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地神國斷裂帶。

鋪墊的城市道路被整齊分割，中間露出荒蕪的土地，左右距離超過百米。這一線的分割上至太陽之巔，下到神國的外墻。神城正面，莊嚴的羽翼太陽立像也成為兩半。森地女皇站在荒蕪土地的中央，回首可見深遠的森林，而遠方的灰暗大地，這只有一線光景。

天空，一聲守護龍獸的咆哮，震徹蒼穹。片刻，巨龍飛下落在分裂的城道中，眷族的騎士與福王們陸續下來，它們帶著一個身軀幹枯的老人，那老者的樣子就像枯萎的樹木，佝僂著，已經站不起身。不過，他的聲音雖老，卻有渾厚的力氣。

“女皇陛下，您被打敗了嗎？”

這是他到來後的第一句問話。

“是。”

女皇回答著，雙眼註視著飄搖身邊的神王心火，初火的餘燼不斷灌註而下，形成內斂的火焰，附著在她的指尖。

老人又問：“那是不是，您要等的人？”

“我不知道，他不是聖者，也不會去成為聖者。”

女皇的目光出神。

她知道，那個人走後，會做什麽事情，他會將那個來自科學議會的特蘭後裔，培植成自己可信的聖者，守望特蘭世界。獵團的做法，女皇能夠猜到的。

“又怎麽可能會是聖者呢。”

老者笑道“約爾班怎麽可能真的，認定聖者是您的配偶？或者，他所說的聖者，就是特蘭的聖者，是要留在那無盡迷霧裏，終生守望著這個世界的人？你父親要的，是你能從這裏解脫，走向更廣闊的宇宙，去享受更多的物質。那都是偽聖的概念，不是約爾班的概念，痛苦的時代，在他手裏沒有終結，但只要再有一個和他一樣的人，就能結束一切。真正的聖者，絕不止是守在迷霧中，為這個文明而窮途末路。那個和約爾班一樣的人，肯定可以，帶你離開這裏。”

“……”

女皇低下頭，望著老人，她想什麽，但最終沒開口。她知道，是自己沒有想清楚，她並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到那裏的話，約爾班就會死的吧。畢竟，向約爾班一樣的人，不可能存在第二個。”

老人緩慢地思索道：

“你的父親一旦死亡，那麽，阿裏蘭斯的征服馬上就會到來。那個人，或許就需要，離開這個世界，去真正抵抗入侵。發條的生銹，意味著星空中，絕對存在一位，能夠變質希望的神明。他或許很難戰勝這位神明，憑他的奇跡體系。難道，你就這樣躊躇下去，不聞不問嗎？”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女皇搖頭，“而且，你為何那麽確認，他就是和我父親一樣的人？如果是，他為什麽不肯留下，甚至讓我碰一下，都不肯？”

“他是不是，總需要你親自去確認。如果連確認的勇氣都沒有，難道，你要看著，他被無盡的阿裏蘭斯潮水，困至永遠嗎？”

老人微笑，他費勁地從背後拔出了發條：

“於情於理，你都應該去嘗試。縱然這一切，不是我們所認為的那樣，但至少是你自救的機會。你不能幫他，如果他被深淵的暗潮淹沒，那你的結果，會與他相同。我的女皇陛下，感謝你用地牢庇護我到現在，我在那裏見過了各種有趣的獄友，我想，我的服刑可以到期了，因為那個背叛文明的罪刑……這是我的永生發條，用它，修覆你的國家吧，能夠等到這一刻，我覺得，已經足夠了。”

說話間，因為拔出永生發條的緣故，老人的身軀開始湮滅。

“艾德王公……”

女皇不由得楞了下，急忙上前接住發條。

“我已經活的足夠久了，老友全都離去，就剩下我最後一個。能夠看到你被打敗，已經是我最後的願望。去吧，你會找到你想要的。我確信，那個沒有靈魂的人，他的背影，和您的父親一樣，我在他們身上，都看到了那個圓……”

