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車流量意外的少, 一輛純黑的路虎劃破夜色，貼地疾馳而行，與地面摩擦後發出尖銳的轟鳴聲。

車在一家寵物醫院門前停下, 黎千暮解開安全帶, 拔腿往診療室跑。

江煜大步跟上她, 拉著她的胳膊，低聲道：“別急。”

他們到時, 黎小滿正在輸液, 它耷拉著腦袋, 看上去有氣無力的。

醫生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它的後頸，通過親昵的動作來安撫它情緒。

“千暮, 你來了。”欒宋站起身子，當她看到黎千暮身後的男人時, 眼底浮上意外, 似是在好奇他們為什麽會同時出現。

黎千暮“嗯”了一聲，偏頭看向醫生, 聲音中帶著微不可察的緊張, “它怎麽樣了？”

“貓年紀大了，胃口不好很正常, 再加上著涼，所以就吐了, ”醫生擡眸，解釋道, “輸完液，它會舒服很多, 但臟器功能的退化是挽回不了的, 你要隨時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準備？”黎千暮眸光微顫, 啞聲道。

其實她明白醫生的意思，內心卻像個受虐狂一般，想要親耳聽到答案。

“這貓最起碼得第16.7歲了，死亡是自然想象，你要學會接受。”醫生摘掉口罩，露出一張清冷俊朗的臉，他的目光淡淡的，好像在說什麽無關痛癢的事。

在一旁收拾滴管的小護士聽到他的語氣，指尖沒由來地抖了抖，暗暗吐槽道：完蛋，又要被投訴了。

“你可以說得再直接一點。”

一道涼涼的男聲傳到她耳朵裏，小護士偷偷往身旁瞄了一眼，看到一個五官精致的男人，還沒來得及欣賞幾眼，就瞥見他眉宇間的不悅，當即加快手下的速度，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你告知患者病情的時候會委婉？”醫生反問道。

咦？

小護士聽到他的話，不由得停下腳步，狐疑道：老板和帥哥認識？

有人替她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們認識？”黎千暮註意到他們語氣中的熟稔，開口問道。

江煜點頭，“都是一個學校的，上次在尚禾急癥室的那位也是。”

黎千暮“哦”了一聲，神色並無太大波動。

“是她嗎？”醫生往黎千暮身上打量了一眼，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嗯。”江煜沒否認。

醫生聞言，嘴角微揚，態度比先前稍微緩和了些，看向黎千暮，緩緩道：“你好，我叫穆之洲。”

接著，他順帶介紹了另一個名字，“尚禾那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叫許連深。”

“你好，”黎千暮有些摸不清此刻的狀況，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問道：“等輸完液我能把貓帶回去嗎？”

“不行，還要再觀察幾天，”穆之洲拉開椅子坐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如果它挺過了這陣子，那應該還能陪你一段時間，如果沒挺過……”他沒繼續說下去。

“好，我知道了。”黎千暮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穆之洲聽了，不免有些意外，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腰背挺得筆直，眉宇間透著一股習以為常的淡然。

是習慣了嗎？他心道。

黎千暮看欒宋還在等著，也不能陪黎小滿呆太久，摸了摸它的腦袋，低聲道：“我明天再來看你，好嗎？”

黎小滿在她掌心蹭了蹭，“喵嗚”得叫了一聲，顯得分外乖巧。

他們一行人來到停車場。

江煜看向欒宋，剛想問要不要順路帶她回去，就見她連連擺手。

“我自己開車來的。”欒宋果斷拒絕道，她拍了拍黎千暮的胳膊，囑咐她路上小心，說罷，便跑著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江煜送黎千暮到公寓樓下，在她轉身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問道：“一個人可以嗎？”

“沒事。”黎千暮淺淺地笑了笑。

她是真的沒事。

一覺睡醒，她照常上班，照常畫一上午的圖，照常去食堂吃午餐。

小彤提前占好了位置，見到她後，沖她揮了揮手。

黎千暮在她對面坐下，夾了一筷子蔬菜，神色如常地吃著。

“什麽時候回來的？”

耳邊傳來賀林深輕笑的聲音，黎千暮擡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句“昨天”。

賀林深拉開小彤身旁的椅子，放下餐盤，一副要和她們同桌就餐的樣子。

黎千暮知道，這是他對患者的售後服務，便沒阻止。

“倫敦這陣子的天氣怎麽樣？”

“一路上飛那麽久累嗎？”

因有第三人在場，賀林深沒辦法深聊，只提了幾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黎千暮回答地很配合。

