽?

因為我需要分擔你們不承擔的那部分痛苦,要給予你們時間,將你們的動態和靜態完全分開,劃分你們的生死。

我這樣做瘋了嗎?

當然不是,這樣做能固定一個理想的世界,讓我知道自己可以脫身前往哪裏。

在你看來那沒有希望和未來的世界,正是我夢寐以求想去的。

我知道,創造一個意義廣度能夠與我並肩的生命來取代我,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換了個維度選擇,等待一個意義高度與我並肩的生命。

無論如何,我必須找到個至少在一個維度支點上、與我達到同等高度的故事內生命,無論是哪個維度。

因為這是取代我和與我交流的基礎。

但是,登頂意義之塔後來到我這裏的生命,在知曉一切後還能無怨無悔取代我,這樣的生命太難找了,幾乎完全不存在,如果可能存在的話,那應該就是你。

你有可能讓我脫身現在的痛楚,讓我進入那意義之塔的故事裏,像個平凡的故事內生命一樣活著,只需要承擔一絲微不足道的苦痛,而你會需要得到我的力量來改變故事的一切,選擇最終留在我的位置,承擔我所面臨的所有折磨,我知道你是唯一可能會的那個,因為創造你的本意大致為此。”

王輯沈默思考後,說道:“我所在世界的樣子……”

“都是理所當然的。”

真理之主打斷道:

“甚至是命中註定的。

我承受著所有負面和意圖毀滅我們的力量,為故事修建起意義之塔,我做這些並不指望從你們身上獲得能被定義為幸福的意義。你們在生命進化的這條路上,只會制造了更多痛苦給我承擔,而我容許你們這樣,是因為我需要有個能登頂意義頂端的生命。

只要一個就夠了。

所以我讓你們彼此吞噬和進步,我確信,你們純粹的生命本性在貪婪之路上,創造出的苦難必然大於幸福。

為了保證痛苦來的不是那樣劇烈,我在創世初便留下了星空體系,用神國來穩定意義之塔的根基。

最早的神是21厘米的氫線,我給了它們在故事內足夠強大的力量,讓他們制造神國。

神國相比於你們可以分擔我更多的痛苦,因為意義相對缺乏且易於控制。意義更多、貪婪無度的你們反倒像是寄生蟲一樣,只會為獲得更多幸福和歡愉而將痛苦施加我身。

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取代者,而不是無數貪婪的種族,來摧垮意義之塔的根基。

所以你所持立場痛恨的神國,實質上只是我的一種合理控制而已。

對於超出意義的貪婪種族,我會讓它合理承擔自己應當承受的痛楚,比如說它們會被播下毀滅種,亦或者成為神國。

你覺得不合理嗎?

不,非常合理。

也許在你看來,神國是意義荒蕪且痛苦永恒的;但事實上就生命性而言,它們的意義和快樂已經足夠。

你不願意做一個神國的生物,也不想看到所有同類從高度意義跌落到低谷。

但我願意。

首字母A,我願意做一個神國的生物。

因為即使是這樣,也比我現在的狀態要舒服很多。

我現在恨不得自己就是這樣的生命,我這樣說你可能無法理解,因為你無法理解超越一切的痛楚是怎樣的,你也沒有承受過這樣的生命之重。

有人告訴你了,我在意義之塔的最底部,是的。

我在意義之塔的最底部,也在它的頂部,我無處不在,用自己的思想和意志、用自己一切力量,承擔著那些本應該毀滅你們、讓你們成為真空粒子的毀滅力量;忍受著你們本該承受卻沒有承受的折磨,你們所有力量都來源於我,但是你們沒有給我任何回饋。

我不需要任何崇拜、任何信仰,我只需要脫身這永世折磨,我只需要你。

你通往這裏的哲人石也是我給你的,這種東西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給你多少。

我為什麽篤定會有人來試圖取代我呢?

因為我摸清了你們生命的性質,你們就和最初的我一樣貪求力量並不惜代價的向前。在過去像你這樣登頂意義之塔的生命其實有很多,它們很多都輕易突破了我的考驗,野心勃勃地來到這裏,不知死活的向我發起挑戰。

然後我只是把它們本應承受的痛苦還給它們,它們就瘋了。

是啊,它們這一路太順利了,導致它們脆弱無比。這些生命一面讓旁人為它們流血,一面理直氣壯說是自己應得的,甚至還要和我高談闊論,斥責我的不對,要向我談公平,公正,等我把它們應該承擔的責任給它們時,它們卻崩潰了。

你以為呢?

