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暮拎著購物袋走到房門口, 正要開門，就感受到口袋裏傳來幾聲震動。

她放下購物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陌生號碼, 她想都沒想就直接掛斷。

可對方卻契而不舍, 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

黎千暮無奈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回國了, 有空請我吃頓飯嗎？”

是賀林深。

最後一次診療時, 她曾客套地說過有時間會請他吃飯。

“行啊，就明天吧。”

黎千暮進屋, 把購物袋放在茶幾上。欒宋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又綿長。她擔心通話聲太吵, 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

“地方我訂, 你只要人來就行，”賀林深說, “一會兒把地址發你。”

“嗯, 好。”

掛斷前，賀林深還補充了一句, “這是我在國內的號碼，記得備註, 下次再掛我可就生氣了。”

“我管你生不生氣呢。”黎千暮心道，當然這話她不會說出口。

夜色已深, 時針指向“12”的位置。

欒宋中途醒了一次，晃晃悠悠地走進臥室, 爬到床上睡, 還順手攬住了她的腰。

黎千暮驚醒, 回頭看了一眼，見是欒宋，便轉過身子，重新合上眼。

欒宋只在她家呆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被編輯一通電話叫走了。

黎千暮閑來無事 ，上網找電影看。

她瀏覽到一部名為《藍靛》的片子，劇情和主創團隊都很對她的胃口，但似乎是剛上映沒多久，視頻網站上還沒有片源。

她又打開購票軟件看了一眼。

電影過於小眾，近期只排了一場，票還售罄了。

看來只能等出片源再看了，她不免有些遺憾。

賀林深給她發了餐廳地址，是她和欒宋常去的那家。

黎千暮見時間差不多了，便隨意找了件外套，驅車前往。

店面重新裝修了一番，和六年前大有不同。

她一時有些恍惚，要不是看到賀林深在那兒坐著，還以為是走錯了地方。

“菜已經點好了，一會兒你只要結賬就行。”賀林深拉開椅子，輕笑著說。

侍應生端上前菜，為他們講解吃法。

“回來打算呆多久？”

黎千暮認為他回國只是為了探親，不日便會離開。

“不準備走了，”賀林深搖頭，緩緩道，“父母年紀大了，再在外頭漂著不合適。”

“也是。”

賀林深搖晃酒杯，目光中帶著探究，“你呢，最近還畫畫嗎？”

“偶爾會畫。”黎千暮淡淡道。

“握筆的時候還會氣悶？”賀林深依舊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

眼前的菜肴精致，可她卻沒了胃口。

“吃菜吧，”黎千暮扯出一個笑，“要不然我總覺得在進行心理咨詢。”

末了，又覺得剛才的語氣太生硬，沈吟片刻後，還是回答道：“早就沒事了，要不然這兩年我工作的得有多痛苦。”

“那就好。”賀林深抿了口酒，沒再問下去。

黎千暮靜靜地喝湯，湯汁雖濃郁，可味道卻大不如從前。

看來這家店不僅改了裝修，連主廚也換了，她心道。

悵然間，耳邊響起一陣低呼，聲音不大不小，帶著幾分驚訝。

“小黎姐？！”

黎千暮聞聲看去，是江焱。

他比過去長高了不少，面龐的稚嫩感退去，眉宇間多了幾分淩厲和硬朗。

黎千暮意外地眨眨眼，正想打個招呼，卻瞥見不遠處還有一人。

江煜穿著剪裁得體的純色西裝，布料熨燙的沒有一絲褶皺，襯得整個人挺拔修長。他周身環繞著昏暗的燈光，由遠及近，大步朝他們走來。

“哥，小黎姐。”江焱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道。他不知兩人已經見過，特地壓低聲音，給江煜使眼色。

“看到了。”江煜擡眸，眼神漫不經心地從黎千暮臉上掠過，最後停留在她對面的男人身上。

賀林深從他的眼神裏感受到幾分敵意，勾唇，饒有趣味地迎上他的視線，毫不收斂地打量著他。

如果目光能夠具像化的話，此時必定是火光四濺。

江焱感受到微妙的氣氛，不禁對賀林深的身份產生好奇，思量片刻，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小黎姐，好久沒見了，”他熱絡地說，“既然這麽巧，不如今晚我們就一起吃吧，正好是四人桌。”

沒等人同意，他就徑直坐到了賀林深旁邊，還沖人家笑了笑，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江焱，是和小黎姐關系很好的弟弟。”

黎千暮聞言，擡眸看了他一眼。

長得倒是成熟了，性格卻一點都沒變，她心道。

本以為江煜會出聲制止，可沒想到他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反而慢條斯理地解扣子，拉開椅子坐下。