伴隨最後的話語，艾德王公化為灰燼。作為也一個生命，他已經活過了超出自己壽命的歲月，然而，艾德並沒有像其它王公一樣，為自己留下後路。從始至終，他都是個普通的特蘭人，當被摘去永生發條的那一刻，他的身體技能自然腐朽，不再有任何力量的保佑，塵歸塵，土歸土。

“……”

女皇緊握手心的永生發條。

……

森地星，自由城邦北境。

“哦，那個神國又消失了。”

洛斯王公望著那消失的太陽，灰暗的世界盡頭，像是感慨般，發出了一聲長嘆。眼下已經是20日的黃昏時刻，短短的一天時間裏，那裏好像發生了許多故事。對具體的細節，他並不關註，他只想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從這城頭下來，前往北方。在他身旁，一個紅色毛發的胖子則背著雙手，一臉橫肉顫抖，有點兇樣，但看起來挺憨厚，他說道：“王公殿下，等賽拉弗斯閣下確認了科博王公的位置，還有西婭公主的藏身處。我們就可以準備行動了。”

“哦，卡察圖，你好像對巡禮的事情很清楚。”

洛斯王公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不自在的表情，扭著自己的脖子，語氣冰涼地問道。

“是的，您讓我在這裏做事，我已經在森地星經營許久。有賽拉弗斯閣下的幫助，在這裏已經站穩腳跟。巡禮隊伍的動向，我們都有洞察。現在就等賽拉弗斯閣下的通知，到時您就可以直接前往最初發條的火山研發中心，接替聖者地位，成為新的聖者，然後回到新世界，登頂神座。”

卡察圖的回答不減尊敬之意，即使已經許久不在洛斯手下做事，但他依然拎得準，自己有多少斤兩。這是王公第一次踏足家鄉，也是登上神座的最後一步，他當然小心謹慎，不會出任何差錯。洛斯王公側過身，舉起手臂，招了招身旁的侍奉，取來一杯熱水，捧在手心。

“話說，真理法杖怎麽沒用了，那裏面的靈魂都怎麽了，死了嗎？”

洛斯王公詢問卡察圖。

“是的，遺忘廢墟的所有靈魂，都將力量給了獨立獵人，讓他覆活，得到了生命樹陣的認可。我們手裏的法杖受到影響，因為那些亡魂的精神統一，所以法杖全部失去了作用。這也是，賽拉弗斯閣下不久前，剛剛傳達給我的消息。現在，那個獨立獵人，和約爾班一樣的強大，甚至，超過。”

卡察圖做出回答。

“你好像對賽拉弗斯的計劃，很清楚啊！給我說說吧，我有點不清楚，自己究竟再等什麽時機。還有，攤上個這麽厲害的獨立獵人，怎麽處理？我知道，賽拉弗斯說過，那神國的女皇，是約爾班強暴神裔產下的後代，被約爾班的人性感染，她是站在約爾班的立場，考慮事情的。所有不合格的偽聖，都不會過她這一關。我以為，科博老弟就會被她給捏死，獵人也會團滅，但結果，好像不是這樣的啊。”

轉過身，洛斯王公靠在城墻上，瞄了眼卡察圖，詢問詳細情況。

這個曾經的部下，技術王座通緝的頭號要犯，他已經很久不見，不過多年不見，見到他後，依然還能這樣的懂事聽話，看來當初的栽培，是真的值得的。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洛斯王公相信，自己在星環前線，有這樣的威望。

“獵人團隊裏，那位獨立獵人，是可以完成巡禮，得到遺忘廢墟群魂認可的。”

卡察圖摸著自己綁起來的棕色胡子，這般說道：“賽拉弗斯閣下交代過，這個獨立獵人的靈魂，很特殊。因為被樹陣特殊改造過的的緣故，他的靈魂主體，是一種相對的意志載物，幾乎可以代表智慧，但也有生命本身的欲求性質。基本可以視為，智慧樹陣制造的意志載體，但又作為低等生命，有獲得生命樹陣認可的可能。他只要到了遺忘廢墟，時機巧合，就可能得到生命樹陣的認可。因為這個問題可以視作為，生命樹陣，是否會倒向智慧樹陣的立場。