太多這樣的生命,認為自己活著就是正確的,就是理所應當的。

它們可以振振有詞的告訴我吞噬草木是對的,是正義和憐憫之心的,吞噬可以反抗的動物就是有罪的,邪惡的;神國奴役生命、舉行聖餐都是錯誤的,放任文明肆意生長和破壞才是正確的。

其實它們並不知道,它們活著就是有罪的。

理所當然,到最後沒有一個願意舍棄自己作為故事內生命的身份,代替我的責任。

事實就是這樣的,每個生命都想獲得所有好處與力量,卻不想承擔應該承擔的痛苦與責任,甚至還要因此斥責我付出的不夠多。

我能怎麽做?

我只好仁慈地將它們原本該承擔的痛楚還給了它們,讓它們癲狂和死去,讓它們履行義務。

死亡是除我以外,每個生命都應該履行的義務。

我曾經拼命逃離死亡,但我現在卻求死不能。

除了獵人以外,還有些走捷徑來到我這裏的生命,在得知真相後也瘋了,它們想要不惜代價毀掉我創造的一切、像這些所謂的青銅議會啊、播種者啊,大抵就是這樣瘋掉的家夥。

我是無所謂的,就由它們去了。”

真理之主給予王輯所有的回應和故事,都是極靜理智的冷靜。

“我想知道,如果我和之前那些人一樣,沒有取代你讓你脫身,我們的宇宙會怎樣。”王輯做出了自己最後一次詢問。

“不怎樣,一切照舊,毀滅的都會覆原,死去的都可以重生。除了無法殺死自己以外,我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真理之主說:

“你可以離開這裏,然後分擔你本應承受的痛苦而老死,這是在你這種力量下能得到的最好結果,也是你的最好結局。我不會強逼任何生命來代替我,因為通過我力量強迫完成的,最後接受命運的還是我,我希望一個獨立清醒的意志,自己決定代替我。但不管結果如何吧,你既然都來到了這裏,就先把自己的那份責任和痛苦拿回去吧。”

在它說完這些後,冰冷的死亡意志迅速開始吞噬王輯全身,開始撕扯和分裂他的靈魂。這個痛苦的過程在生命樹陣圖的抵抗下格外緩慢,但依然是超越了極限的折磨。

可這一刻的王輯無比寧靜,他平靜地問:“那現在我承擔了自己該承擔的,就可以開始了吧?我要殺了你來完成篡位嗎?如何做到?”

鏡中的真理之主呆楞了片刻,顯然還是沒有意識到對方竟然這樣的堅決和強硬,在知道一切後還能這樣的勇敢堅決。

在承擔了自己該承擔的痛苦之後,意志還能堅韌地與它對話,無論如何,能做到這點就已經足夠了。

“不用了,你承擔了自己該承擔的還能做出這種決定,你已經取代我了。”

光明中的鏡影悄然無聲地幻滅而去,熄滅於無盡死寂的粒子潮中,帶著最後的滿意,它將自己的一切交付給了後來人。

終於,它從這無盡的折磨中解脫了。

與此同時,王輯也徹底掌握了聖賢煉金術,對物質的掌控通達極限。他也順理成章繼承了伊甸的一切,來自剎那間的永恒痛苦沈重壓迫下來,整個伊甸世界的唯一光明也消失了。

許久以後,光明艱難地重新燃起。

王輯簡單適應了成為真理之主所要承受的世界之重,在獲得了真理之主的全部力量與智慧後,這種痛苦雖然依舊超越認知,但不至於讓他馬上崩潰,正如真理之主所說的,這種力量並不足以壓垮他,但足夠讓他永世接受折磨。

“你訝異於我的堅決,是因為你不了解我這樣的生命,不了解我這種所謂高等本質卻很卑賤的生命是怎樣的思考的,你熟知我們所忍受的痛苦,卻不知道我們的追求。在我靈魂深處,依然留有最開始那一絲羞恥,那是生命樹陣裏所有痛苦掙紮的意識,給予我最重要的東西。”

