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防區時已然日落。

這一趟行程下來，成是非是賺了個盆滿缽滿。至少他本人是這樣認為的，所有交易都已經談妥，只等回防區調取資源進行交易即可。

王輯則不然，對待物質資源的交易他持慎重態度，這一路上，他也一直都是先記錄各種道具與場景的資料，等回防線後再從長計議，和同伴商量著來。他不急於一口吃成胖子，一方面是有最初發條撐腰，另一方面，因為自己較為特殊的成長背景，也讓他對待資源問題較為謹慎。

他這一代大都受父母響應計劃生育國策的影響，獨生子女的背景居多。王輯清楚這個國策誕生的背景與初衷是什麽，生兒育女這種事本是自然規律，沒有制約的道理，但涉及到資源配置問題，卻不可忽視。

身處這樣一個實誠的國家，接受著這樣“實誠”的教育，王輯也很難去成為一個理想主義者。哪怕曾經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王輯也一直認為，做人辦事，最好是去思考如何解決問題，而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去制造問題。

物質資源這種東西，哪怕只是隨手抓起的一塊泥土，也是他所在宇宙的物資財產。

回到大西洋城的港口，王輯在這裏與張彩英女士閑聊了一些事情。話頭不是王輯挑起的，而是勞累了很長時間後，張彩英女士主動提出在大西洋城先歇歇腳。

日暮黃昏，大西洋的海水波光粼粼，晚日的薄光照在張彩英的臉上，這位面貌柔和而又不是莊重的女士脫掉了穿了一天的高跟鞋，光著腳坐在海濱的圍墻，揉著自己腳丫子。她確實個美麗而有魅力的女人，渾身上下散發著成熟知性的光彩。不過，王輯依然能從她身上感覺到王思的那種感覺。

那種給她一把槍讓她殺人，她能毫不猶豫開槍的感覺。這並不奇怪，她和王思本就是朋友。

“看什麽？”

感覺到獵人在觀察自己，張彩英掃了他一眼。

“沒事，我在想為什麽你是我的負責人。”

王輯隨口回答，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望向大海。

“除了心理年齡還沒有成熟的男孩外，所有男人向女人提問的時候，心中都已經演練出了答案，即使答案不是一個。”

張彩英脫掉了緊繃在腿上的絲襪，將一整條白腿擺在了王輯的面前。

“幹什麽？”

王輯退開。

“說說你心中的答案。”

張彩英俯視墻邊站著的王輯。

“我有什麽答案，不就是你之前說的嗎？女人可以讓我更輕松些。”王輯隨口回答。

張彩英又問：“那你現在輕松嗎？”

“你照本宣科的時候我挺輕松的，因為那很好應付。”王輯回答。

“那我要是沖你叉開腿呢？你輕松嗎？”張彩英面無表情地問這種問題。王輯無所謂道：“不那麽輕松，但也沒什麽影響，我應付的人多了，大多數情況下我都能談笑風生。”

“哼。”

張彩英笑了下，將腿擡下來：“那是，你現在都有兩個老婆了，還都不是地球人。我也是想不到，以前見你跟在你姐屁股後面要錢的時候，我只知道你是個小混蛋，誰知道你現在長了本事，連討老婆都找的外星人。”

王輯笑笑，沒說話。他早猜出來這位大姐是舊識了，畢竟是通過王思來到這裏防區，還是專門做她工作的。

“你小子啊……”

她緩緩晃著腦袋，嘆氣一聲，然後說道：“有關資源交易的事情，其實作為獵人的你不需要太過畏首畏尾，這都走了那麽多文明，也沒見你談下一樁生意。如果你覺得這是防區理所應當的需求，而且需要一定量的物資去交換，那你就應該直接敲定。反正你是獨立獵人，獵團現在沒人爭得過你。我作為獵人與防區的負責人，理所應當會幫助你，幫助到防區。不知道你這走走看看，到最後什麽生意都沒談成……究竟是什麽意思。”

“我總不能讓像那個成是非，就是白天你見到的那個黑臉獵人，什麽都想吞下，這一口氣吃成個胖子。”

王輯望著大海，倒是沒有多在意這件事。

“呵。”

張彩英笑了下，“對你個人來說可能是這樣，但對我們不是。你看，我今天記錄了這麽多資料，回頭我做歸納整合，遞交給北京的時候，你認為，我敢刪掉這裏面的任何一條我覺得沒有價值的交易選項嗎？”

“這……”

王輯沈默了下，“我覺得你應該不敢，哪怕不是很重要的東西，你也會報告上去。”他搖著頭說。

“我當然不敢。”

張彩英嗤之以鼻，“這些交易有哪個是憑我一人的目光就能否定的？萬一我目光短淺呢？我敢那麽做，我就是國家、是民族的千古罪人！所以我需要把這個資料盡量歸納的容易閱讀和理解，然後報告上去。那我現在問你，我如果把資料報告上去，你覺得我們的領導看到這些資料後，在力所能及吃得下時，他會不會想辦法讓你全部吞掉？亦或者你認為，他們會在明明能吃得下的情況，理智選擇和判斷自己需要的，放棄不需要的。”

