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來不太想再回去那裏。”

醫生深邃的目光凝視著王輯。他敏銳地察覺到，王輯似乎並不想再多管那裏的事情。對此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露出了從容的微笑，問了首字母A這樣的問題。說實話，對於自己的上屬獵人獨立考核的經過他並不感興趣，但窺探首字母A的內心，於他而言則是一種難言的樂趣。

越接觸，他越覺得這個人的思維很怪。

經醫生這麽一問，意柯塞汀也察覺到了，他關切道：“boss，你這探索行程上是不是遇上事了？”

被兩個下屬這樣問，王輯並沒有顯得特別在意，他拿出紙巾擦了下嘴唇，然後認真地看向兩人，問道：“你們能分清楚我說的是話中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嗎？”

“分辨不出來，這種事情還是另請高明吧。”

年輕的工程師搖搖手，說著將目光投向了醫生，後者微笑了下，說道：“你在聖城時沒有說謊，或者需要說謊時你根本沒有說話；回來後則是滿嘴謊言，在你需要的地方。這不值得概括，謊言總會選擇相信的目標，而無法欺騙的人，要麽就是真話，要不就是暴力。”

“沒錯，所以我這個人很坦誠。”

王輯勉強笑了下，這般回答道：

“所以不是想不想回去那裏的事。我只是在知道自己有大把時間休息後，單純地想偷懶而已。很多事情我也不是行家，能提出一點兒意見，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事了。明天我決定離開防區隨便走走，可能會需要花費個三五天的時間吧，所以這段時間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來忙了。”

“當然可以。”

意柯塞汀滿口答應下來。醫生笑笑，沒有說話。接下來的時間裏意柯塞汀自己也做了安排，和王輯匆匆告別後，起身離開公館，往超級地鐵站搭車重新前往倫敦市。在那裏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醫生則暫時先留了下來，等意柯塞汀走後，他說道：“其實今天白天發生了一件事情，在你離開的五分鐘內，那時因為是你的消息優先我沒有說，但現在我想畢竟是長城防區的事情，我有必要和你說一下，或者哪怕是我們分析一下。”

“你講。”

王輯口氣幹脆。

“你剛離開後，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我的多功能眼鏡上監測到了保護膜出現。但僅僅不到0.4秒的時間，保護膜又消失了。大約在東北方向，我的眼鏡測試到了能量波動，不過這種波動消失的時間很快，幾乎和保護膜消失是同一個時間。”

醫生開始敘述一件讓他覺得非常古怪的事情。王輯不禁從椅子上做起，目光垂下思考片刻，答道：“你的意思是保護膜被人打破了。樹陣聯絡機給了入侵的訊息沒有？”

“沒有。”

醫生搖頭：“我為此還專門嘗試過與樹陣溝通，但結果確實如此，文明沒有遭到侵略，可能是某種外星文明進入地球，因為落點問題恰巧激活了保護膜，但事情還絕對沒有到入侵文明的地步。至少在惡意入侵這方面，樹陣應該比我們更有話語權。”

“把你眼鏡的監測記錄共享給我。”

王輯面無表情道。

……

公元2017年10月22日上午9：21：23：02，保護膜出現；

持續時間：0.37秒；

東北方向檢測到保護膜的能量波動異常。

記錄上清晰寫明了時間點內發生的時間，王輯查看過記錄後陷入了短暫的沈思，醫生說他也專門去與樹陣溝通，嘗試解釋這種情況，然而得到的答案卻是沒有文明入侵，外型文明進入地球嗎？

之前從未遇到過，難道地球上早已經有無數個外型文明造訪，而這次因為落點問題，純粹是個意外？他們來這裏做什麽？就算沒有惡意，王輯也從未感受到過來自外星人的善意，就他所知道的，地球應該還沒接受過地外文明送來的溫暖。

“既然查不出來就算了。”

思考過後，王輯給出了答案。

“好。”

醫生點頭，對此沒有任何意見。誠然是一件根本沒有頭緒的事情，就算首字母A執意要去調查，又從何處開始呢？再沒有事情的醫生起身告辭，王輯也沒有相送，目送對方從大廳離開後，他也起身回到了二樓，將筆記本搬到了臥室，躺在床上沖了杯咖啡，隨便瀏覽了下新聞，然後閉眼休息。

考核結束後，他是真打算休息一小段時間，不在睡夢中學習知識，也盡量不去管防區的事情。給自己放個假，像個真正的文明人一樣生活。今晚睡下，明天他就打算離開暫時離開防區，去看看自他覆活後，便徹底告別的過去。