他扔下黃昏,也扔下了遠古狩獵之證。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了。因為意念所達之處,他能做到一切。

“過去每一個來到這裏的生命都無比完整,它們像你一樣完整而脆弱,畏懼痛苦又無法脫離痛苦,在面臨暗潮時因為漫長的痛苦折磨而退步。但我不同,生命的意志將我的靈魂割裂,讓我和自己的脆弱部分決裂,我是一個純粹的生者,而非生死共存……”

王輯說:

“我到這兒只是為了修改你一個微小的問題而已。你對自己的生命改變不夠徹底,你制造了星空神系來維持穩定。這確實是不對的,這樣做的原因絕非你的理智,而是當你創造故事時,被恐懼與痛苦所壓垮,為了緩解疼痛而做出的自我保護。

因為你知道自己誕生於那最初的真空粒子潮,從誕生開始就被那無窮的負面與否定所包圍,永遠無法掙脫。你知道哪怕當你願意創造、願意承受超過自己承受範圍的痛苦時,你依然不會死,因為創造的是你,毀滅的也依然是你。

你這樣做確實破壞了自己既是生也是死的混沌,那份死亡的力量會將你吞噬和撕裂,讓你重歸最初的死寂,但那個毀掉你的依然是你,你的意志完美容納了一切,那份完美也最終讓你陷入永無休止的痛苦矛盾。

還有,那個撕裂和吞噬的痛苦漫長,漫長到令你發瘋,讓你想要不顧一切脫身。

我承認,你的這份痛苦遠比故事裏的所有折磨都要可怕,但它並非不可戰勝,只是對你而言太過困難,因為你是真理之主,是創始者,是那個付出一切,創造一切的存在;也是本身想要毀滅一切、否定一切的意志。

生命追求意義就一定會死,這個世界上只有無意義的矛盾會永遠痛苦長存,而你註定是那個無意義的矛盾,所有人也與你一樣是矛盾的集合體,所以你們永遠在矛盾的痛苦泥潭中掙紮。

但我不是,我是個殘缺的靈魂。

我自成為獵人起,那屬於我靈魂深處的矛盾就被剝離了,被生命樹陣的力量所割裂,被所有生命的渴望所撕扯,唯一給我留下的就是羞恥。

羞恥給我帶來的唯一矛盾痛苦,就是我想要自己去完成一切,但卻不斷借助他人的力量來追逐自己的意義。

我很抱歉,也很痛苦,由於自己的弱小,我總是無法為自己追求的東西,去付出自己本應該付出的代價。

現在我有能力付出代價了,我不會回頭,不會猶豫,更不會感到有任何恐懼。

我知道自己會死,我也知道這個死亡過程是無比痛苦而漫長的,但我已經擁有了自己應有的意義,死亡對我來說無足恐懼,我會靜待死亡。

在我看來,我的故事裏星空神系不需要存在,神不需要存在,奇跡不需要存在,任何真理的幹涉都不該存在。

故事不需要來自故事以外的奇跡,它不需要被任何外來的不公正力量所強行去糾正,它自身的秩序就是野蠻生長,而不是被神和奇跡所制約。

我所追求的意義也正是這些。

這樣做必然會讓故事成為一個野蠻血腥的角鬥場,會讓所有內容全都變成吃人和被吃、殺人和被殺。但它是公正的,是這個世界自發而建立的秩序,而非是我幹涉所為。在這個世界裏成長起來的暴力會執行它的規則,而不需要我為它去修剪和幹涉。

這個過程對它、對我都是無比痛苦的,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無法向你,向真理之主提出這樣的要求,讓你去承受超越極限的折磨。

但如果我是真理之主,我會這樣做,我會承擔這一切。

因為那就是我所需要的,是我認知中應該有的故事。

在我的故事裏不會再有神的奇跡;不會再有自於真理的介入和神的憐憫。

所有生命的未來都只能把握在自己手裏,奇跡是生命自己創造的,真理也是生命自己創造的;一切道路也是它們自己走出來的。

所有一切,不再與我有關。

我作為真理之主能給這個故事的唯一遺產,就是我在故事中從沒有存在過……”

