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唳聲驟然響起後又很快消逝，快到讓人覺得這是錯覺。燈光昏暗的鐵城堡裏，原本還在談話的侏儒們立刻安靜了，他們寂靜地看著對方，想要在靜默中聽取城堡外的異常動靜。

但這聲鷹唳後，他們再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因而關於老鷹的唳叫，侏儒們立刻有了些不夠真切的失實感。侏儒首領撓腮道：“在鐵森林院其實沒什麽野獸，除了東部少見的冰狼與角鹿外，也只有老鷹了。那些老鷹在鐵森林院是沒有天敵的。硬說天敵的話，也就是出去打獵的城防，還有伴隨黑暗出現的死者。”

他話音剛落，城堡外又響起群鴉之音，嘰裏呱啦地亂成了一團，但很快又變得井井有條，烏泱泱地包圍在鐵城堡附近盤旋。

“噓。”

侏儒首領這次是真被嚇住了，趕緊向身旁所有人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用奧爾隆格通用語的口型無聲地表示：“別出聲”。

意柯塞汀心裏倒是了然，他在鐵森林院蘇醒時聽過鷹唳，但還沒有在這寒冬凍土聽過烏鴉的叫聲。侏儒們說，鐵森林院已經有兩年沒有夜晚了，面對群鴉亂響的出現他們態度慎重，毫無疑問這突然出現的鴉群有問題。

意柯塞汀悄無聲息地起身，從口袋裏放出了一只偵查機械蟲。

細小的蟲子外型類似蜘蛛，表面塗抹了變色龍般的偽裝保護色，在他手心完全與皮膚顏色融為一體。蟲子從他手心跳下，沿著地面迅速爬上墻壁，順著天窗口一路向上爬，最終離開了城堡，出現在城堡的外層。機器蟲頭頂的三對眼睛往不同的方向開裂，將外景全部拍攝下來後，轉化為信息流傳輸到了意柯塞汀的樹陣聯絡機裏，圖像經過處理後，呈現給了意柯塞汀。

鐵城堡外已經是夜色籠罩，天空漆黑的像塊幕布，遠近的距離感因為絕對的漆黑而沒有實際的存在感，黑夜就如同直接籠罩在人眼前，觸手可及的壓抑。通過夜視功能的開啟，意柯塞汀看到了落在城堡上的烏鴉群。它們錯落在城堡各個陳舊的角落，不斷地叫著，仿佛在呼喚著什麽。有些烏鴉的羽毛並不是黑色，而起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色光，某些烏鴉的嘴角甚至還殘留著碎肉。

那色光應該是血跡。

比烏鴉羽毛還要黑的是它們的眼睛。所有生命的眼睛都是有亮光的，不能說這是靈魂的光芒，至少那算是反射外物光線時所有的痕跡。夜視功能的特殊視角下，動物眼睛的光芒更會暴露的很明顯。但這些烏鴉很不同，它們的眼睛是純黑色的，黑到了極致，即使在夜視角度觀察下，這些眼睛也完全不受影響。

意柯塞汀不知道是否因為是環境的緣故，但他能確認的是，從這種眼睛裏是感覺不到眼神的。

或者說，就算能夠感覺到，那眼神也不會帶有生機。

蒼莽的寒冷凍土呈現出極度的寂寥，機器蟲的眼睛轉動，不斷提取著城堡外的場景。意柯塞汀終於發現，在遠遠的雪地裏有一具動物屍骨，看骨骼殘留像是老鷹，屍骨周圍還有殘存不多的羽毛。

沒多久之後，所有若無的迷霧在鐵森林院彌漫開來，在機器蟲的觀察裏，那是一陣陣無色的煙霧，自地面下穿過厚厚的積雪不斷上升，不知何時，落雪也不再那麽純粹了，像是在無風環境裏飄舞的灰燼。這樣的場景持續很長時間，在此期間，侏儒們都很默契地統一保持沈默。

終於，烏鴉群在不斷的尖叫後也感到累了，但它們沒有選擇留在鐵城堡就地休息，而是選擇振翅離去。烏鴉群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這時侏儒首領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終於走了。”

伴隨著侏儒首領這一口氣喘出來，所有侏儒都吹起了吹起了胡子，一個個酷似在躲在水下逃避天敵，憋氣許久終於浮出水面的狀態。叮鈴哐啷的，侏儒們發洩似地敲起了盆碗。“剛才是冥界引路的烏鴉，我們要是出了太大聲的話，就要被帶去黑地往生了。”首領有氣無力地和意柯塞汀解釋。