“介意嗎？”他的身體微微後傾，聲音淡淡的，聽不出起伏。

“都是千暮的朋友，我怎麽會介意呢？”賀林深勾起嘴角，笑得春風和煦。

黎千暮握勺的手頓住，被他的語調肉麻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江煜瞇了瞇眼，眸色微涼。

“小黎姐，這位是？”江焱適時開口，打破了尷尬的局面，“不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是我失禮了。”賀林深掏出名片，用兩只手指抵著，推到江煜面前。

名片上寫著：Dr. Sean Ho

後面跟了一串地址和聯系方式。

“我叫賀林深，是千暮的……”他頓了頓，正要繼續說下去，就瞥見黎千暮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賀林深低笑一聲。

他不至於這麽沒有職業道德，會去透露病人的隱私。

盡管是曾經的病人。

“我是千暮的……校友。”

說最後兩個字時，他刻意稍作停頓，嘴角帶著玩味的笑。

校友，再正常不過的關系，從他嘴裏說出來卻莫名染上了暧昧的氣息。

黎千暮只覺得眼前一黑，幹脆低頭擺弄手機，懶得去管他說了什麽。

江煜將他們的眼神交流看在眼裏，眸光發暗，渾身散發著冷意。

江焱感受到他身上自帶的低氣壓，下意識打了個寒戰，不禁覺得這眼神有幾分熟悉。

半晌，他想起來，江煜回國後發現黎千暮不見蹤影的那次也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江焱搖了搖頭，揮散開那段回憶。

他哥那麽失魂落魄的樣子，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江煜讓侍應生加了幾道菜。

賀林深點的主菜是牛排。

黎千暮順著紋理切開。

牛排表面焦黃，內裏卻透著粉，一刀切下去，還滲出些許血水。

純白的餐盤上沾染著點點紅意，黎千暮皺眉，胃底泛上不適感。

賀林深切開他那份，意識到侍應生把熟度上錯了，低聲道：“我這份會熟一些，要和我換嗎？”

“不用，這個熟度剛好。”黎千暮搖頭，將牛排切成小塊，送入口中。

她極力忽略血絲的腥甜，沒嚼兩口就咽了下去。

原先她吃半熟的牛排完全沒有問題，現在看到血水卻會生理性地犯惡心。

特意換一份的話太過明顯，她不能讓江煜察覺出異常。

畢竟，把過得不好的那面展現給前任看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江煜聽到兩人的對話，停下手中的動作，側眸往身旁看了一眼。

他敏銳地捕捉到在牛肉入口的那一刻，黎千暮的睫毛顫了顫。

這是她吃到討厭的食物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看來她的挑食清單上又加了一項，江煜心道。

他將桌上的填陷雞胸切成適宜入口的形狀，沒有征求黎千暮的意見，直接將兩人的餐盤掉了個位置。

“吃這份。”

黎千暮眨了眨眼，心底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她強迫自己收回思緒，低聲說了句“謝謝”。

江焱全然不知內裏的由頭，在一旁看著，只道是他哥在宣示主權，在心中直呼幼稚。

上甜品前，江煜借故出去了一趟。

“小黎姐，你原先那個微信號是不是不用了？”江焱放下刀叉，好奇道。

“嗯，號碼換了。”

江焱打開二維碼，遞到黎千暮面前，“加個微信吧，有事聯系起來也方便。”

“好。”

沒過多久，江煜便回到原位。

餐廳上菜慢，一頓飯吃了很久。

江焱較為健談，賀林深也不是話少的人，他們一來一回，聽著還算有趣。

黎千暮往江煜那兒偏了偏，低聲道：“我出去結個賬。”

“已經結過了。”江煜攔住她，指尖觸及她的手腕時，皺了皺眉。

賀林深聽到他們的低語，挑眉，一臉遺憾地說：“先前千暮欠我一頓飯，本想用這頓抵的，這下看來，得另找機會了。”

江煜聞言，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眸色如墨，辨不清其中的情緒。

黎千暮知道他說這話是在試探些什麽，心底生出幾分不悅。

她晃了晃手機，對江煜說：“收款碼打開一下。”

江煜猜出她的意圖，嘴角小幅度地上揚，若不多加註意的話很難發現。

黎千暮給他轉了三千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一頓飯的錢。

她看著對面的人說：“好了，這頓是我請的，不用另找機會了。”

賀林深眼底浮上意外，半晌，輕笑出聲，“行，很可以。”

江焱被這一番操作驚掉了下巴，心道：小黎姐有時候是真不怕駁人家的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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