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半, 江焱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擋在他身前，興奮道：“哥, 你找我什麽事兒？”

江煜本來沒功夫搭理他, 但看他不停地喘氣, 顯然是收到短信就急忙跑了過來，沈吟片刻, 轉過身對曲悠說：“這是我弟弟, 你跟著他就行。”

說完, 拍了拍江焱的肩膀，低聲道謝, 也顧不上他臉上的楞怔，徑直離開。

黎千暮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見他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來, 眼底浮上一絲意外。

曲琪本來抱著看好戲的態度，瞥見江煜的眼神後, 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

只見江煜在黎千暮身前站定, 聲音略為急促，“怎麽了？”

“？”黎千暮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表情有些懵。

江煜擡手，觸及黎千暮的眼角, 一滴淚正正好好地落在他的指尖。

“怎麽哭了？”他將淚珠拭去，動作輕柔地仿佛在對待什麽絕世珍寶。

黎千暮眸光微顫, 心臟的某處又軟了一塊。

她輕輕一笑，佯裝無事道：“沒哭, 是被睫毛戳到了。”

“真的？”江煜註視著她的眼睛, 似是要確認這話的真實性。

黎千暮“嗯”了一聲, 神色自然地點頭。

曲琪站在一邊，看他們兩個旁若無人地你一句我一句，身側的手越攥越緊，就像是被當場羞辱了一般。

她先前還自鳴得意地說江家大少爺要和她姐相親，仿佛人家已經是她姐夫了似的，而此刻，眼前兩人之間的親昵當場打了她的臉，羞憤之餘，心中對黎千暮的怨念又加深了幾分。

黎千暮肯定是故意要看她的笑話，要不然怎麽一直不把話說清楚。

這人果然很討厭，她惡狠狠地想。

這時，曲悠朝他們走了過來，高跟鞋與地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姐。”曲琪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委屈地撒嬌。

曲悠撥開她臉龐的碎發，嘴角帶著淺笑，打趣說：“是誰惹到你了？還嘟囔著一張嘴。”

曲琪沒說話，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往黎千暮身上瞟，動作間的意思很明顯。

曲悠知道她妹妹從小就把黎千暮當假想敵，實際上人家根本懶得理她，故無奈一笑，擡頭對黎千暮說：“千暮，好久不見。小琪這幾年光長了年齡，脾氣還和小孩一樣，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姐，你怎麽老向著她說話！”曲琪不滿地原地跺了跺腳。

“我沒向著誰，”曲悠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樣子，只不過嗓音壓低了幾分，提醒道，“這是在外面，註意點，別沒輕沒重的。”

曲琪雖然任性，但還算聽她姐的話，沒繼續鬧下去。

曲悠安撫好妹妹，轉過身，看向江煜，柔聲道：“不知道許阿姨有沒有和你提過相親的事，照現在的狀況，應該是沒有相下去的必要了。我媽這人執拗得很，不聽我的，所以還得麻煩你和許阿姨好好說說，讓她們倆斷了這個念頭。”

“好。”江煜頷首。

曲悠的目光轉向他身旁的人，客套地說了一句，“千暮，以後有機會一起吃飯，叫上欒宋和虞珈她們。”

“嗯。”黎千暮嘴角揚起一抹笑，點了點頭。

曲悠說完，便拉著曲琪離開，剛回過頭，就看到迎面走來一人，忙上前打招呼，“黎叔。”

黎渡應聲。

他走到黎千暮身前站定，指尖微動，關切的話就在嘴邊，說出口時卻變了味，“如果我不主動過來，你是不是就當作沒看見我？”

黎千暮近距離地看到他臉上的皺紋，喉嚨澀得發疼，仿佛連說話都困難，半晌，才溢出一個字，“爸。”

“你也知道我是你爸？當年一聲不吭地就跟在你媽後頭跑了，連電話都不知道打一通。”黎渡越說越激動，一時之間氣血上湧，咳得止都止不住。

黎千暮和江煜上前扶他。

“沒事，”黎渡擺了擺手，偏過頭，語重心長地對黎千暮說，“哪天有空回家一趟，我有事和你說。”

黎千暮聽他話裏的意思，心中明白了幾分，沒再吭聲。

黎渡見她沒反應，剛平息下來的怒火又蹭得升了起來，“怎麽，我辛辛苦苦壯大的黎氏，你就忍心讓它落到別人手裏？是，我對不起你媽，我也不求她原諒。但我對你還算不錯吧？難道你就恨我恨到這個地步？”

提到艾瑾，他的神色黯淡了幾分，短暫地失神後，緩緩開口，“千暮，我老了，你看我這頭發都白成什麽樣了。”

他指了指頭上的銀絲，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還剩多少年好活，有些話我想趁人還清醒的時候趕緊交代了。”

說完，他看向黎千暮，眼底帶著幾分請求，顫聲道：“千暮，回家吧。”