“……”

意柯塞汀望著這些大口喘氣的侏儒們，看他們的集體反應很難像是說謊，而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也不太相信烏鴉能夠集群去襲擊猛禽，且當他們沒有說假話吧。

“我要怎麽離開鐵森林院？”

意柯塞汀面不改色地問道。

“這……得等白民的飛船支援過來。”侏儒首領說道，“不過白民的飛船到來時間不定，有時他們很早就會來，有時會很晚。這完全取決於鐵森林的黑夜有多可怕。如果情況太過危險，甚至可能對白民都有威脅的話，那他們是不會冒險來帶我們走的。”

“白民究竟是什麽種族？”

意柯塞汀低頭問侏儒們。

他聽到白民這個稱呼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但給意柯塞汀裝載的種種語言裏，根本沒有提到白民這個稱呼的種族。不過，從侏儒和傳道士伊恩的描述裏包括白民的稱呼可以判斷出來，白民應該是白地的主要人口構成，而且有著不同於其它種族的社會地位。

“白民就是沒有資格進駐伊格德拉希爾神域的巨神族。”

侏儒首領走到大廳的角落，指著5米多高的柱子解釋道：“在狩龍戰爭沒有結束前，白民和巨神族是一個族群，在這個族群裏有天生力量強大的人，也有稍微弱小些的人。像巨神王就是天生就帶有強大力量的生命，他的高度就和這柱子差不多，但在巨神族還有些力量相對弱的，他們的體型大概只有巨神王的五分之三左右，比巨神王要矮小太多，力量也遠遠不及強大的巨神族。在狩龍戰爭結束後，類巨神王的白民被帶上世界樹伊格德拉希爾，接受強大的力量賜予，成為守護奧爾隆格的巨神，而分化出的白民，則留在月露爾繼續傳承一元教派，教化白地的生命種族。”

“黑地是在白地的下面嗎？”意柯塞汀繼續問道。

“沒錯。”侏儒首領點頭，“奧爾隆格分三層世界。分別是神域、白地以及黑地。世界樹伊格德拉希爾貫穿了三層世界，一切都是圍繞神樹而定型的。我們在中間層，而黑地就在死亡的最底層。”

“……”

意柯塞汀再度陷入沈默。片刻，他說道：“所以按照地理結構來講我們的腳下就是黑地，他們踩在它們頭頂，它們是從地下來的。它們可以從任何方位來到我們這裏，但為什麽偏偏要進攻鐵森林院？”

“因為其它地方太靠近世界樹，有巨神王的鎮壓，加上深厚的土地巖層，他們沒可能突破。鐵森林院在白地邊緣，地層最薄，是完全可以讓他們來的。”侏儒首領給了解釋，當然，在末尾處他還不忘補充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我是這麽理解的。”

“我如果要去黑地的話，該怎麽走？”

意柯塞汀說道。

“不知道，不知道。”侏儒們面露驚恐。

意柯塞汀沈默地起身走開。

“總之您想做什麽，都請等到黑夜結束。請不要試圖走進死亡之霧，那裏絕對沒有好果子吃。”侏儒首領跟上來小聲相勸，但沒有跟多遠，就任由意柯塞汀自由活動了。

對這位大佬他們是約束不住的。如果不是現在大家都算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侏儒們恨不得這思雷巫人自己出去找死。

……

意柯塞汀來到了伊恩的關押牢房，打開牢門進去。

此時伊恩已經有了新的獄友，新獄友正睡的香甜，但伊恩卻沒有睡去，感覺到牢門響動，他馬上擡起頭來，看著意柯塞汀走進來。“你現在和侏儒們打成一片了。”他先開口。

“了解想要知道的信息而已。”意柯塞汀淡然道，“但無論是你還是他們，能給我提供的都太少了。”

“你想知道什麽？”

伊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動著光芒。

意柯塞汀問道：“我如果要去耶得海姆的話，怎麽走？”

“不知道。”

伊恩搖頭，嘴角在漆黑的牢房裏好像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意柯塞汀停頓了下，短暫的思索後換了個問題，他問：“那我如果要去黑地的話，應該怎麽做？”

“我們就在深淵。”

