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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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與當年馮素貞回答自己時,分毫不差,趕鴨子上架的駙馬言不由衷,天香卻不以為意,因為那時的她一點也不喜歡新科狀元馮紹民。

如今,她發自真心的讚美卻寒了天香的心——自己即將嫁做人婦,她竟然笑得出來!

馮素貞很快收回視線不敢再作停留,她怕自己對天香的愛意會從貪戀的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她斂眉轉向讚普,躬身施禮,淡淡道,“恭喜讚普,得償所願。”

她選了一處角落從容落座,感受到天香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流連在自己身上,馮素貞神情淡漠,八風不動,壓抑著沈澱了三年的深情,在陰影下柔和地回望。

“紹民,若是沒有你為本王籌劃,本王也得不到大明高貴的公主。”讚普對她舉起酒杯,誠心實意道,“本王給你記頭功,說,想要什麽?女人?牛羊?土地?”

馮素貞微笑著回應,“怎麽辦,臣很貪心,都想要。”

“哈哈哈,那就都賞。”讚普見她有所求,反而放寬了心,開懷痛飲幾杯。

天香起先聽著二人對話面露疑惑,幾句過後已經心如明鏡,她對藩王屢次點名和親以及所謂畫像的不解,都一一有了答案。

冷笑浮現在長公主俏麗的臉上,她伸手為讚普滿上馬奶酒,舉起酒杯體貼地送到他唇邊,諷道,“看來這位紹民兄弟,為讚普與大明的聯姻費盡心機,是該好好嘉獎。”

讚普分辨不清她言語中的譏誚,但見長公主如此溫柔,他受寵若驚,略怔了怔便放聲大笑,就著天香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長公主餘光瞥見馮素貞丹唇粉腮顏色俱失,卻並不解恨,她一手挽上讚普的臂彎,一手執杯向馮素貞頷首致意,誅心道,“多謝。”

高原之上空氣稀薄,馮素貞前所未有的窒息。讚普神采飛揚的笑臉如此刺眼,她剎那間覺得他面目可憎起來。

凈白的手緩緩端起粗糙的酒具,她迎著長公主冰冷的目光,失溫的唇瓣清淺地沾了沾酒水。

馮素貞不甘願回敬那句道謝的話,天香卻不打算就此放過她,橫眉冷道,“怎麽,本宮不配敬你這一杯嗎?”

呵,看這架勢,公主可是被他的怠慢大大得罪了。旁人斜睨著馮紹民,倒要看他如何化解公主不加掩飾的敵意。

“臣,不敢。”馮素貞輕提袍裾緩緩起身,對天香的位置恭順地舉杯,“臣遲了,理應自罰三杯。”

她是遲了,不是遲了一個時辰,或者悠悠三載那麽簡單。

馮素貞空腹將三杯酒飲下,被急灌入喉的酒水嗆得連連咳嗽。她有賭氣的成分在,天香與讚普的親密互動於她而言何嘗不是令人難堪的羞辱與折磨。

她借著低嗽假意道,“臣為讚普大婚送賀禮,路上不慎著了風寒,實在不勝酒力,望殿下海涵。”

賀禮?

天香的回應是冷笑出聲,很好,姓馮的,原來你每日操勞的是如何將自己心愛之人風光嫁給旁人。

讚普察覺到,攀在他臂上的那只手,掌心滾燙,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怕馮紹民不小心再度開罪公主了,隨意地一揮手,息事寧人道,“罷了罷了,你這人看著就弱不禁風,只腦子靈光有什麽用,還得身體好才活得久啊。來來來,吃肉吃肉。”

他轉向天香,安撫道,“美麗的公主,你千萬別往心裏去。這人向來無趣的很,拉著他去喝花酒,姑娘們圍著他團團轉,他慣常板著臉不領情,每次激得人家要用強,他卻……”

酒杯被用力頓在幾上,打斷了讚普的話,天香杯中所剩無多的漿液四散飛濺。

他的溫言撫慰不僅毫無作用,反倒火上澆油,天香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她盛怒之下瞇起狹長的鳳目,連冷笑都隱去了。

馮素貞慘白著臉長嘆一聲,自己的清譽今日就斷送在讚普手中。

“公主,今天就先讓他下去休息吧,萬一渡了病氣給你,本王不好向大明皇帝交待嘛。”讚普無計可施,絞盡腦汁找了借口要將攪擾公主興致的人支走。他悄悄給馮紹民使個眼色,還不趕緊告退?!

