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樹林帶來窸窣的響聲，柴火燃燒劈啪直響，黑暗環伺下，羽人王女盯著眼前燃燒的篝火，目光映徹著火光閃爍。她盡量保持著少言寡語的狀態，對牢德父子等人的交談保持緘默。

有需要回答的問題她會開口，沒有的話，對她而言最好是保持沈默。

盡管她已經通過語言極技巧巧妙地將自己放在一個失憶的身份位置，擁有了可以詢問和了解的基礎，但基礎僅僅是基礎。

這個基礎只能夠讓她得到思雷巫人的身份認同。因為時局的改變和身份限制，她反倒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肆無忌憚地提問。對牢德父子們來說，處於野外危險環境的他們也沒有必要去事無巨細地回答問題，這時候守好夜休息更重要。

“靈魂，希望，那是什麽？”

羽人王女順著牢德的話小心翼翼問下去，借用自己失憶作為個據點，她故意裝作不懂和困惑。

“那不重要了……你放心休息吧，不會再有事了，明天我們會送你去迷亞。”

再說完伊塔德的事情後，牢德沒有再給羽人王女詳盡解釋什麽，直接為這次對話做出收尾。

“好吧……”

羽人王女略一沈吟，平靜道：“不過我沒你們想的那麽弱小和需要保護，我對以前的事情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擁有的記憶裏，我不懼怕任何生命和威脅，歸根結底，我只是借地烤火而已，你們說的什麽我不是很清楚，我不需要去迷亞，明天我能自己走。”

再三思考後，她決定還是拉遠距離。

有思雷巫人身份是個基礎，但這個並不能決定她是否能打入目前思雷巫人的權力核心，到最後還是要依靠力量，羽人王女信奉實力至上的原則，單靠攀親戚關系她覺得根本不夠。

牢德與兒子侄子們相互看看。

“潘，我們當然知道你有力量。”牢德語重心長道，“我們也知道出你的力量很強，但可能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這種力量是來源於靈魂魔法的畸變，回我們族群的聚居地最安全，至少你不用擔心被其它種族視作怪物而圍剿，如果你獨自在外，你可能要面臨極大的麻煩……”

羽人王女目光落下。

“我考慮下吧。”

她說。

對羽人王女來說，即使有了失憶思雷巫人的身份，她能夠借助這個身份發揮的信息收集也很有限，她在進入思雷巫人這個群體中時，必須不能忘記保證自己的自主性。

否則一旦迷失，在這全新陌生的探索篇章裏，她很有可能就迷失了。

……

夜深，牢德父子全都進入淺眠，羽人王女也在假寐。她閉著眼睛整理了自己在這短時間內整理到的所有信息。

狩龍戰爭依然發生了；各族與古老龍神的戰爭在進行，海爾倫特依然告急；

思雷巫人不再是奴隸族群，他們有了自己的家園王國和聚居地，但王國崩壞，家園發生了重大變故；

奈特仙族依然是強勢族群，但亞王不再是那個連讓人背地說壞話都不行的王者，因為思雷巫人的崛起，他的權勢有所降低。當然，亞王的權勢降低有一大原因是因為奈特仙族沒有第一次探索時在白地那樣的強大。

至少牢德父子就會毫不顧忌地批評亞王，敢當著她這不算熟悉的外人的面，指出奈特仙族在狩龍戰爭中謀取利益。這種情況其實在前次探索時，王女在海爾倫特時就看出來了。但是當時，妖精國度的風王對此完全不敢明說。

當然，這裏面會有很大區別，但最主要的點就是羽人王女能夠明顯察覺到，自己上次探索時所有種族看上去都被亞王忽悠了，這次沒有。

至少牢德這個思雷巫人是清醒的。

“伊塔德不再是亞王的奴隸，在牢德描述裏他的這位祖先是思雷巫人的王，繼承了思雷巫人的靈魂與希望。我倒是很想知道，這個繼承所有思雷巫人靈魂和希望是什麽意思。還有，他為什麽會突然會沈迷於黑地的靈魂魔法？在上次探索裏，我記得與黑地靈魂魔法相關的僅僅是亞王，他通過這個東西最終擊敗了古老龍神……”