伊恩低聲道：“死者的國度大門永遠是向活人開放的。你如果想走進黑地的話很簡單。現在就走出去，追尋鴉群的足跡，你會有所發現的，前提是你還活著，還留有神智。”

這句話說過後，意柯塞汀的眼神一跳，一直都沒什麽動靜的樹陣聯絡機這時突然給了意柯塞汀提醒，是兩個選項來供他選擇。

1.難道我真的沒有任何機會到達耶得海姆嗎？

2.你有什麽需要的地方，讓我出去幫你做嗎？

——源於樹陣聯絡機

意柯塞汀思考片刻，選擇了第二個選項。“你有什麽需要的地方，讓我出去幫你做嗎？”他問。

盡管這兩個選擇的話語在他看來都有些出乎意料，但好不容易等到樹陣聯絡機有了提醒，而且是必須做出的選擇，他還是做足思考後，給了自己的答案。第一個選項基本可以坐實，伊恩確實是要前往耶得海姆才被抓的。

當然這點意柯塞汀在最開始就確認了，這個選項唯一給意柯塞汀的幫助，就是讓他相信自己時代篇章的起點落腳是對的，因為伊恩是前往耶得海姆路線的一個關鍵人物。

但這樣的提問意柯塞汀覺得沒有意義，伊恩擺出的戒心告訴意柯塞汀，第一個選擇是絕對沒有意義的，他應該選擇第二個。盡管第二個選擇看起來有些跳脫，但確實有價值。

盡管他不是很抱希望，因為伊恩的表情在聽到他這句話後，顯得十分驚訝。

但驚訝之餘，伊恩出乎意料地給意柯塞汀回答，“哦。如果你有能力能幫我帶回來的話，在我被抓到這裏的路上，我的傳道士節杖不幸丟失了。它應該遺落在鐵森林。如果你能活著到那裏，並且把東西給我拿回來的話。”他說。

“可以試試。”

意柯塞汀點頭，從牢房中退了出來。

不管怎麽說，他總算是在種種嘗試裏，找到了自己應該要做的事情。整個時代篇章的開頭都是從伊恩身上引出來的。其實找侏儒什麽的根本沒必要，因為對探索無法提供有效的影響。

他自己也不太能確認，自己現在這小小的選擇能夠帶來什麽樣的影響。但該嘗試的總該要去嘗試。

……

“大神，求您別出去。你一出門破壞了規矩，我們這裏就十分危險了。你是從我們城堡離開的人，您一到外面，活人的氣息會把所有亡者引來的，到時事情可就麻煩了。”

意柯塞汀要從城堡離開時，得到了所有侏儒們的阻止，這些侏儒一致要求意柯塞汀不要離開。

“那我就去距離鐵城堡遠些的地方就是，你們就在這裏，只要別隨便走動，總歸是出不了事的。”

意柯塞汀已經披掛上了超時空傳送裝備，按鈕一按，原地在鐵城堡內消失，這一眨眼，他便傳送到了遙遠的鐵森林附近。寒冷的氣息與時空傳送的冰裂聲驚起了鴉聲一片，四面八方的黑暗裏都有鴉群展翅離空，喳喳地朝著意柯塞汀所在方位飛來。

空氣中傳播著腐敗的氣味，瘋狂的烏鴉在夜空盤旋而起，圍繞著意柯塞汀到來的身影形成漩渦狀，自上而下滾滾飛來，在所有生命掃描裏，鴉群此刻毫無生命的氣息。意柯塞汀知道危險，但他也絲毫沒有著急，對他來說道具裝備的切換很方便的。

超時空裝備秒切成了發條裝甲，自內而外透發著柔和的陽光，不是很猛烈，但在黑暗裏依然格外亮眼。

群起的烏鴉們立刻被光芒迫散了，被賦予陽光的真理力量在凍土上形成了一圈光層，將意柯塞汀牢牢保護在其中。所有靠近的烏鴉全都慘叫著散離，朝著鐵森林的深處潰退而去。

意柯塞汀見狀立刻放出出自己的輕型載具火炮機車，轟著油門迅速跟上。

透過保護自己的陽光層，他能夠看到這真理保護外動蕩的一陣陣黑霧，像是活物似的，爬出一具具的骷髏和腐敗身軀，抓撓著保護他的陽光，但所有死者對此的觸碰都是觸之即散，寂靜的冰原除了突兀出現的群鴉亂響，還多了迷霧與亡者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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