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城鎮的火把升起，芳香旅館外到處都是花影的搖曳。王輯本以為入夜後整個城鎮的居民都會躲起來，並沒有想到天黑後旅館裏面會有那麽多買醉的男人。墻壁上掛著的油燈透過外層的玻璃罩下散發出昏黃的光芒。朦朧的燈光下，已經熏醉的男人們開始吹起牛皮，這似乎成為了一種定式。

王輯則在角落裏安靜地吃著東西，他們這一桌很安靜；唯一說過話的是心理醫生，他說意大利的玻璃制造技術很發達，似乎在很久以前，他們就將玻璃工匠關在與世隔絕的小島上生產玻璃。大約在19點左右，早已經用餐完畢的獵人們終於等到了王女歸來，她沈默地走進旅館裏，做到了小楠的身邊。

“飯點已經過了，恐怕你今晚得挨餓。”

見到沈默的王女後，這就是小楠的第一句話，沒有問她收獲與情報，而是食物。王女搖搖頭，說道：“沒關系，我來時自己準備了幹糧。”

“發現了點什麽？”

王輯望著對座的王女，直接切入主題。王女回答道：“沒有發現，那個教廷特使名字叫勞諾，他似乎是當地人，母親住在這裏，他剛才回家了。”旁座聊天的男子在聽到王女說話後，微紅的臉馬上轉過來說道：“你們說錯了異邦人。惡心並不是我們當地人。”

“惡心？”

王輯側臉看過去，只見那個飲酒的男子膚色已經發紅，並且用手不斷拍著肚皮。他特地重覆了剛才男子說的話。

“大家都是那麽稱呼他的。”

男子醉眼昏花的答道：“惡心是聖子的同胞兄弟，他繼承了自己父母醜陋的面貌，所以長相很惡心。不過他有個好兄弟，聖子將天父的光輝帶到了他身上，讓他自出生起便跟著聖子被教廷所寄養，並有幸成為教廷特使。不過聽說他不是很聽話，五歲那年紅衣大主教為了不讓他影響到聖子，便把送到一個皈依的盲人老娼妓那裏，由信徒來養。”

王輯平靜道：“請問大家都有誰。為何你們大家都有膽子這樣來稱呼聖子的同胞兄弟？請問這種稱呼是聖子默許的嗎？或者說，就連聖子也這樣稱呼他的同胞兄弟？”

旅館裏買醉的男人立刻陷入了死寂。

“當然不是，聖子愛他的兄弟。”

那名說話的男子立刻酒醒了些，有些迷茫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居然將火引到了聖子身上。

“他愛他的兄弟，但你剛才說大家都是這樣稱呼他的，請告訴我除你之外還有誰用這樣的稱呼，而聖子可以熟視無睹，完全對他兄弟的遭遇不管不顧？”

王輯問道。

“不，我們是在背地裏這樣叫的，聖子並不知道。”

男子還在嘗試辯解，然而醉酒的他邏輯已經不清楚，同伴趕緊制止了他再說下去，因為這樣的話說下去很容易惹出禍端。兩位男子匆匆結賬後離開了這裏，旅館其他人見狀也陸續離去，女老板眼看著顧客們離去，再看了眼角落裏坐著的獵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

“我聽說那些異邦人似乎是林先生的朋友，不要惹他們。”

旅館外響起了男子們匆匆的交流話語。回到二樓房間裏的王輯靜靜在窗邊目送那兩個男子離去，城鎮的遠方升起了火把，昏紅的光芒在夜晚搖動。他轉過身，給心理醫生說道：“他們剛才說的話很不符合常理，聖子不可能對自己兄弟被稱為惡心這種事一無所知。我感覺在他們眼裏，那個勞諾倒像是個盜取上帝恩澤的人，受他們敵視，而這種態度養成，我覺得並非是一時的功夫，還記得傍晚特使團回歸時的景象嗎？那個勞諾確實守候在聖子左右，而聖子卻沒有和他的兄弟有任何親近感。”

“聖子的愛一視同仁嘛，當然不能對誰表現出更多的友好有善意。”

坐在床沿磨咖啡豆的心理醫生微笑，旋即他突然一嘆，說道：

“其實這就是再正常不過的現實，和我們的探索任務還不足以形成聯系。這座遭受詛咒的小鎮看上去很友好，但那也是對人的。被詛咒所折磨的居民當然還要生活，還要有信仰，有娛樂。如你所說，在他們看來勞諾就是個竊取神之榮耀的家夥，他們嫉妒一個醜陋的人能夠跟隨在聖子左右；也如你所說，聖子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但他需要對此保持沈默，因為當鎮上唯一可以用來取笑的人都被他所保護了，那麽這裏的人們大概會真的絕望。不用覺得奇怪，宗教勸人向善，但你忘了這裏的宗教所求的是神國與神王。”

“還有個問題。”