羽人王女靜心思索著。

總之第二次探索的變化太大了，大到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她現在恐怕不能再隨便做選擇了，整個探索的走向和她預知的完全不同，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和了解。自己在這新的探索篇章裏需要做什麽？上一次思雷巫人最後的墓碑暗示她思雷巫人需要家園和王國。她記住了，然而這次思雷巫人從開始就有了家園和王國。

他們需要的是結束狩龍戰爭，前往黑地回去找伊塔德血債血償。

這個，是她應該選的路線方向嗎？

應該是吧？

……

天色漸亮。

牢德父子醒來後並沒有像上次那樣丟棄羽人王女逃跑，相反他們在收拾了行囊後主動叫醒了羽人王女。

“潘，你和我侄子啟程前往迷亞。你可以在那裏落腳休息，如果你沒有任何事的話。迷亞的總督是伊塔德王室的忠誠追隨者，你是伊塔德的子孫，在那裏會受到應有的尊敬，在那裏不會有人敢冒犯你。”

牢德是這樣說的。

羽人王女思考了片刻，“你們呢？”她問。

“我們必須去支援海爾倫特。支援的軍團可能因為出事到不了，但我們作為思雷巫人的王室必須得到。”牢德說道。

“或許我可以去海爾倫特幫忙。”羽人王女主動提醒。

“沒必要的，你到那裏的話，恐怕就這對黑色翅膀反倒是添亂了。”牢德搖著頭，“你做決定吧，潘。總之我是希望你更好過些。既然相遇了，我們總不能讓同族的人再這樣流浪。”

“……”

羽人王女沈默了一會兒，答應下來。

……

一行人就此分別，牢德帶著兒子還有一個侄子前往海爾倫特，而羽人王女則和牢德的另一個侄子前往了迷亞地。她並不知道迷亞地在哪裏，但總有牢德侄子給帶路。

前往迷亞地的方向羽人王女能夠清晰分辨出一點，就是和前次探索時，牢德他們誤入的山谷一個方向。也就是說在那裏，她還會遇到烈龍米拉特，但這次是什麽樣子就難說了。

牢德離開後，與她同行的只剩下牢德一個侄子，這種情況對羽人王女來說再好不過，她有充分的時間與功夫從牢德侄子口中套信息。

在這慢行的路上，她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探索篇章的背景依然是狩龍戰爭，事關一元教派的內部爭端，亞王與古老龍神是沖突的起點。

不同的是，古老龍神這次宣戰的敵人比之前要麻煩。在這次探索篇章重開後，無論是巨人還是思雷巫人都不再是過去那種好應付的，哪怕是侏儒種族也一樣有強悍的實力。

在前次探索中提到的真理金泉，那種生命飲用後就會得到真理力量加持的泉水沒有了。

一元教派的傳說起始，偉大意志奧爾隆格在死去時，將自己的力量分散給了整個白地世界，所有在此誕生的生命種族都繼承著奧爾隆格的力量，所有生命種族都是奧爾隆格的子孫，傳承著它的力量。

其中，各族最強大的那個生命，完美傳承著奧爾隆格真理力量的生命被視為各族的王者，他們承擔著自己種族的所有靈魂希望。

那在一元教派傳說中，是一種生命向上的本能神秘力量。與奧爾隆格傳承的真理規則不同，它是一種生命進化時自有的渴望本能。它在萬物靈魂仍為虛寂時，因為那最初的一縷悸動，在偉大意志的光芒照射下，反映出了彼此的模樣。

