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防區外。

重返文明後，王女第一件事就是按照以往的習慣，第一時間趕回王城報平安。她雖是獵人，又擁有可以自由活動的權力，但對於常駐休養的族人來說，女王離開文明視野相當於遠征，無論如何她在返程後，都要第一時間讓王城知道自己的情況，然後她才可以自由活動。

歸來時，羽人們差幾便認不出自己的女王。

她穿著比自己大一號的衣服，好不容易說明了自己的探索所得使自己成長，讓族人辨識出來，才允許她進入自己的王城。

畢竟，女王成年可不是普通事情，至少目前的長老該思考到自己應該找個時間，將王權交還給成年的女王；同時也應該向獵人表明族群目前的情況，如果羽人要發展，女王就應該獲得更好的資源。這一系列的事情暫時都交給了長老們頭疼。包括成年的話，也是時候恢覆王族的姓氏，予以王名。舊聖者用身份所立的名字，在女王成年接管族群後顯然已經不再合適，女王也早不是王儲身份，而是要面臨親政的王者，王者需要王者之名。

總之，歸來的女王意義可不再是曾經的簡陋登基儀式，如果那只是重建族群秩序的開始，那麽女王的成年，就是要著眼未來的時刻了。

所以一切王女自己都明白的。

知道自己歸來後即將面對許多責任，她反倒行動的很放松，對長老們必須提上日程的東西，她都沒有給予任何明確的態度。是啊，她需要著什麽急呢，自己又不是專程回來奪權的，該是自己的遲早會到自己手上，何必要急不可耐地索要權力，絲毫不給別人喘息之機？

成長讓她更加清楚了自己的定位，也同樣領悟了做事的智慧。

不算很奢華的王宮裏，星界天使臨時拿的衣服脫下，王女換回了羽人族的傳統服裝，然後給天使姐姐講起大致的探索經歷，包括自己是如何突破聖者祝福，真正成長起來的經過。有關耶利亞的一些事情，她都大致講了出來，雖不是很細致，但以星界天使的理解能力，自然能夠想象到，那些簡單的描述下，有著多麽深沈的過去。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首字母A第一時間殺掉那個熾天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換好衣服，王女坐在了星界天使的身旁，做出了概括總結，“但是看樣子，姐姐似乎和那位熾天使相識呢！她叫了你一聲團長，以前認識嗎？”王女詢問。

“是。”星界天使點頭，“她是曾經我軍團下的戰鬥天使。和我是同時代的生命。我沒想到會在那樣的情況下再度和她相遇。曾經的她，絕不是你描述中的那種性格。我想，她一定發生了很多故事吧！我知道，有很多我的舊族都在星空體系下效力，她們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是有自己的無奈。”說到這兒，星界天使的眼神暗淡下去。

“但不管怎麽說，做出這樣的事情總是不能原諒的，不是嗎？而且她在特蘭常駐不是一兩年，壞事肯定都已經做絕了，她確實不是姐姐曾經認識的那個部下了，死有餘辜。而且她還殺了小楠姐姐……雖然王輯和那位女皇能溝通好的話，覆活小楠姐姐肯定沒問題。”

王女看到天使姐姐的目光閃爍，便試探地這樣說了一句，可話說到最後是越來越生氣。盡管知道神可以覆活可能死去的小楠姐姐，但她依然痛恨那個六翼熾天使。

“也許吧。”

星界天使勉為其難地微笑了下，撫摸了下王女的頭，算是給她做了肯定。天使的職責從不負責鏟除能量體以上的生命，這點王女心裏也是知道的，所以星界天使沒有過多贅述。倒是她不提也罷，一下提起那位神裔女皇，星界天使便要問了，“他和那位神裔女皇是怎麽走到一起的，那位女皇有什麽背景，你了解嗎？”

星界天使沒問怎麽認識的，反而直接說怎麽走到一起的，對於一切，她似乎心裏早已經有底。

“走到一起？他們走到一起了嗎？”

王女眼睛閃爍了下，仔細地回憶。有這回事嗎？在她認知裏，走到一起的涵義，可不是簡單地站在一起交談而已啊。

“你不知道嗎？”

星界天使擡眉。

“我知道一些。”

王女若有所思道：“那位神裔女皇是森地神國的統治者，她自稱是聖者約爾班的後代；約爾班您懂吧，我剛才說過的，我們探索的特蘭世界裏，最特殊的文明守護者。總之就是強大，強大到不可思議的那種……哦！她那時確實在找繼承自己父親位置的巡禮聖者，但後來把我們抓起來後，等我們再接到通知時，她手下的無面騎士已經告訴我們說，首字母A被神裔女皇給幹掉了……也不知道他怎麽覆活的，然後回來把我們給救了出去，還因為耶利亞罵了我一頓，但最後還是給了我希望。”