張彩英又問了個問題，同時補充道：

“當然，你得先知道交易的前提，我們的交易對象僅僅只是需要物質資源而已，而我們國家每天需要處理的垃圾都不止他們提出的數字。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北京方面會做什麽選擇？如果這個報告給了美國，他們也有你這個途徑，你覺得那個向全世界輸出垃圾的國家會做作何選擇？”

“呵呵。”

王輯微笑起來，這個問題已經不用回答了，答案已經在那裏放著了。

“很有幸能夠得到你的邀請啊。”

張彩英解開自己的頭發，甩開一頭黑發，一邊放松一邊和身邊的王輯說道：“跟著你走進獵人的圈子，去觀察一個新世界，我才知道整個獵團是多麽愚昧。王輯啊，通過我的觀察，我發現你確實需要我這樣的人、需要國家來為你提供幫助；至少在管理層面是這樣的；或者說，幫你做那些無心去管的事情。”

“愚昧？”

王輯註意到了這個說辭。

“當然，愚昧而又目光短淺。”

張彩英背起雙手，沐浴在另一個世界的陽光下，面對著文明盛傳聲名恐怖的獵人，她依然淡定從容：

“我敢說獵團的軍團有大半都是沒有正規國家、戰略層的布控，否則不會這樣愚蠢而又木訥，沒有一點機會把握能力，並對資源極其浪費。但因為知道你的經歷，設身處地的為你著想，我也能想到原因。

人走的路太長，目光在一條路上看的太遠，自然就會有忽視，會忽視眼前的客觀問題，會忽略自己其實同時走在很多條道路上，有無數機會可以去把握。在我看來，你就是這樣子的。

我對你的經歷大概都知道，包括你所有的文明探索和面臨生死危機的處境。坦白說這確實是艱辛困難的旅程，對你、對任何人都太難了。人無完人，我們沒有一個人生下來就是個全能的人，不可能在經歷一次次生死洗禮，親眼見證了那麽多悲歡離合後，還充滿理智與自信、飽含熱情的來整理自己守護的城市，完美的獵人……只是念想，不存在的。”

王輯點頭深表同意，並說道：“你倒是挺通情達理。”

“我們對你一直都挺通情達理，我們不理性地設身處地為你思考，怎麽能理解你這獨立獵人呢！我們又不是你在播種戰役裏屠殺的那些臭魚爛蝦，我們是站在你背後給你撐腰的人，不了解你和幫助你，怎麽行呢？”

張彩英說到這兒無奈地笑了下：

“在你們獵團內，像你這樣的獵人恐怕不在少數，所以獵團處境才這樣艱辛；所以才會讓那些文明遺產無法交易出去；所以那些面臨困難的文明舉步維艱。

成是非，你口中這位黑臉的獵人，在我看來他是個明智聰明合格的領導，絕對是的。盡管他一直在埋怨自己的軍團運氣不好，但他是個可愛而且睿智的領導，他一直在努力為自己的軍團建設做出嘗試，並且知道自己需要什麽，對機會把握很堅定，也很敏銳。

想想吧！那些道具、那些技術，對於我們的文明、我們的國家是如何的彌足珍貴。我想對於大多數文明世界都是這樣，只是受限於世俗政體與獵人的關系僵硬、受限於很多獵人的自私自利無法溝通，這些璀璨的智慧遺產就這樣暗淡在冰冷的宇宙角落，和其悲哀。

王輯，不要站在那麽遙遠的生命頂峰，像神一樣冷漠註視著世界。用你曾經混蛋但又不失聰明的腦子回過頭看看身後的文明世界，看看我們努力的蕓蕓眾生。

你會看到，我們的技術在飛速進步，我們的理論在不斷想辦法攻克那難以跨越的壁壘，在這個努力的過程中我們時時刻刻都在碰壁，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能得到哪怕一絲先進文明的幫助與支援，都將會使我們得到巨大突破。

當你的防區擁有最初發條這種令人震撼的能源引擎、擁有一個世界核心做依靠時，防區之外的能源問題難道就解決了嗎？

天要黑了，你擡頭看看星空好黑夜，或許不用想那麽遠，就說在我們的太陽系。你知道有多少資源等待我們開采，而我們卻因為技術問題而有心無力？你看過多少科幻小說光顧土衛六了？但現實情況是我們從那裏獲取了多少？誠然，地球的資源確實有限，它可能終有耗盡的時刻，但你將目光看向星辰大海，你就知道，世界一片廣闊。

一時的物質資源代表不了什麽，我們可以用短期的資源交易，換取更長期的技術去面對更無垠的資源。所以你有什麽可猶豫的？當你看到那成熟的技術體系時，你盡管可以應下，因為你背後會有一個國家絕對支持你，來完成這些對我們來說十分需要的交易。”

“你說的很有道理。”

王輯點頭，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但很多獵人想不到這些。”

