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下了手術臺, 沿著廊道回到辦公室。

他拉開椅子坐下，頭抵著靠背，眉宇間透露出一絲疲憊。

“嗡嗡”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聲, 他滑開屏幕, 查看新信息。

發信人：欒宋

內容是一條錄音。

早上從黎千暮家離開之前, 欒宋叫住了他。

“江…醫生？”她思考良久，似乎在考慮叫什麽稱呼合適, 最後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什麽事？”

“能留個聯系方式嗎？要是千暮遇到什麽情況, 我好給你打電話。”

他沈吟片刻, 和欒宋交換了號碼。

思緒拉回，江煜點開音頻, 當他聽到開頭一句時，整個人楞在原地。

“剛重逢的時候, 我害怕……”

江煜意識到談話的內容和他有關, 指尖微顫，默默調大手機音量。

“我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聽完最後一個字, 他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許久沒有動作。

黎千暮想和他在一起。

雖然他心裏早就猜到幾分，但親耳聽到還是很開心。

江煜摁下重播鍵, 黎千暮的聲音再次傳出。

“怕他喜歡的是六年前的我，怕他不喜歡我了……”

音頻裏她的的聲音悶悶的, 聽著令人胸口發緊，隱隱生出一陣疼意。

江煜反覆循環這句話, 末了，他退出界面, 擡手遮住眼睛, 喉嚨間逸出一聲低語, 似是在呢喃，“傻瓜，我怎麽可能會不喜歡你。”

……

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天。

正值晚高峰，道路被下班的車輛堵得水洩不通，車開開停停，過分磨人心性。

江煜指尖在方向盤上點了點，伸手打開車窗，冬日的寒風沿著灌了進來，吹散了他心中的急切。

短短十分鐘的路程硬是堵了半小時。

江煜緩緩駛入公寓負一層的地下車庫，停下後，發現不遠處一輛橘色的pista邊，蹲著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嘴角微揚，下車向那人走去。

黎千暮身前圍著一圈盆栽，她試圖通過排列組合的方式將它們統一裝進購物袋內，以此來減少搬運的次數。

她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有效利用空間，就看到視野中出現了一道人影，緊接著，清冽而又散漫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你是去進貨了嗎？買這麽多。”

黎千暮回過頭，見江煜背手而立，眉宇間帶著玩味的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買回來吸甲醛。”她繼續手裏的動作，開始滿嘴胡扯。

“這樣，”江煜煞有介事地點頭，俯身將袋子提在手裏，低聲道，“走吧，我幫你拎上去。”

“哦。”黎千暮拍了拍掌心的塵土，起身跟在江煜身後。

2101和2102是對門，中間只隔了五步不到的距離。

黎千暮倚著門框，從滿袋盆栽中挑出一個長勢最好的，遞到江煜手裏，“喬遷禮物。”

“謝謝，”江煜低笑一聲，指了指身後，緩緩道，“禮物都送了，要不要到我家參觀一下？”

黎千暮眨眨眼，似是在考慮，半晌說了句“好”。

進門後，她沒有瞎打量，簡單地看過一眼，便收起目光。

“坐，”江煜打開電視，把遙控器推到黎千暮面前，淡淡道，“我去換套衣服。”

他邊說邊扯了扯領帶，動作間，手背的脈絡突起，因膚色較冷，看上去宛若雕塑一般。

黎千暮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一時間出了神，沒聽見他在說什麽。

“啪”

江煜打了個響指，待她回過神後，輕笑著問：“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黎千暮不自然地偏過頭，轉移話題道：“元寶呢？我怎麽沒見著它。”

話音剛落，就聽到“哈哈”兩聲氣音，元寶不知從哪個角落鉆了出來，伏在她腳邊，大眼溜溜地盯著她。

“這不是來了嗎？”江煜低眸，細密的睫毛也遮擋不住眼底的笑意。

黎千暮rua了兩把元寶臉頰旁的肉，拿起遙控器，隨意挑了部評分高的喜劇片，當做背景音。

江煜回房洗了個澡，換上一套材質舒適的深色系家居服，從冰箱拿了兩瓶水往客廳走。

黎千暮不知什麽時候從沙發滑到了地毯上，懷裏抱著元寶的腦袋，和它玩得樂此不疲。

江煜擰開瓶蓋，把水遞到她手裏，也跟著蹲下身子，在狗背上摸了摸。

元寶舒服地直打滾，喉嚨間逸出“嚕嚕”低鳴。

黎千暮看見它的反應，忍俊不禁，側過頭想要說些什麽，視線卻被一個模糊不清的圖案吸引。

江煜穿了一件圓領衛衣，領口不算小，動作間，露出了一部分後頸的皮膚，透過光線，隱約能看見寰椎處有一道刺青。

輪廓雖不明晰，但黎千暮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撩開領子一看究竟，還未觸及衣服的邊沿，手腕就被握住。