王輯直接問道：“如果說是為了不影響聖子的成長，為什麽不把這個勞諾還給他的生父母，而是要給皈依的娼妓？這不符合人情。”

“但符合信仰，你可以認為勞諾，這位聖子的同胞兄弟，是教廷給予一位皈依的盲人娼妓天主饋贈。想想吧，一位瞎掉的娼妓是多麽可悲的人生，她很可能也不再有生育的能力，教廷的贈予對她來說將會有怎樣的意義，養育聖子的同胞兄弟，將來的教廷特使，你不認為這是榮耀和救贖嗎？”

醫生保持微笑，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用這種邏輯思考確實沒有問題。”

王輯點頭。對宗教方面他所能理解的事物確實沒有心理醫生多，尤其是在傳統西方宗教方面。事實上這些邏輯他都能想到，但之所以抓住這些問題不放，還是他覺得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和醫生所認為的那種再正常不過相反，王輯相信自己在此所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有用的情報。

盡管他還不能確認，到底是哪裏值得商榷。

……

夜色漸深。

城鎮的街道上，經過短暫休息的教廷特使提著油燈開始巡邏，神職人員們點燃火把驅散著黑暗，在這樣份外孤寂的夜裏，心理醫生還在為王輯念誦著聖經，希望從中找出一絲與這個世界相匹配的線索，遠方的海潮聲忽遠忽近，聲音仿佛帶有一種無形的穿透力。古城墻的山脈與城鎮上空仿佛響起了蝙蝠離群的聲響，細細碎碎的，恰似某種咀嚼聲。

遙遠的詭霧森林，也在入夜後響起了各種尖刻的嘶嘯，那裏的生物好像陷入了狂歡，暗夜裏的折磨是如此清晰，令城鎮無法安心睡眠。時間分分秒秒流逝，到了21點後心理醫生為了不受王輯沈睡的影響，提前服了安眠藥睡去，而對門的劉小楠和王女也提前休息，只等發生情況時再醒來。

其他人都在養精蓄銳，而王輯則坐在窗邊閉目養神。終於，夜半鐘聲響起，伴隨著淩晨的刻針到位，不眠的王輯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火把與油燈將城鎮照的通明，他看到了教廷特使們已經在各個街巷就位，而黑暗的遠空裏也在同時響起了振翼聲，幾乎是同時，那些奇異的石像鬼傳來回響。

真的，它們是某種覆活的雕像，形似蝙蝠般在暗夜裏搖動著薄如面皮的翅膀，通體白石膏的顏色，頭部是生角的骷髏頭，鼻孔極大，一雙詭目在黑夜裏發光，用肉眼遙遙望去好像閃爍的群星。

石像鬼從迷霧森林飛來，朝著無名小鎮飛速而來。

“它們來了！”

伴隨著教堂方向聖子一聲清亮的呵斥，城鎮各個角落閃爍起耀眼的白光。絲線般的聖光氣息濃郁地散發，浩亮的奇跡加持在一把把鋒芒畢露的武器上。臨近芳香旅館的街道上，一位教廷特使手中的槍尖閃耀起銀雷，緊跟著隨同特使走近了黑暗角落，稀疏的振翅聲在城鎮上空響起，一種粗重的喘息聲在城鎮上空徘徊起來，緊接著，俯沖突破空氣的聲響響起。

隆隆！

小鎮邊緣的一處房屋的頂部被飛降的石像鬼所壓垮，那些看起來單薄的怪物身軀卻有著極重的分量，塵煙飛揚而起的同時，哭喊聲也立刻劃破夜空，附近的教廷特使立刻趕了過去。王輯眼望著漫天飛舞的怪物，漸漸的，他感覺到了一種來自黑暗的陰影在鎮子上浮現出來。

路邊燃燒的火把下，一個游移不定的暗影拖在地上閃動，邊緣處極大的拖長了犄角，無形的長刃在光焰中挺立，冥冥中的一雙眼睛擡起來，凝視著二層樓窗邊的王輯。那冰冷的雙目喚醒了王輯某部分的回憶，就好像在腐敗的常青市，初次見到守護者一樣。

“神子的眷族嗎？”

他這樣輕語道。

轟隆隆！

古老的堤道方向傳來了猛烈的顫抖，巨大的聲響仿佛咆哮的大海撞擊陸地般令人震撼，古城墻外面，一條無比龐大的觸須從海水深處蜿蜒伸出，爬向了城墻，那巨大的觸須搖動，上面一顆顆血色的眼睛睜開，瞳仁凸出轉動。正和魔道啟示錄上所描述的，難以想象的滅世景象便這般突兀地出現在王輯眼前，不給任何地征兆。

幽邃的夜空群星閃爍，除卻星空獻禮外王輯很少見到這樣澄凈的星河運轉，而在群星的註視下，騷動與混亂徹底打破了無名小鎮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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