說到這兒，王女拿出了潘多拉魔盒，打開最下一層的強化給天使姐姐看。星界天使低頭，筆直的金發落在盒沿。

那未完成的樹葉上已經刻上了名字，軌跡上流動著純凈的光澤。

“我大概清楚了。”

星界天使點點頭，看到這種東西，她能猜到王輯完成了怎樣的蛻變。怎麽說呢，他接觸到了低維世界所已經不可能接觸到的東西。

這種蛻變，於他未來而言確實有很大的好處，但目光所能看到的長遠處，星界天使卻並不覺得，那會是一個好的方向。

她因此而蹙起眉頭，如水的眼睛泛起一層迷離的霧光，望向那彩色的玻璃外。

是的，在王輯走之前，當了解到一個諸神都會封閉的世界，由某種道具所進行保護時，她就想到了。這個世界存在什麽樣的東西。她也想到了王輯可能會在此完成質變。

他可能會因此與自己真的心靈相通，到那時她所能做到的所有拒絕都不再有效。她想好了一切結果，並放手讓王輯自己去完成，因為她怕，怕王輯覺醒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可能被俘虜，至少，不去參與可以給她保護自尊的機會。

現在看來王輯確實做到了，而且那種蛻變超乎想象。當完成那塌陷宇宙裏的對視時，星界天使便感覺到了，那沒有任何道具所遮擋的眼睛，仿佛很平淡地掃過一眼，便足以看穿她的一切，而她，則完全無法感受王輯的靈魂。

王輯已經超越了她，在生命與靈魂的意義上。

那是個被生命樹陣所認可的靈魂，可以讓她在心有靈犀裏感覺到最深沈的歡愉。

她險些無法從中醒悟，卻還要是在一個早將自己看穿的眼睛前，保留自己最後的渺小尊嚴。可讓她完全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懷裏還有一個女人，一個背景覆雜、存在具備遠超於她意義的女人；一個看起來無論如何，都比她更契合王輯的女性。

星界天使因此在心裏誕生出了一種濃濃的恐懼。她不恐懼自己被奪走什麽，也不是恐懼心靈上的落差。她恐懼的是，這兩個可以完美結合的靈魂。

曾經與她神靈結合的王輯，只是一個意義比她差太多的低維生命。一個自意志與存在概念上便已經殘缺的男性，這樣的男性低維生命即使有智慧樹陣給與的獨立獵人意義，和她也差距甚遠。

在結合時，這個獨立獵人只會倒在她的胸懷中，享受著來自她那無比巨量的意義，並僅僅因此便可以感受到超越想象的歡愉。

這樣的王輯縱然看上去再意志堅強，也始終在她的可控尺度內。

她也能夠隨意做到拒絕，只有她能夠看清王輯的內心，而王王輯永遠不會知道她在想什麽。兩者存在的意義差距，決定了他們彼此間的差距。當然，星界天使並非要因此而所求什麽，她認為，自己所做的只是應得的。

駕馭一個傷害過自己，入侵過自己、迷戀著自己的男人，引導和守護他成長，直到有一天他的意義能夠配得上自己，這一切難道有錯？

她不覺得自己有錯，而且這也是智慧樹陣所要的結果。

如今的宇宙，已經缺失攀登意義之塔的生命。她守在這意義之塔的高處，放眼看過整個超膜，都找不到能與自己有同樣高度的生命。當她醒來時，昔日意義何其繁盛的超膜宇宙，如今早已經是荒漠。在自己沈睡時感到一絲意義的註入，與自己結合並加速自己蘇醒的那個人，也和自己距離甚遠。

但這個人，可能是她所知道的，最接近自己的生命了。

然而再見到王輯時，對方的意義已然足以碾壓了一切，在他身邊，竟然還有一個超越自己意義的女性。最重要的是他們的靈魂完全契合，仿佛為彼此而生。這兩個靈魂結合的話，不出意外應該可以登上意義頂點。

這絕不是巧合，而是早已註定的結果。但登頂到那意義的頂端，絕不是最正確的選擇。

“姐姐，他們兩個要是走到一起，那你決定怎麽辦啊。”王女的聲音像是一道猛雷炸裂，將她從思考中喚了回來。

“……”

星界天使回頭，“什麽我怎麽辦啊！”她臉上露出笑容。王女搖頭，認真道：“姐姐你跟我就別裝什麽了，你不是跟我說，將王輯當成自己另一半來守護和引導嗎？他現在有別人了，難道你不後悔嗎？如果當初你跟我們一起走的話，就絕對沒有現在這麽多事情了。”