“想做什麽？”江煜挑眉，刻意壓低聲音，緩緩開口，帶著幾分暧昧的意味。

黎千暮感受到腕部傳來的灼熱，想要抽回手，可江煜卻加大了力度，牢牢抓住她不放。

“你脖子後面那個……是紋身嗎？”她試探著問。

水晶燈的光芒照亮了她的眼眸，襯得瞳色愈發淺了起來。

“嗯。”江煜靜靜地看著她，眸中映出她的身影。

黎千暮看著他眼中的自己，聲音微微顫抖，“什麽時候紋的？”

“記不清了，四五年前吧。”

“能讓我看看嗎？”黎千暮輕聲問。

“千暮，這道紋身只有我的女朋友才能看。”江煜搖頭，神色認真起來，眼底的熱意仿佛能將人灼傷，“你要是想看的話，就只能給我當女朋友了，可以嗎？”

黎千暮嘴唇微張，“可以”二字卡在喉嚨間，她手攥成拳，想要逼自己把話說出來。

就在她即將說出口之際，腦海中浮現出了病床上艾瑾的病容、她痛苦的嘶吼、她一瞬間蒼老的面容……

黎千暮避開他的視線，沒說話。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潑冷水，江煜肯定會很失望吧。

她不敢去看江煜的表情，害怕看到他眼裏的冷漠和疏離。

這時，攥緊的拳頭處傳來一陣暖意，有一只溫熱的手包裹住她。

黎千暮眸光微顫，朝熱意的源頭看去。

江煜耐心地展開她蜷在一起的手指，看到她掌心的痕跡時，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啞聲道：“不疼嗎？”

“還好。”黎千暮輕聲道。

江煜註視著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半晌，無奈一笑，擡手揉了揉她額前的發絲，“逗你的，想看就看吧。”

說著，轉過身，把後背交給她。

黎千暮指尖微動，她盯著領口處露出的一角青灰，緩緩舉起手，將衣領往下拉了一小部分，當她看到紋身的全貌時，眼前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日落江面……

“我在你的脖子上做了個標記，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當年她宣示主權般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黎千暮嘴角彎了彎，指尖在紋樣上撫過，眼底的淚意即將奪眶而出，她擡起頭，將淚水控了回去。

她隨手畫的一個圖案，被江煜以這種難以磨滅的方式留在了身上。

那時的她以為，之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隨時更改成她喜歡的圖案，卻沒想到，第一次就是最後一次。

心臟仿佛破了一道口子，內疚、心疼、感動，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在她胸口橫沖直撞，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江煜從呼吸聲中聽出身後的人情緒不對勁，回過頭，看到黎千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某處，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一般。

他喉嚨幹得發澀，終是擡手，在黎千暮的眉心點了點，打斷她胡思亂想的思緒，“不給你看就是因為怕見到你這副表情，千暮，紋下這個圖案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你造成的，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我只是…”黎千暮搖了搖頭，半晌，扯出一個笑，故作輕松道，“只是覺得，當初該畫得好看一點的。”

江煜知道她試圖拉回逐漸消極的氣氛，便也笑了笑，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自己畫的現在知道嫌醜了？”

“嗯，”黎千暮拿起手中的水喝了一口，待胸口翻湧的情緒趨於平靜後，緩緩道，“要是在你脖子後面畫條龍或是麒麟，穿襯衫的時候露出一角，應該挺有威懾力的。”

江煜見她面色不似先前那般蒼白，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氣，輕笑著說：“那我就要被患者舉報，提前下崗了。”

黎千暮看著他眼底的笑意，也跟著揚起了嘴角。

“行了，”江煜隨手在她頭上摸了一把，起身道，“我去弄些吃的，等我一會兒。”

黎千暮“嗯”了一聲。

片刻，廚房傳來“嘩嘩”流水聲。

黎千暮摸了摸額前的發絲，偏過頭，和元寶對視幾秒，低聲呢喃道：“摸完你的背之後摸我的頭，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該是一個味道了吧……”

元寶像是聽懂了她在說什麽，歪過腦袋，“汪汪”叫了兩聲。

黎千暮沒在江煜家久留，剛吃完飯，她就收到公司郵件，說項目審批過程中遇到問題，有幾處細節需要修改。

她走後，江煜在沙發上坐了會兒，起身回房。

他拉開櫃子最底層的抽屜，看到一個絲絨首飾盒靜靜地在那兒躺著。

這盒子本被鎖在先前那套公寓裏，搬家時，他無意間翻到，便將它帶了過來。

江煜打開首飾盒，裏面是一顆未被加工的帕帕拉恰。

寶石呈日落色，橘粉相間，色澤透凈，被稱為五萬分之一的奇跡。

當年在拍賣會上看到它的第一眼，江煜便萌生了想要買下它的想法。

一是因為顏色，二是為了“奇跡”二字。

沈吟片刻，他撥出一個電話，淡淡道：“幫我聯系一位珠寶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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