現在的話，因為神國征服過多的緣故，生命樹陣的集體意志，其實已經傾向星空的對立面，所以賽拉弗斯閣下認為，這種樹陣的意志倒向，可能無法避免。她已經安排了足夠好的劇本，讓那個獨立獵人，擁有機會，獲得生命樹陣的認可，變得非常強，和約爾班一樣。”

“你這麽說，我聽不懂啊。”

洛斯王公搖著頭，一臉冷笑看著卡察圖，這什麽情況，感情這麽強大的威脅，是賽拉弗斯一手造成的？他有點聽不懂，賽拉弗斯這麽做，究竟是什麽意思。

“總之，這算是大勢倒向，是一種我們看不到的博弈。結果不是很利於我們。但神的智慧，最偉大處，就是能利用不利的東西，最終變成有利的。”

卡察圖盡力解釋道：

“神的智慧，是完全根據這個獵人的進步，不斷調整自己的布局。盡管說，獨立獵人是不可控的點，但宇宙是可控的，時間是可控的，涉及規則的東西，都是可控的。獲得生命樹陣認可的生命，超膜宇宙中不可能存在兩個，所以那個獨立獵人，和約爾班必須死一個，他們彼此會做出結果的。但可以想象的是，衰老的約爾班，必定會被殺掉，然後自己獲得生命樹陣認可的那一部分，歸於獨立獵人。到那時，阿裏蘭斯的軍隊就會到來，星空萬神殿的眾神之王，也會親自降臨，處理掉那個獨立獵人，賽拉弗斯閣下說過，這個獨立獵人，越強大越好。因為他就是神王最好的食物，填補神王空虛的食欲。”

“那個神王連約爾班都打不過，怎麽吃得掉獨立獵人？”

洛斯王公笑了。

“一物降一物啊，王公殿下。”

卡察圖微笑道：“我從賽拉弗斯閣下那裏，得知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她的主人，那位眾神之王，和那個獨立獵人是兄弟。”

“兄弟？”

洛斯王公擡頭。

“是的，眾神之王由前代星空領袖，一位太陽女神產下，那個獨立獵人雖然不是，但他卻有過被神皇分娩的經歷。您應該聽說過，神的血統，就是精神，就是意志，就是屬於神的最崇高思想。那立足黑暗的意識，是神聖家庭最堅固的精神血統。獨立獵人只要有過這樣的經歷，就會在星空的神譜中，留有烙印。但是，他現在不是一國的主宰，且在眾星賜福的神聖家庭中，是末子地位，那麽，按神譜，他就必須成為兄長的眷族，直到他的神格回歸群星，成為一國主宰。在此之前，他縱使再強大，哪怕是像約爾班那樣，身為眷族，只要沒有斬除血統的奇跡，知識，亦或者聖器，切斷這個關系，即使神王要吃他，他也只能乖乖被當做食物。”

卡察圖做出了完美解釋。

“還有這種事？”

洛斯王公皺眉：“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不願意成為誰的眷族。”

“這點您放心，您會是一個開辟新神血統的高貴主宰，不存在任何血統與神聖家庭的壓制，在未來，您就是家庭的主人。”

卡察圖的回答，給洛斯王公吃了定心丸。

“所以呢？我們現在要等什麽？”

洛斯王公問。

卡察圖畢恭畢敬地問道：“賽拉弗斯閣下要確認具體的細節信息，您必須得在約爾班聖者死後，才能去那裏。否則，您的處境將會變得，非常危險。現在那位獨立獵人的可怕，可能一個眼神，就足以殺死您。”

“哦。”

洛斯王公回答了一聲，再看遠方蒼莽的森林，“那個攔路的神國消失了，要去高能文明的路，也通暢了。話說，那個女皇會不會形成威脅？賽拉弗斯好像和我說過，這個神裔，神格並沒有回歸星空，沒有成為真正的主宰。”