也不準備打擾任何人，他只要遠遠看一眼就好。

從成為獵人後的一段時間到現在，他倒也並非是累了，而是經過的事情實在太多，誰都無法想象明天要經受什麽樣的挑戰，是死是活，趁現在有時間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也無可厚非。更何況過去的經歷雖然在戰役和探索中不會想起，可一旦想起後，在他心裏如何都占據了位置。

就算是當與過去告別，也總該有個告別才對。

……

10月23日早晨，王輯買了車票，前往省會搭乘飛機，準備到北方。像他這種在防區政府算是有公務任職的人員，辦理相關手續都是很方便的，甚至在警局只要遞交辭呈，他永遠離開防區都沒有人管理，畢竟他不是征召到此的囚犯。

沒有讓心理醫生用傳送魔法，王輯孤身一人乘車，在這種休閑時光裏，哪怕對旁人而言是舟車勞頓的旅行，對他來說都具備休閑的意義。上午12點鐘，他到省會，買了飛機票後，於下午兩點鐘抵達了北方另一座省會城市，下飛機後他便匆匆趕往火車站買票，因為他記得那趟車每天下午就一趟。

下午6點，火車到站。下車後的王輯通熟道路的用方言問了輛車，在六點半抵達了縣城。這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南路的汽車站外面也如他所料的堵車。從汽車站出來，王輯壓了下帽子，直接過馬路往他之前居住的地方步行過去。

入夜的縣城同樣燈火閃爍，翻過天門路就能看到他以前居住的小區。然而他站在路口止步了。這一天的行程裏他並非真的就成為了普通人，遠方小區傳來的回響讓他無法再接近。不是因為他能感覺到過往熟悉的人，而是因為他完全感覺不到有人，他的家門已經被警察封鎖，回響中的光影，分明就是兇殺現場。

“……”

王輯無言，沒有再往那裏去，而是就近找了個飯店，點了菜之後，看到旁邊坐著的本地人後，便主動去攀談，三言兩句熟絡了後，他便問了那邊的情況，小縣城的事情傳播很快，出個車禍一夜之間都能全城盡知：

“死人了，現在警察還在調查的呢。聽人說就是昨天，有個年輕姑娘敲了他家的門，然後進去後，不知道怎麽就吵開了，後來那女的就把他們一家全掐死了，聽說脖子都扭斷了，鄰居聽到求救就報警，堵著門等裏面的人出來，結果那女的進去後就沒出來，等警察進去後她就失蹤了。”

等待上菜的中年男子皺著眉，一臉詭異莫測地說道。

“昨天什麽時候的事。”

王輯追問。

“聽說是上午10點多的樣子吧。怪的是小區攝像頭都沒拍到這犯人，都不知道她怎麽進的小區，光聽鄰居說聽見聲音了，應該是個年輕姑娘，說話也是咱們這兒的口音，又是喊又是吵還砸東西，說人家兒子不是人家兒子，老婆不是人家老婆，後來一急就殺人了……可惜了，人家兒子本來就要結婚，馬上就要搬到市裏去了，結果碰上這事，也都是命啊！”

中年男子嗟嘆道。

“哦。”

王輯點著頭，臉上流露出悵然若失的樣子。應付著中年男子再隨便說了兩句，他扒拉了兩口飯，起身付了錢便走。重新站在路口，他看了一眼小區的方向。就在原本應該是他家的那面窗戶是暗著的，在他高中回家時，每次站在這裏看到的，都是亮著的窗戶。

現在那裏徹底暗了下去。原本他記憶中所該有的東西，也被徹底抹掉了。命運大約是開了個玩笑，他剛有時間想著可以去看看自己的過去時，那足跡也便被潮水徹底沖散了。這時的王輯站在路燈下面，冷漠的面龐上沒有任何神情。

或許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此，他感到的不是悲傷，而是在心頭思索著，那個所謂的年輕姑娘究竟是誰，她抹殺了王輯過去存在的一切，並在過程中還曾大吵大鬧，作案後又人間蒸發，公安系統根本找不到這個人存在，她的動機是什麽？為什麽無獨有偶，非撞上了王輯的過去，在這種信息幾乎公開的縣城，她又如何逃走的？

“這恐怕依然是解不開的迷疑。”

遙遠地面向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地方，王輯最後望了一眼那裏，轉身將肩上的背包一扔，徹底告別了過往，孤身走進了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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