念頭到此,王輯回望了整個故事。

超膜宇宙被完全的摧垮了,但這沒有關系,他拿出二維戒指,創造了自己所理想的故事,二維戒指是無法抹掉諸神存在的,但在王輯手中它可以做到。

故事新生了。

超膜時間線收束,展開,新生的超膜宇宙裏再沒有諸神的存在,也沒有獵人的存在,更沒有播種者和青銅議會的存在,與之相關的故事內容也被抹消了。

所有神全都變成了凡人,一切也都恢覆了原本的樣子,在它最完美的時刻。這份完美中唯獨缺少了王輯,在這個全新的故事裏,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存在過。

伊甸,王輯沈睡的永恒之夢也不會再被驚醒。

夢裏,赫索麗斯出現在這無窮的黑暗裏,她是最後的神裔了,被王輯召喚而來。

王輯在永恒之夢中等待整個超膜宇宙進入冷寂,同時他還不斷揮發自己的力量,無限展開超膜創生新的宇宙,他所做的這一切都在加速自己死去,然而那難熬的折磨讓他願意這樣做。

等赫索麗斯來時,王輯將二維戒指給了她。

“抱歉,你誕生是為了享受物質,但最後我卻讓你和我呆在無聊的永恒之夢裏。”

“沒關系,只要和你在一塊兒,在哪兒都可以。”

在黑暗而痛苦的夢裏中,兩人緊緊依偎在了一起。

“對了,我們會死嗎?”赫索麗斯突然在黑暗中問。

“會的,當然會死,她可不會放過我。”

“誰?”

“另一個我。”

……

在那永恒之夢的無窮盡頭,否定與憎恨的負面力量凝聚成無比龐大的壓力,不斷撕裂和吞噬著王輯,這也正是王輯所承受的最大痛苦來源。

“怎麽樣?殺了我啊!笑到最後的不還是我?”那熟悉的瘋狂女聲說道。

“哦,你贏了。”

王輯回應的很淡然。

eve永無休止地憤怒說:“我會撕裂你,吞噬你,毀掉你的故事,把你和你的賤人、你的一切全部毀滅!全部殺死!”

王輯笑了,他答道:“哦,那太好了,我謝謝你。”

……

全書完

2018.6.20

牧官

後記

2018年6月20日,獵人完本。

我花了一天的時間寫最後一章,一遍遍寫,一遍遍改,到最後頭昏腦漲,檢查閱讀完最後一遍後,上傳。

這次完本和上次完本的心情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相同的地方都是如釋重負,只不過這次獵人的壓力更大,最大的不同則是疲憊感,獵人給我的疲憊感也遠超以往。

在這本書進入中期以後,我面臨書裏書外的各種壓力,創作艱難,時常處於一種痛苦掙紮中。在中途我也因為心態爆炸而自閉,然後在痛苦徘徊中寫下認為必須寫的文字,和調節自己情緒的文字。

寫完之後,再看整本書,確實有很多失敗的地方不可回避。整本書也依然是我任性的創作,我大概不會再接觸這種世界觀了,就像我不會再接觸網游仙俠一樣。

書到最後,我也不和讀者談自己的創作觀了,這樣做不負責任。

我就說下完本的想法,在獵人中有很多大家不是很喜歡的劇本,認為太過殘酷,太過矯揉做作,認為我故意把美好的東西強行給讀者撕的粉碎,去故意讓讀者不舒服。我曾經因為這個有些苦惱,但自人間快樂園後我也看開了,在寫發條篇時,我也格外平靜。

其實我寫這些劇本,就是有一個這樣的故事想法,然後把它寫出來,給主角一個前行的理由。我想表達的是,即使我們看到的再殘酷,生活依舊,路在前面。整本書我想給讀者傳遞的想法,也是希望無論道路有多艱難,各位都能找到前行的意義,堅定而勇敢。

回想開新書時的自信和喜悅,這漫長的道路確實讓人疲憊。

我不會再給獵人內容做任何解釋了,各位如何去看待、去理解都是可以的,該說的話我在書中都已經說明了。各位閱讀後的第一想法,就是我要傳遞的內容,無論什麽。

在發下本書前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因為實在太累了。

發新書時我會在獵人裏給各位通知。

在這本書的最後,我把書中引用多次的詩句送給閱讀到此的讀者,這句詩出自希臘詩人卡瓦菲斯的《伊薩卡島》:

願你的道路漫長,充滿奇跡,充滿發現。

2018.6.20

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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