所有王者都承擔著自己種族的這種原初便有的那一縷悸動。

龍族的被稱為龍王，也就是古老龍神；

巨人族的被稱為山王，擁有山脈穩固的意志；

奈特仙族被稱為仙王，仙族永世；

妖精族被稱為風王，意味淵面最早卷起的風；

思雷巫人被稱為律王，以律規成就文明；

侏儒的王者被稱為鐵王，頑強似鋼鐵。

在這其中唯有龍族認為，只有自己才是奧爾隆格的正派傳承，將自己成為是嫡系，因為它們原初的一縷悸動照出的身影，完全覆刻了偉大意志的無形身軀，而不像其它種族的生命照出自己的模樣，走向各自不同的進化方向。

一神奈特離開奧爾隆格後，龍族作為最強大的種族，古老龍神作為最強大的生命、奧爾隆格的嫡系子孫，它們順利從一神手中得到了管理伊格德拉希爾的權力。

龍族巨大的軀體在白地的棲息地也確實緊缺。它們入主伊格德拉希爾，整個白地都因此而寬松了不少。

然而還是和原本探索一樣的狩龍戰爭發生了，古老龍神看到整個奧爾隆格都在走向冷卻，見證思雷巫人與侏儒這些誕生水土的生命種族崛起，他感覺到了濃重的威脅。

它希望能夠控制這些族群的繁衍與進化，覺得世界應該繼續延續著光與熱，由火的子女繼續統治，不能再這樣冷下去。一旦持續冷下去，那世界就不再是它們的世界。

然而古老龍神的想法被奈特仙族的仙王否認了。

亞王作為白地一元教派祭司，地位僅次於古老龍神的王者，哪怕自己與龍族一樣都是起源於火的生命，他還是堅決維護了白地生命種族的利益。

這被所有白地種族認可，但也被古老龍神視為叛徒，戰爭由此爆發。

憤怒的古老龍神決定將死亡帶給所有生命種族，將光與火焰傳遞給整個白地，這是所有生命宗族都不能接受的。

“我們將奈特仙族，將亞王推舉為領袖，是在一開始他在月露爾的神典上，他告訴了我們古老龍神的預謀，我們相信他作為祭司的高尚和偉大，才將他推為領袖。”

牢德的侄子給羽人王女講道：

“但現在看來事實並不是這樣簡單。那場月露爾的神典上，巨人族的山王、妖精族的風王、思雷巫人的律王、侏儒的鐵王，四位王者共同推舉了他作領袖。但在那之後一切就變了。山王被委任修建白地各族抵擋龍群襲擊的防禦，風王被委任在奧加雷瀑開采工程煉制狩龍武器，律王也就是我們的先祖被委命研究打敗古老龍神的魔法，鐵王則被委命去制造攻打伊格德拉希爾的煉金器具。所有種族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但所有種族都因此被分化開，各做各的事情。”

“所以呢？”

羽人王女並不覺得這裏面有異常的地方。

“亞王說，他會負責正面拖住龍族。”

牢德的侄子說道：“事實上，在早期的戰爭中他確實拖住了龍群的進擊，月露爾被龍群攻打了數百年，在各族的支援都扛下來了。但後來，山王的巨人家園突然出現了黑地的死亡之霧，它在保衛家園中戰死；鐵王在煉金的過程中發現了某種神秘力量，他不慎被炸傷，因此而永遠失去了物質身軀；我們的祖先伊塔德在支援巨人時，被黑地的靈魂魔法所吸引，並沈浸其中研究那死亡奧秘，甚至將自己的子孫拿出來作為靈魂魔法的實驗，並在最後被黑暗召喚，前往了黑地不知所蹤，僅剩下風王沒有事，然而海爾倫特那裏如今也遭受了巨龍的打擊，我們各族的援軍前往海爾倫特都受到了阻礙……”

“這與亞王有什麽關聯？”

羽人王女問道。

“當然有。”