黎渡從來沒有以這麽低姿態的方式和人說過話。

黎千暮聽著他試探的語氣，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她不自覺地握拳，越收越緊，當指甲要嵌進皮肉之際，有一只溫熱的大手握住了她，就像之前那次一樣。

感受著手背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黎千暮緩緩減輕力道，沒再以這種方式來謀求清醒。

她淺淺地呼出一口氣，待胸口翻湧的情緒趨於平靜後，緩緩開口：“周末我回家看您。”

她沒提公司的事。

這關乎到她的後半生，她不能輕率地做決定。

“好，來之前說一聲，我讓芳姨做你愛吃的菜。”黎渡點頭，剛才他情緒起伏過大，緩過來後，眉宇間還透著一絲疲憊。

助理上前攙住他。

“扶我去邊上坐會兒。”黎渡低聲道。

走遠後，助理好奇地開口，“黎總，您為什麽要當著曲家兩位小姐的面說那些？”

“就是要讓她們知道黎氏只能是千暮的，”黎渡扶著把手坐下，沈聲道，“免得老曲在外頭到處造謠，說我會把公司留給千昱。”

“您說得是。”

……

會場另一頭，曲琪把曲悠拉到一邊，滿眼不解，“聽黎叔的意思，他們家以後還是黎千暮的？那小三的兒子呢，什麽都拿不到？”

曲悠拍開她，涼聲道：“別人家的事少管。”

就在這時，燈光暗了下來，一束追光打在會場中央，侍應生伴隨著交響樂聲，推著蛋糕上場。

江堰啟在光圈中站定，感謝各位嘉賓來場，接過侍應生手裏的刀，意思性地在蛋糕上劃了一道。

全場掌聲響起。

黎千暮站在邊沿，雖然也在笑著鼓掌，但思緒卻不知飄到哪兒去了。

耳邊響起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江煜收緊摟在她腰側的手，低聲道：“不是說沒事嗎？你看看自己現在的表情，笑得和哭一樣。”

“光線這麽暗，你看得清？”黎千暮楞了幾秒，懵聲道。

“猜的，”江煜淡淡吐出兩個字，附在她耳邊輕聲說，“今晚我要去老宅，一會兒讓司機送你回去。”

黎千暮“嗯”了一聲。

宴會逐漸進入尾聲，賓客依次離場。

黎千暮走之前和江堰啟打了聲招呼。

他這人待人向來不會太熱情，只是不輕不重地說了聲“來了”。

江煜喝了酒，只好坐江焱的車回老宅。

窗外光影流動，襯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江焱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糾結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哥，你覺得那位曲小姐和小黎姐長得像不像呀？”

江煜沈默了幾秒，似是在回憶他口中的“曲小姐”長什麽樣，半晌，淡淡道：“沒印象了。”

江焱啞然，心道：都記不住人家的臉，那一定是覺得不像了。

說來有些奇怪，當初看到照片的時候他明明覺得像，可當兩人站在一起時，那種相似感瞬間就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他心道。

江臨別院

江煜到家後，扯開領帶，往樓上走，卻被叫住。

許連雅拉他到沙發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詢問，“小煜，今天見了曲悠，感覺怎麽樣啊？”

江煜正想和她聊這件事，神色認真道：“媽，您別操心這些了，我沒相親的想法。”

“可你都快三十了，連個結婚的對象都沒有，你說我能不急嗎？”許連雅眉頭皺起，語速越說越快，嘴皮相碰時似乎能蹦出火星子。

江煜低眸，沈吟片刻，緩緩開口，“媽，千暮回來了。”

“我當然知道千暮回……”說到這，許連雅頓住。

她明白江煜是什麽意思了。

江煜上樓後，許連雅還呆呆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許久沒有動作。

“媽，您怎麽還在這兒？”江焱洗完澡，下樓喝水，看見沙發上的那道身影，一臉疑惑。

“兒子，過來，”許連雅沖他招招手，開口問道，“你哥又和千暮在一起了嗎？”

“還沒吧，”江焱甩了甩手上的水漬，往沙發上一坐，“不過我覺得是遲早的事。”

許連雅皺眉，眼底浮現出一絲不讚同，“他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我們都清楚，再和千暮在一起，我怕他重蹈覆轍。”

“媽，您就知道瞎操心，要是不能和小黎姐在一起我哥才難過呢，您知道嗎……”江焱壓低聲音，繼續道，“我哥現在住的公寓，裏頭的裝修和冀州那棟一模一樣，這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許連雅不明白他的意思。

“說明我哥從來沒有忘記過小黎姐，只有和她重修舊好，他才會開心，”江焱拍了拍許連雅的肩，起身道，“您好好想想吧。”

客廳重新歸於寧靜。

許連雅將江焱的話顛來倒去思考了幾遍，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撥通一個電話，輕聲道：“把千暮的號碼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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