“是的，但這樣的神裔，您擔心什麽呢？”

卡察圖微笑：“沒有成為主宰，面對星空的前輩，就只算是神聖家庭的後輩，她不願意成為主宰，就只能擔任眷族。當然了，按賽拉弗斯閣下所說，這個女皇在殺死獨立獵人後，會得到他的叛徒之劍。那把叛徒之劍，能夠切斷星空的任何精神血統。可有什麽用呢？她能不殺死自己的殺父仇人嗎？

那個神裔女皇，在出生時，就感染了約爾班的人性。她的情緒多變，已成凡人。面對殺父仇人，她能理智地做到，不和星空的神王一起，除掉那個獨立獵人，就已經不錯了。否則，就剩下她，不會是眾神之王的對手，會被當成叛徒，給完全剿滅。能夠阻撓我們的，僅有那個獨立獵人，但是他會被精神血統克制，註定死掉。”

“叛徒之劍……”洛斯王公沈吟著，“這本是那個首字母A的東西嗎？那他如果和約爾班一樣強大，肯定能奪回叛徒之劍吧，神裔女皇不是他的對手，不是嗎？星空的計劃，有問題，我覺得有漏洞。”

“沒有漏洞。那個獨立獵人懷有羞恥，這是他最大的弱點。”

卡察圖解釋道：“在正常情況下，他的理智可能不會讓他犯錯。但他懷有羞恥之心，這種高級情緒，會是殺死他的關鍵。他不會拿回叛徒之劍，因為他自己清楚，自己因為什麽重獲新生，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殺死約爾班。很遺憾，他的愧疚和人性，會讓他栽倒在自己手上。他會認為，把自己珍貴的東西，給予神裔女皇，來當賠償。但是，這換來的結果，必然是他失去最後的籌碼。”

卡察圖說到這兒，察言觀色，問道：“您以為，女皇遷整個神國，是要去哪裏？”

“我哪知道。”

洛斯王公哼了一聲。

“當然是逃亡了。”

卡察圖笑道：“賽拉弗斯閣下說過的，森地神國盤踞於此，就是女皇在阻止後來的巡禮者，殺死任何可能取代自己父親的人。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一旦死去，她就會因此失去庇護，她會接受殺父仇人的庇護？不可能的。那個女皇，賽拉弗斯閣下已經了解過，那是個人性感染至深的神，性情古怪，貪圖享受物質，比任何生命都要自私。她占據神國，貪圖物質的同時，卻不肯歸位星空，對神聖家庭掌控宇宙的使命，充耳不聞，這是個已經完全沒救的人。她現在能做的，僅有在失敗後，舉國逃亡而已。”

“所以呢？”

洛斯王公擡眼。

“所以，那個獨立獵人，把自己的最後希望，那把能切斷精神血統、割裂一切的叛徒之劍，交給一個註定不會幫自己的人，將會是他犯下的最大錯誤。這所有的一切，從獨立獵人來到特蘭時，便已經被神所預見的弱點。這些弱點，都已經寫在星空的劇本裏。獨立獵人必須殺死約爾班，得罪那個乖僻的是女皇，在此之前，他就會因為自己的個人弱點，而犯下致命錯誤。一切種種，註定了他的失敗，也註定了，您將登頂星空，獲得至高的榮耀。”

卡察圖說到最後，還不忘吹捧兩句。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對約爾班，它們就失敗過。我不覺得，一切真的都在它們計算內。它們栽在人性上，已經不是一次兩次。我的祖先，一樣戲耍了它們……權且看吧。反正，這不是我管的事情。從我得知，自己先祖為文明做出最偉大的權謀，然後被視為叛徒流放時，這一切，便不關我的事。”

洛斯王公望著逐漸暗下的天色，目光出神，自言自語。

嗡……

卡察圖的胸前，天使的紋身，突然透過衣服，發出光來。

“王公殿下，您登頂星空的時機，來臨了。”

他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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