“是啊，如果我和你們一起的話，確實不會這樣的。”星界天使喃喃道，“那樣的話，最後就是我完成那個巡禮。是我得到那位女皇；我不能像他那樣用智慧最後留存的品格，獲取到生命樹陣的認可。可至少，我能得到那鑄造他靈魂的力量，那種力量可以讓我征服女皇，她會覆蘇我的一切，我也能夠滿足她的內在。我們無法結合到最深處，卻能夠最大程度保證，我們能抵達彼此意義最高的高度，在這物質世界一同生存，而無憂慮……”

“姐姐，你說什麽啊。”王女臉紅起來，“沒想到你還喜歡這樣，你對我這麽好，是不是也是對我……討厭死了。”說著，她便忍不住推搡了下天使，然後害羞地捂起了自己的臉。

“……”

天使一怔，旋即輕笑了下，撫摸了下王女的頭發，“孩子，你雖然長大了，但有些東西你還是不懂的，不要瞎想了。你不懂我的，我也肯定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當然……如果只是你需要幫助的話，姐姐能幫你，但你幫不了姐姐的。”

王女捂著臉道：“哎呀別摸我，我怎麽幫不了姐姐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什麽都不懂，咱們兩個可以用道具的……”

“你還是不懂我說的，我們不在一個維度上。”

天使依然保留笑容，並伸手將王女腰一攬拉近懷中。金色的發絲擦過王女額頭，勾動著她內心的癢處，王女忍不住想把頭擠進天使胸前的銀甲，卻被天使輕輕按住，動彈不得。

“姐姐……”

王女小聲地喚道。

“丫頭，我永遠只能當你的姐姐，所以不要往那歪處想了。姐姐所說的，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你無法領會其中意義的。我們的生命是不平等的，你是星空以我形象創造的種族，你應該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意義。我如果真的那樣對你，就是以高維生命的意義來欺負你，會害了你和你的整個族群，讓你和你族群的未來，變成像曾被神所統治的羽人一樣。你會因此而失去平等的愛情，平等的快樂。王輯給你的希望和成長，讓你獲得的相互理解意義，將全部消弭於無形。”

星界天使放下了撫摸王女的手，“姐姐，我不怕，不在乎。”王女嬌羞地回答，臉蛋發燙。

“傻丫頭啊，你現在已經被意義崇拜給統治了。”

星界天使無奈地搖搖頭，嘆息道：“聽我的命令，拿起潘多拉魔盒，強化自己到最強的狀態，給姐姐看看。”

“好……”

王女聽話地起身，不舍地從天使姐姐懷抱中離開，拿起了潘多拉魔盒，為自己做出了絕對真理的強化。那深入意志的絕對真理強化讓她瞳孔瞬間放大，道具火力全開的剎那，王女整個人都在一種未知的沈迷中清醒過來，並迅速陷入了一種難以置信和迷茫。“姐姐……我剛才……”王女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雙手，很快在額頭沁出了冷汗，回想剛才自己的狀態，她感覺那時的自己無的陌生，她發自內心的恐懼和後怕，完全不清楚剛才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

“懂了吧。”

星界天使微笑道：“你剛才的狀態，和你父親時代前的羽人沒有兩樣。你不在的時間裏，我聽說你們王城有年長的羽人翻閱舊資料文獻時，根據種種猜測和判斷，認為最初奴役你們的神明，對你們其實是最好的。它仁愛謙和，將你們當成自己的孩子。它對你們種種行為，在根源上都可以理解對你們族群的愛。我剛才也對你施與了愛，讓你感覺我就是你最好的姐姐，你願意奉獻一切為我，是吧？但你現在清醒了，回想起我對你的愛，你會感到恐懼和害怕嗎？你覺得，王輯為什麽會在救出你後，斥責你，還說你要記得自己的立場，清楚自己是誰的部下。你覺得他這樣說的原因是什麽？”

“姐姐你……”

王女難以相信地目光望著面前的天使。

“他是個好人。”

天使笑容和煦：“那時的他但凡對你用一點意義上的統治，根本不用奴役你，你就會愛他愛到癡狂，聽他的一切話，你也不會對他感到厭煩，甚至他拿刀劈了你，你都會覺得這是他對你的愛。但他還是賜予了你希望，至少給了你能夠抗衡高層意義的力量。這種事情放在神身上同理，即使你們的舊神拋棄了你們，你們也依然沈迷其中。後來的新神無法達到舊神的意義，便只能偽裝它來繼續奴役你們。王輯取代了你的叔叔，但他沒有向你叔叔一樣，還一味去愛護和遷就你。為什麽呢？你們已經脫離了控制，但也不要放松警惕啊。你必須得把自己的意義傳承下去。王輯給你的，是你們繼續自由下去的希望。”