再多逗留片刻都是煎熬,馮素貞竭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施施然起身行禮,拱手笑道,“多謝讚普體諒,紹民先行告退。”

說完,一撩袍子,走了。

天香的目光追逐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直到再看不見她的身影方垂下眼眸。她撤回挽著讚普臂彎的手,神情落寞,強作歡顏,勉力應酬著陌生的人們。

公主在讚普眼中笑得沁人心脾,他拉起天香置於膝上的手,與高原女兒不同的冰肌玉骨令他自己骨頭先酥了,忘乎所以之下,將天香直往自己懷裏扯來。

天香被他粗糙的大手死死鉗制,掙不開反被拉了過去,眼看就要落入讚普懷中,她厭惡到反胃的地步——這恐怕就是所謂,給了三分顏色就開染房。

可無辜的讚普如何知道,這三分顏色,原本卻不是為了他。

舞槍弄棒的天香公主豈會容他拿捏,在他大意間,順著讚普力道將臂彎狠狠頂去,在鳳冠霞帔的遮掩下,不著痕跡就給他胸肋一個毫不留情的肘擊。

讚普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天香抽身與他拉開距離後,還不忘對著他展露溫婉笑容。

讓你得意忘形!

大明長公主果然狡猾,這一套若即若離,玩得爐火純青。他拔出尖刀,紮在一塊半生不熟的烤肉上,忿忿扯下一塊,嚼得嘎吱作響。

旁人不知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讚普咬牙切齒不便發作,只暫時咽下這口氣。

沒多久,讚普黑著臉結束了宴席,起身要送天香回營帳,侵入她私人領域的算盤毫不掩飾。

天香冷著臉,“讚普,你漢學不錯,可聽過適可而止這個詞?”不等他開口,稍一施禮,拂袖而去。

回帳中略待了待,天香命近衛不要跟著,獨自向營外走去。

繁星滿天,月明千裏,雪峰隱現,天地遼闊。山風吹來,她雲鬢微散,寒意侵體。

聽到背後熟悉的腳步聲,天香攏一攏鬢發,緩緩轉回身去。

“馮紹民,本宮在等你。”

這句話,一語雙關,此刻,她在等她;此前,她一直在等她。

馮素貞微微一怔,她懂,因此,她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籠上輕霧,一聲輕嘆被晚風送到天香的耳畔,她溫柔如水,一如往昔。

“公主,久等了。”

是啊,很久很久,久到她已近遺忘了初始,這孽海驚情的開篇。

如火衣裳隨風獵獵,勾勒出長公主曼妙身姿,如一支迎風綻放的國色牡丹。馮素貞驚覺,將近三年的光陰無聲潛度,無論身心,她都已經是花開正艷的成熟女性。

她私心驟起,不願任何人,有可能一窺她動人心魄的魅力。馮素貞扯落身上的大氅為天香披上,“春寒料峭,高原尤甚,別著了涼。”

長公主並不為之動容,按下那雙在她領口的手。

“我們現在這樣,於禮不合。”天香不允許自己貪戀她的溫柔,褪下帶著馮素貞體溫的大氅推還到她懷中,“穿上吧,你還在病中。”

“於禮不合?”馮素貞困惑而茫然地看著刻意撤後一步與她保持距離的天香。

她的公主什麽時候開始,在意起這些無關痛癢的細節。

“本宮現在是讚普未過門的妻子啊,大明的國格系於一身。”長公主悵然一笑,“拜你所賜。”

是啊,她為大明而來,她不是天香亦或聞臭,她是大明長公主。天香的深沈情思,斂於明眸,澈如清泉,深如幽潭,不容褻瀆。

馮素貞不曾了解,多少個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才練就了天香輕描淡寫的從容不迫。

不忍直視她哀楚笑靨,馮素貞長睫微闔,落了一滴淚,月光下也只一瞬,便不知被風吹去了哪裏。

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她低頭佇立於夜風中,月白色發帶飄動在身前,向天香發出淒美而猶疑的邀約。

心上人白衣單薄,默然俏立於寒風中,天穹中星河燦爛,閃著練練寒光,中間隔了兩國婚約,天香覺得她如那繁星般,遙不可及。

許久,天香澀然道,“若無甚可說,便早些回去吧。”終是沒能忍住,她踟躕著提步上前,為馮素貞披上厚厚的大氅,“好好照顧自己。”

莫使我擔心。

忽然眼前一花,長公主不期然落入一個溫軟懷抱,清冽幹凈的味道,是久違了的。

漏刻的水滴,放慢了動作,滴了一滴——天香心中在默數。這是她對自己,最大的縱容。

眷戀重重,縱使另她心痛如割,長公主仍是香肩一掙,雙手將她推開,低斥道,“馮紹民,休得無禮!”

“……天香……”馮素貞輕聲喚了她的名諱,那是她夢中喚過無數遍的。她艱難咽下被斷然拒絕的苦澀,低喃道,“夜黑風高,無人在側,你不必擔心旁人知曉,而有損大明尊嚴。”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長公主傲骨天成,又怎會屈身於愛欲,作出蠅營狗茍之事,她冷道,“本宮單獨見你,若是令你浮想聯翩,以後便見不得了。”

她轉身拂衣而去,似那被花色吸引的翩翩蝴蝶,略作停留,采擷一番,發現此花徒有其表,毫無留戀地振翅遠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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