張彩英嘆息道：“在很多獵人看來，可能只要一個穩定的防線對你而言就已經足夠了。我知道地獄已經是發展數千年的文明，有幸看到他們的世界，我在想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那個地步，到那個文明力量能夠反哺防區的時候。

但看到你今天這樣，我就知道不對你提供任何幫助和建議的話，那一天將遙遙無期。你看到那些文明如今的慘狀，就將其代入了一個默認的未來，並對他們需要的物質進行了自我重視。

是啊，我也覺得他們挺慘的，但我知道他們一定輝煌過，就憑他們科技的高度，那海量的太空領域掌握，我就知道他們曾經的輝煌我們無法想象。小到任何政權，長到任何國家與民族，文明與生命，都絕對不是永恒的。和他們相比我們只是非洲落後的村落，一群野蠻生長的化外之民。

所以我們在看到一個沒落宇宙帝國的舊址後，憑什麽發出感慨，相互間說一定不能學他們，一定要保留自己的村子的田園制度，農村就是最優越最長久的？王輯，你至少精神上還流著中華兒女的血液，你應該知道自強不息。強者陌路對曾經田園的向往，那是強者的嘆息；而田園弱者對強者陌路的譏諷，才是它自身最大的悲哀。”

“對，你說的都對。”王輯淡然點頭，“所以北京的命令下來，要什麽東西你都跟我說，我全部會完成。”

他回頭看著張彩英，直視那灼灼目光：“但是張姐，你已經論證了我確實需要你，這已經足夠。你都這樣看透我了，看到了我的狹隘和杞人憂天，就不要再嘲笑和教育我了。只要告訴我做什麽事情就好，我可能已經過了那個學習的年齡，改不過來了。”

“你小子這麽快就老了？”

張彩英橫了他一眼。

“是，從我成為獵人起，我就停止成長了。我的精神和思考能力在那一刻就已經定型了。我是個簡單純粹的普通人，一直都是，即使我告訴你我的壽命已經要比地球的壽命還要長，在地球末日那天，我的一切也都不會改變。”

王輯正視著她回答道：

“我自私而又恪守自己過去成長獲得過來的道德；胸無大志卻能完成自認為需要完成的任務；堅定固執但也能聽進別人給的合理建議。感謝你的幫助，我成不了我們一直以來都佩服和憧憬的人，不能作為榜樣。你了解過去的我，所以你可以猜一猜，我為什麽成為獨立獵人？是否我的理由與你認為的相同。”

“你有一萬種可能被選中成為獵人，卻沒有一種可能成為獨立獵人。”

了解獨立考核機制的張彩英斷然否決了這個猜想邀請。

“是的，但我可以告訴你的初衷。我只是單純的要把握我的性命，僅此而已。因為我拒絕將自己的生死交到別人的手上，所以我完成了需要不惜命來戰勝恐懼、才能完成的獨立考核。”

王輯說道：

“就是這樣，我現在就是個會選擇死法的人，不會被迫接受生死與命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掌控自己，或許有其它因道德而做的事情，但那都是細枝末節。所以你現在可以明白了，我就是個因自私而單純地需要掌控自我的人，我從無意圖去掌控他人，除非那對我來說十分必要。”

“所以你需要我們的幫助。”張彩英說。

“沒錯，但那只是我的道德選擇而已，並非發自我的本心。”王輯對此表示遺憾。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張彩英搖著頭，“你做好自己就夠了，其它事會有人幫你做，我只願你能永遠掌握著自己，那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

……

天黑後，王輯回到了公館，回到了這個只他一個人的地方。

他依然是再正常的洗漱，進餐，然後在二樓上網看新聞，思考有關龍之影探索、獨立考核的事情。

午夜零點剛過，防區陡然升起了保護膜，一道強硬的光芒穿裂保護膜，降臨到了防區，與此同時，王輯也在這一瞬間得到了A號實驗機的緊急通知，有外來者在非戰役時間強行突破保護膜，進入了他的防區。

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緩緩降臨在了公館二樓的陽臺上，推開了門，走進來。

王輯擡眼看了下，那個幻影並不真切，他知道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化身而已，並非真正的eve。

“你做出決定了嗎？”

那個幻影飄過大廳，站在了電飯鍋的旁邊。

“你呢？”

王輯不動於衷地反問。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幻影回頭。

“你把我想說的說了。”王輯冷漠地說道。

“哈哈……”那個幻影冷笑起來，聲音從小變大，到最後笑地完全停不下來，行為舉止像個瘋子。

“好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她轉過身，看向王輯：“那就這樣吧。反正我們都做決定了，這樣也挺好。雖然我始終對你放心不下……但沒關系，我不需要擔心你，而你也只要對我放心就好，因為在你死後，我依然有能力結束這一切，再見，我的男人。”

幻影消逝，並沒有嘗試在王輯眼皮子底下帶走電飯鍋，同一時間保護膜也隨之消失。王輯孤零零坐在筆記本前，望著電飯鍋發了會兒呆後，繼續劃動起了鼠標滾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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