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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少卿知道二人未被刁難，暗自松一口氣。

“說的也是，你與兆廷，給長贏賠個不是，再道聲感激也就夠了。”

聽他說的這樣輕巧，天香和馮素貞都不由得皺了眉。

馮少卿自然知道自家素兒欠了劉家一條命，李兆廷欠了劉倩似海深情，可這，都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不是？

那更是應該他們伉儷偕行才對，現在她獨自與天香一道實在頗為蹊蹺。

馮少卿心思轉了幾轉，問道，“那你和兆廷怎麽不一起回來？莫非…你一個人回來，就是為了給長公主瞧病？”

馮素貞本可以坦然告訴馮少卿，她只是奉了皇帝和丞相的命令回來探望重病中的公主，可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天香就在身邊坐著，這疏離冷漠的官樣答覆怕是會傷了她的心，馮素貞怎麽忍心傷她絲毫。

——她也是個有知覺的，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如何不知天香在意什麽。

況且，馮少卿那句話也一下子戳穿了她的心思——可不就是為了長公主天香才千裏迢迢、星夜兼程趕回來的麽。

事實如此，何必遮遮掩掩。

馮素貞低頭抿一口茶水，淡淡道，“嗯，是為了公主才回來的。”

“也是，兆廷一個外男，畢竟不方便。長公主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再怎麽指使你都不為過。”馮少卿說完向天香笑著拱了拱手。

天香卻是沒功夫理他，她耳聞馮素貞親口承認，不是什麽丞相之托，不是什麽皇帝之命，沒再顧左右而言他。天香一顆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盯著馮素貞平靜的側臉，笑得月牙兒般的眼眸中脈脈含情。

馮少卿被公主無視本無須在意，但看天香神情，心底裏卻莫名生出一絲異樣。

馮素貞垂眸輕聲道，“並非顧忌方便與否，兆廷畢竟只是一個外人，我自去哪裏，與他沒什麽相幹。”

“外人？！”馮少卿差點把手裏的茶盞打了，“這好好的姑爺，怎麽能是外人？”

“爹爹怕不是忘了，兆廷是退了婚的，法場上那怎麽作得數。”馮素貞幫他把茶碗扶正，接過來放在桌上。

“退婚那也是被人逼迫的。兆廷家裏沒了父母，我就是你們的長輩，家長之命媒妁之言，怎麽不作數呢。”

“爹，三書六禮才作數呢，女兒不求十裏紅妝八擡大轎，可也容不得如此怠慢。”馮素貞想起來路上李兆廷還暗示想行周公之禮，氣就不打一處來。

“那……那就補上，爹回頭與你一道，去找兆廷補上。”

馮少卿一聽，以為女兒只是怨了李兆廷的怠慢，他放下一顆心來，這形式上的東西都好說。

他卻不知，馮素貞計較這形式禮儀上的東西，就是為了否認與李兆廷的姻緣，要將自己與他割裂開來。

“馮老爹，我可就不懂了，你怎麽總是幫著外人輕賤自己女兒呢？”以前是，現在也是。

這天仙般的人物去給李兆廷那坨牛糞做續弦填房，還這麽怠慢輕視？

天香怒從心起，忍不住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惹了公主不悅，馮少卿暗道不妙，可圓滑如他，自然有應對之策，只要素兒對兆廷還有情。

“殿下，你也是知道的，素兒和兆廷他們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算不得外人。就是那孩子家道中落，長期混跡市井，不懂規矩，也算不得刻意輕慢。”馮少卿面上帶著自責之意，“要說有錯，那還得是我這個老頭兒的過錯才是，是我沒顧及到素兒的體面。”

“……”

“殿下關愛馮氏一門，老頭子我感激涕零，早前殿下還幫兆廷打了擂臺，她們倆這婚事，殿下可算是半個紅娘啊。”

“胡說！早前…早前那是我糊塗！”

天香在旁邊聽著，原本只是看戲，也是實在聽不下去，才忍不住向著馮素貞說一句話，卻被馮少卿幾句話堵的氣結。

誰要作什麽勞什子紅娘，駙馬可是我的！

哼，總這麽繞來繞去，馮素貞你倒是說重點呀。天香強忍著不去越俎代庖，畢竟這是馮素貞的家事，她瞪了眼睛，給馮素貞使個眼色。

馮素貞沖天香微微一笑，這點小事哪裏需要她出頭維護自己，不過心裏卻十分感激。

“爹，不必補了。其實，劉倩死之前我就已經放下他了。時光如水，物是人非，過去再美好，又如何回的去。”