“那姐姐你曾經利用過我嗎？”

王女咬著牙，覆雜地眼神望著面前這位自己尊敬的姐姐。

天使搖頭。

王女長出一口氣，然而星界天使接下來的話，讓她啞然。

“我沒有，一切都是你的自發而已。”天使平靜道，“神何必去利用低等生命呢，神的意義存在時，眾生便會自發膜拜。就像你看到我時，控制不住自己地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打招呼，想要主動認識我。我和善地回應了你，因為你有一對漆黑的翅膀，僅此而已。一切都是美好的相遇，僅僅因你看到我，發現我的存在開始。我啊，總是控制不住自己魅力的時候，這是我們星界曾經降臨低維時，讓低維生命理解我們、相信我們的做法。它為了生命相互理解而存在，可到最後在星空體系的手上，卻可以變為傷害和統治的手段。丫頭啊，王輯他對你的提攜，已經到他能做到的極限了，也是生命能夠做到的極限。他再對你有任何幫助，對你都會形成傷害，懂嗎？”

“懂了，謝謝。”

王女點頭，她蹙眉思考著，忽然問道：“但是他為什麽可以抵抗姐姐您？因為他的邂逅，擁有神王心火嗎？”

“就算沒有那那些，他也可以的。除了永恒之夢的那位，沒有生命能夠在意義上做到支配獨立獵人的。更合何況他還很特殊。縱然不是獨立獵人，也不會害怕這些。不過，也正是因為他的那種特殊，才會讓他毫不猶豫做獨立選擇吧……嗯……”

天使目光望遠，臉上露出由衷地微笑，可話說到最後她，毫無預兆地嗯了一聲，一抹紅暈升上她的臉頰。這個變化似乎星界天使自己也沒想到，她自己的眼神也驚訝了，可頃刻間，她的睫毛下泛起水霧，眼神也有了一點怪異的迷醉。

“……”

王女楞了下，“我明白了姐姐，你不用再給我上這種課了，我不會上當的。”她尷尬地說道。然而，星界天使的上身卻一軟，扶在了身旁的雕像上，她呼吸開始急促，氣息加重，紅唇不受控制地張開，吐出迷人的芬芳之氣。

“果然……開始了。”

神智尚未完全迷失，星界天使在意識清醒處，完全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

“姐姐，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王女有些看不懂的眼神望著星界天使。

“走、走！封鎖這裏，不要讓任何你的族人接近……哦！”

話都沒說完，星界天使突然揚起頭，發出一聲快樂至極的嬌聲喘息。

“好，好！”

王女趕緊點頭，盡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她還是能想象到事態的嚴重，當下趕緊離開宮殿，封鎖了所有出入口。最後一扇窗關上的時候，窗縫隙裏面湧出一道純凈的金光，王女驚鴻一瞥，看到她尊重的天使姐姐身上，銀色戰甲無聲地化為火焰散去，露出那足以令任何人流連忘返的酮體。只是看到了一眼，理智便讓王女關上了窗。

封鎖了所有出入口後，王女無聲地從傳統烙印裏取出火炮，調整命令，自火炮口緩緩湧出彩色的氣泡，不斷變大，直到將整個宮殿籠罩。

“能量激活。”

伴隨王女命令下達，彩色的氣泡形成了完整的能量隔離。做完這些隔離措施後，王女便站在宮殿前開始守候，她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還是忠實地守護在宮殿前。不是為了尊敬的姐姐，而是為了自己的族群，她不能讓星界天使的“魅力”破殼而出，否則除她以外，整個羽人一族都要完蛋。她尊敬的天使姐姐，其可怕之處絲毫不遜於神。

王女從不知道，自己會和一個這樣危險可怕的人在一起那麽久，自己還曾特別迷戀地跟在她身後，一想到這些，她就感到頭皮發麻。

同樣的，她也沒想到那個一直以一副欺騙面孔面對自己的王輯，一個她曾經在心裏一直都怎麽瞧得上，覺得和自己叔叔差遠的上司，反倒是保護她最多的那位。絕對真理握在手，羽人一族未來的重擔也馬上要擔負在肩上，成長了的她忽然明悟，明悟了自己曾是多麽的愚蠢，同時她也領悟了一個道理，那些理解你包容你的，不一定就是真的理解。

那些對你的否定和強權控制，也不一定就真的可能是傷害。

這兩者在真正長大後，也許才是一個智慧生命才剛開始，需要花費漫長甚至畢生時間，去學會辨識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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