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會為同伴的死亡感到悲傷嗎？”

王女發問。

神後反問道：“悲傷是個有價值的東西嗎？”

“一定程度上有吧。”

王女回答。

“對神來說沒有。”

神後搖頭：“神不會悲傷，神的思考中並沒有這個詞匯，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詞匯。神的世界有序而嚴謹，錯誤率無限接近於0.我們從誕生起就不會死亡，我們註定永生，只有世界會因為我們的思考而滅亡，而我們本身是與世界共同存在，不滅的。”

“那你們簡直就是寄生蟲啊！”

王女微笑，不客氣第說出了這句話。

“不，更應該說，是寄生蟲的是你們。”

神後否定，她說：“你們才是寄生蟲，你們這些低劣的生命不斷的進化，不斷地吞噬著這個宇宙的物質，將其化為己有。億萬年前，你們羽人也是和人類一樣的低等生命，都是一些卑微的爬蟲，而現在，你們有了穩定的居住環境，霸占了一片物質世界占為己有，你們對物質的消耗不斷增大，還不斷通過侵略和戰爭，擴大自己的占有物質總量，將其它生命作為自己的糧食。”

王女反駁道：“你們神對物質的消耗更厲害嗎？你們需要太陽那樣的高溫環境作為思考的支撐點，而太陽的存在有著更加龐大的物質消耗，我想數百億個人類或者羽人，都不及恒星的物質消耗吧？別說恒星是自然現象，如果說規則是你們的真理之主創造的，那恒星的出現，也是它的手筆吧？而且據說所知，偉大生命的使命中就有鑄星，你們自稱偉大血裔，你們依靠的生存環境，應該就是那位真理之主創造的吧？”

“不止我們，你們也是啊。”

神後輕笑，“你們也一樣接受了陽光的恩澤，從黑暗中走出來，感受到了世界的色彩。用你們這些低等生物的倫理來論證吧，我們的父神為我們創造了生存環境，也可能是無意間創造了你們的環境，你們與我偉大血裔有什麽關系，憑什麽享受光與熱？”

“我認為，或許造物主的光與熱從開始就是為我們這些低等生物準備的，而不是為你們這些畏懼嚴寒的高等生命。你們存在於太陽中。”

王女微笑著反駁。

“也許吧，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神後的臉龐忽然間又蒼老了許多，她對這個問題沒有選擇繼續再辯論下去。

“神性最開始是純粹的。”

她說：“神的存在只是為了思考，它從來不需要去想任何卑微的問題，那些對它來說沒有意義的問題。但直到有一天，它發現很多它所不能懂的意義。它發現那些能夠思考的生命的愛很憂愁。它發現了那些可憐的生命在面對起初並不適合它們生存的環境時，所產生的悲傷和絕望。真理之主說生命是會進化發展的，隨著它們接觸到的物質越多越豐富，它們就會出現原本所不曾有的悲傷，它們終究會在夥伴死去時，懂得眼淚的意義。真理之主也說，不要去觸碰那些對神沒有意義的東西，但勸說在此時，也會逐漸失去意義。”

“你們融入了我們低等生物的世界。”

王女對後續的事情做出了猜測。

“是的。”

神後回答：“起初我是拒絕的。因為低等生物的思考對我們根本不具備參考性。但我的搭檔認為，它可能終其一生直到宇宙毀滅，所有低等生物都隨星球覆滅，也依然不能去懂真理之主的思考。或許了解了那些低等生物的意義，就能夠另辟蹊徑，知曉一切的意義。我沒辦法阻止它，因為當時所有觀察到生命的同胞血裔，都是這樣認為的。它們都對那些低級生命思考的意義懷有情緒。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我們的神域最終脫離了恒星，來到更加嚴寒的行星，而我們也必須創造新的身體，來接受這裏的冰冷環境。”

“你們開始近距離掌控生命。”

“是觀察。”

神後否認道：“我們是在觀察，而不想去統禦他們。但近距離的觀察後，我們會更直觀地看到他們的思考，看到他們的悲傷和絕望。那些叫做情緒的東西不斷著感染著樹陣，讓生命的思考中多了太多無所謂的東西。智慧不再用於純粹的思考，而是被他們用在了其它的地方。我很驚訝，他們竟然會用自己的思考，去掠奪物質，來維護自己的生存。那行徑充滿了野蠻，但卻和我們真理之主最初的作為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我們的父神是理智地做這些事情，沒有那樣多的情緒存在，而他們則由種種理由和情緒在作祟。”

“我看你們的父神才是最恐怖的。”

王女斷然搖頭，她無法想象那個傳說中的真理之主，是怎樣理智地去殘殺自己的同族，最終將它們全部吞噬的。

“那也許在你看來是匪夷所思的，但很正常。你畢竟是低等生物。你們的行為出發點，和神的思考出發點有著天壤之別。”