小彤看似在埋頭吃菜，實則高高豎起雙耳，細細聽著兩人的對話。

在她看來，這些問題雖然日常，卻隱隱透露出了兩條信息。

1.賀醫生和黎老師的關系比想象中的要熟悉。

2.賀醫生對黎老師的行程很了解。

這樣想著，她從餐盤中擡起腦袋，正考慮要不要給他們騰地方，就看到目光所及之處出現了另一道穿白大褂的身影。

小彤連忙低下頭，不敢看得太明目張膽。

“嘎吱——”黎千暮身旁的椅子被拉開，帶來一陣清新的涼意。

“等會兒把這個喝了。”江煜坐下後，在她面前放了一盅湯，聲音淡淡的，聽不出起伏。

“哦。”黎千暮把湯盅往身前挪了挪，打開蓋子，見裏頭浮著少許藥材，沈吟幾秒，正想重新蓋回去，手腕卻被握住。

江煜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涼涼地吐出兩個字，“喝了。”

“行吧。”黎千暮配合地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中藥的苦和油脂的膩混雜在一起，味道不是很美好，但她沒表現出來。

小彤在一旁看著，表面雲淡風輕，內心風起雲湧。

她又獲得了一個重要信息——江醫生和黎老師的關系不僅是熟悉那麽簡單。

“你回去的時候艾阿姨狀態怎麽樣？”自江煜來後就一直保持沈默的賀林深這時卻開口了。

江煜敏銳地捕捉到“回去”和“艾阿姨”兩詞，握杯的手頓了頓，眸光微閃。

“醫生說比之前好轉了許多。”

“那就好。”

黎千暮小口喝湯，隱隱覺得周身縈繞著一股低氣壓，偏過頭，見江煜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在她臉上掠過，默默將湯汁咽了下去。

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江煜會不會誤以為她把去倫敦的消息告訴了賀林深？

心裏想著事，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從餐盤中隨意夾了一塊肉，正要往嘴裏送，就聽到兩道聲音同時在她耳邊響起。

“哎，別吃！”

“是姜。”

黎千暮及時止住了動作，看了一眼筷子夾的那塊“肉”——大小適中，顏色偏深，和其他肉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哪塊是姜。

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餘光下意識往身旁瞥去，見江煜半倚著靠背，面無表情地看向對面，不由得被水嗆了嗆。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江煜放好餐盤後便轉身離開。

黎千暮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想了想，還是邁開腳步，朝他追去。

“江煜。”她上前攥緊江煜的衣袖，因跑得太快，氣息不免有些急促。

江煜回頭，眼眸微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什麽事？”

“賀林深的老師是我媽的醫生，他知道外婆去世的日期，要去倫敦的事我沒和他說過。”黎千暮挑重點解釋道。

江煜的嘴角若有似無地揚了揚，幅度很小，不註意的話很難發現。

他目光下移，落在黎千暮的因用力而發白的指尖上，擡手輕輕撥開，淡淡道：“和我說這個做什麽？”

感受到江煜語氣中的疏離，黎千暮神色微怔，半晌，悶聲說：“我怕你誤會。”

“為什麽怕我誤會？”江煜細細觀察眼前人的微表情，繼續追問。

黎千暮偏過頭，沒說話。

“千暮，好好想想原因，我給你時間。”江煜揉了揉她額角的發絲，語調和緩，卻莫名讓人心裏空蕩蕩的。

黎千暮聽著走遠的腳步聲，還保持著先前的動作，呆呆地看著指尖，思緒飄到幾分鐘前。

江煜撥開她手的那一刻，她深切體會到了心臟下墜的失重感。

黎千暮捂住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瑞景的設計圖只剩一個結尾，她不能在最後關頭掉鏈子。

黎千暮沒有像以往那樣工作到太晚，一到下班時間她就去寵物醫院陪黎小滿，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

穆之洲也沒管她，握著手機敲擊鍵盤，似是在和誰發消息。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周左右。

黎小滿的情況在肉眼可見的變差，原先它還會在掌心撒嬌，可隨著時間流逝，黎千暮到醫院時，它只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趴著睡覺。

她知道，是時候放手了，再拖下去黎小滿只會更痛苦。

午休時間，黎千暮穿上外套，走到後院，想給寵物醫院打電話，可沒想到對方卻搶先一步，先給她撥了過來。

黎千暮扶著長椅，隱隱猜到了什麽，指尖微微顫抖著，摁下了接通鍵。

“黎小姐，您的貓在十分鐘前喪失了生命體征，節哀。”

她聽著另一頭溫柔的女聲，喉嚨緊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逸出了一個“好”。

掛斷電話後，黎千暮呆滯地站在原地，眼前蒙上一層水霧，手牢牢握著椅背，仿佛一松開就會癱軟在地。

接下來該做什麽呢？她楞怔地想。

突然，肩膀上傳來一枕疼意，她被力道帶著轉過身，目光對上一雙墨色的眼眸，那眸中夾雜著慌亂和心疼……

他為什麽會露出這副表情？

黎千暮想著，就感到臉頰有些濕，一滴滴淚水從眼角滑落，止也止不住。

“江煜，”她緩緩開口，“剛剛醫院那邊對我說……”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帶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對不起，我不該在這個時候逼你。”江煜單手抵在她的後頸處，語氣中滿是自責，“我陪你一起去。”

作者有話說：

江煜光看背影就知道黎千暮在哭（這段沒從他的視角來寫，可能從文字中看不怎麽出來，就在作話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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