牢德的侄子咬牙道：“巨人的家園被黑暗入侵，山王戰死，奈特仙族支援時控制了巨人的家園，將巨人族連同它們的家園融入了月露爾的控制，委任繼續修建白地的城防。但原本巨人的任務幫助各族修建抵擋巨龍的城防，如今卻在白地邊緣修建抵抗黑暗入侵的城墻；侏儒因為鐵王的力量受損，無法再直接統禦它們，也不得不依靠月露爾，奈特仙族的勢力因此再度延伸到了侏儒的家園；我們的祖先伊塔德背叛了族群前往黑地，思雷巫人的王國因此崩壞，一半國土因為受到狩龍戰爭的影響投靠了月露爾，亞王在接受這些投靠時，毫不猶豫地控制了所有到手的土地！”

“……”

羽人王女沈默地聽著。

“那些失去的家園和土地，就算狩龍戰爭結束後，我們也未必能拿的回來！那些投靠了奈特仙族的叛徒們，已經陸續被亞王給予了封號，坐實了他們在自己領地的控制權，我們以後想要收回來，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事情。我們的王國就這樣被瓦解，原本我們可以不通過戰爭重新拿回家園，但亞王給予了那些叛徒庇護，給們正名，我們就再沒有機會！”

牢德侄子說到這兒平覆了心中的怒火，說道：“當亞王願意給那些投靠他的思雷巫人庇護時，我們就知道他安了什麽心，海爾倫特的守衛戰不能失敗，但無論怎樣，倘若妖精因此而元氣大傷的話……呵呵，大概奈特仙族的白鷹團也會幫助協防那裏吧？”

“會的。”

羽人王女沒有否認。

她是忽然想明白，為什麽前次探索時，風王面對亞王為何那樣的小心翼翼和謹慎了。

她不知道夜做了什麽事情，導致自己現在所在的探索篇章裏，思雷巫人、巨人甚至侏儒這種透明都得到了來自奧爾隆格的力量，有了現在的崛起之相。但結合牢德兒子所說的這些事和她過去探索知道的信息，很多事情的因果都在她的眼裏。

巨人的家園被死亡之霧所吞噬，山王保衛家園戰死，那死亡之霧據古老龍神所說正是亞王帶到白地的；

鐵王煉金被神秘力量炸傷了物質，這點她暫時不知道什麽情況；

思雷巫人的律王伊塔德支援巨人時受到靈魂魔法的吸引，靈魂魔法這種東西亞王同樣擁有，而且那是他最終擊敗古老龍神的直接原因，沒有那個靈魂魔法，亞王根本無法與古老龍神相提並論。但擁有了那靈魂魔法……他甚至其實不需要羽人王女幫助就可以戰勝古老龍神，只是相較之下無比艱難而已。

還有，初次探索時她幫海爾倫特解圍，在進入風王的王宮時，亞王對她抱有極大的戒心和敵意，但這些都藏在亞王靜默的態度中。亞王在迎接她的宴會上直言說，如果不知道她要的是什麽，狩龍戰勝就不會終結。

……

這一切都讓羽人王女清楚亞王是什麽樣的人，出現現在這種事情，倒也不算奇怪，即使探索篇章有了改動，亞王也依舊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並且基本做到了。

“所以初次探索時，是我壞了亞王的計劃，讓他沒有完全控制到妖精族，當時他需要考慮的目標也僅僅只有風王而已，但是現在這樣新的探索篇章背景下，他要考慮到的目標更多。然而在我來臨的時刻，他也都做到了……我明白了，牢德認為海爾倫特不能在守衛戰上損失慘重，否則奈特仙族就會順利控制到海爾倫特，但如果我不去的話，他一定會達成自己目的的，我需要去幫助妖精守衛下海爾倫特嗎？”

羽人王女思考到這兒，一個全新的問題展現在她面前，沒有樹陣強制性的選擇，只有她自己來揣度如何去做。

她的想法是，這個問題不重要。

因為樹陣聯絡機沒有給她必須選擇，所以可以完全無視。她只要把握思雷巫人這條線路，應該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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