神後惆悵地嘆氣：

“總之，我們從你們身上，學到了太多的東西。學到了我們不應該有的東西。我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我們開始真正主宰世界，創建屬於低等智慧生物的秩序，讓這些會思考的東西知道什麽叫做規則。但我們知道規則會束縛它們，卻無法發洩他們最原始的情緒，所以我們會想各種辦法，來控制這些。順便也學會他們所掌控的東西。很久以前，詩人海灣那裏生活的人類，我們讓他們在每逢神祭日時，獻上一百個處女，好讓他們在狂歡中懂得謙卑，懂得對至高無上的神明尊重。”

王女皺眉，她問道：“神這樣的思考能力，也會忘事嗎？你似乎隱瞞了些什麽吧，那可是一百名處女啊，比現在的規矩還狠多了。你們是神，不會思考不到這樣做的後果吧？你們的剝削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呵呵。”

神後笑道：“當神的記憶都模糊時，其實神就已經不是神了。我沒有隱瞞什麽，只是當時的我們已經被你們感染了太多，失去了神性。我的搭檔再那時已經開始成為男權的象征，他要堅強地主導一切，並要讓我成為女性，不能再和他擁有一樣的地位與神格。那時已經不止是我們，所有去觀察低端生命的偉大血裔，最終都出現了這樣的癥狀。但相比較同胞，太陽神族算是最早的，所以，因此產生的禍害也是最早的。”

“能想象得到。”

王女點頭，如果這樣的壓迫還能長久，她覺得那些人類活著和死去已經沒有區別。

“有一年，我們照例征收了一百名處女。”

神後回憶道：“將他們帶回來後，我的搭檔……不，那時他已經是我的丈夫了，他在享受了低等生物的歡愉後，忽然異想天開，決定不再神域處理掉這些女人，而是選擇將她們全部放回去，然後他要命令使徒，讓人類處死這些女人，因為他想知道，那些只會頌詩的人類會出現怎樣的情緒，他知道，這些女人中有很多早已經私定終生的，而那些男人永遠不知道她們被送到這裏後，會遭遇什麽。他那時很想知道，這些男人知道會有什麽反應。”

“然後就作死了吧！”

王女幾乎要笑出聲來。這明明是嘲諷的笑，但神後卻跟著一起笑起來，“是啊！”她回答道。

笑容漸去時，她臉上只剩下了頹唐：“那豈止是作死，他的舉動，最終讓那些生命蘇醒了。你大概不知道在神譜之前的故事。在偉大生命誕生前，其實是一切都不存在的荒蕪。有的只是黑暗中密集的某種意識，那種沒有質量的意識不斷增多，最終它們的渴望，創造了世界，並賦予了偉大生命使命。在世界出現的起初，有很多這樣的意識飛散向茫茫宇宙，並逐漸有了物質形態，成為了生命。所有生命的身上，其實都有那種最原始的渴望，那從虛無的禁錮中跳脫出的渴望。太陽神的舉動，最終讓一個人類，蘇醒了那誕生於黑暗的渴望，蘇醒了生命本應有的靈魂，那個人類叫做赫拉克利特。”

“人王？”

王女挑起眉頭。

“是啊。人王。”

神後仰天，看著樹洞漆黑的頂部：

“他最初也是為詩人，還是歌頌神明最優秀的夜鶯。他在那時和送往神域的某個處女早已經私定終生，還在海灣後的森林裏，彼此刻下名字，來去找愛情的意義。沒有人知道太陽神的舉動之後，所有機緣巧合讓他出現了難以想象的痛苦，這種痛苦促使了他的覺醒，那一刻整個智慧樹陣都被染上了他的渴望，在這樣一個瞬間，所有低級生命飽受壓迫的意識悲鳴，讓他承載了所有低級生命的渴望，然後擁有了近乎偉大生命的力量。”

“然後你們的王朝就因此倒塌了吧？”

王女笑問。

“當然不會。”

神後搖頭：

“它的覺醒只會驚醒偉大的真理之主，然後被鎮壓，它在覺醒後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將成為一個被永久被封印的故事。但從那時開始，蘇醒了0.0001秒的真理之主也發現了事態的嚴重，它說偉大血裔已經被人性汙染了，神性不再純粹，它為此做了許多安排，然後沈睡。在那短短的蘇醒時刻，它重新創造了人王赫拉克利特的故事，命令覆活的太陽神族修建米諾斯囚籠，等等。但它似乎並沒有辦法解決，諸神被人性感染的問題……所以，你才會看到現在的我，偉大血裔，星空之神，一個蒼老的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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