三年等待，早就模糊了李兆廷留下的美好印象，再相見時，那人已經是另一番模樣。

“素兒，可這，與兆廷永結同心，不一直都是你所求嗎？”

“我所求的只是為馮府、為爹爹洗刷冤屈，其他旁的，都不礙事。”

馮素貞想起什麽似的，轉頭望向天香，公主可不要為了這句話傷心才是，欺騙公主她一直是深深愧疚與介懷的。

“可是，現在你們是順理成章。你不用顧忌我原來嫌貧愛富的態度，你們的婚事我是一百個同意啊。”

馮少卿真的急了，他知道自己女兒的性子，拿了主意後再要想改變她，比那登天還難。

“沒了外物阻礙，在我心中卻還有。”馮素貞捧起馮少卿面前的那盞茶，柔聲道，“爹，喝茶吧。”

馮少卿知道馮素貞不願再多說，當著公主的面更是不方便再開口，只好長嘆一聲。

“爹只是擔心你，後半生無依無靠啊。”

“爹爹的苦心，女兒懂得。”

“哼，說的仿佛這李兆廷就是個靠得住的了。”天香被馮少卿氣得不輕，狠狠咬下一口甘蔗，對這種說辭嗤之以鼻，“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況且你女兒學富五車，才高八鬥，用得著靠那李兆廷嗎？靠他十掛九不準的算命糊口度日？”

“殿下太擡舉素兒了，兆廷…也沒那麽不堪。”

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馮少卿覺得公主的立場實在捉摸不透。

只是事已至此，李兆廷這個話題便壓下不表。

秋夜微涼，天清氣朗，月明星稀，馮少卿備了一桌酒席慶祝中秋團圓夜。因長公主的關系，更是少見的豐盛，光是一盤肥美的大閘蟹就破費不少。

三人在院中分賓主落座。

“殿下，小門小戶，粗茶淡飯，有不合意之處，還望海涵。”馮少卿早已經不是那個坐鎮一方的知府大人，實在擺不起過於奢華的酒宴。

天香搖搖頭，不管這席家宴有多簡單，她感念在這闔家團圓的日子，馮素貞未將自己遠遠推開，而是陪在自己身邊。

“馮老爹太客氣，倒是我叨擾了。”天香淡淡一笑，擡頭望了天上銀盤似的月亮，若不是她誠摯的邀請，自己已然沒了歸宿。

馮素貞為三人滿上酒，笑著道，“竟不知公主是這樣有禮的，愈發行止有度了。”

“你！哼！”虧得自己剛才還在感念她的好意。

馮素貞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斂眉正色道，“今日，中秋月圓，公主、爹爹，請容我先舉杯。”

馮少卿和天香隨她也舉起酒杯。

馮素貞嗓音低沈，似是壓抑了深深情感，繼續道，“父親於我有養育之恩，公主於我有活命之恩，這世上，對我最重要的兩個人此刻都在我身邊。有道是，每逢佳節倍思親，我馮素貞何其有幸，在這團圓之夜無須忍受思念之苦。黃天厚土，確是待我不薄。”

馮素貞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馮少卿兩眼含淚飲下那杯酒，“素兒，以後有機會，也要常回來看看。”

馮素貞擡起眼睛，父親竟是對自己了然於胸。

她心如刀割。

馮少卿雖然是個軟弱的父親，可卻甚為尊重愛護子女，知她志不在田園，少不得東奔西走，南北游歷，便不願做了她的拖累。

倘若子欲養而親不待，日後可會悔恨？

馮素貞淚如雨下，躬身拜倒於地。

馮少卿扶她起來，執手相看淚眼，自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天香想起過世的父皇，當年自己也可謂獨寵無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如今，皇兄已經選納皇妃，即便再是骨血親情，也應分門別戶，不便常常打擾。

而駙馬也已經不再是駙馬，自己某種意義上確是孤家寡人了，天香不禁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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