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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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就如同那桃花源一般,直教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哪怕是有個天天轉著甘蔗教訓人的刁蠻公主。

外面世界再是熙熙攘攘,這裏依舊寧靜怡然,自然而然消磨了她入世的銳意。

馮素貞安頓好天香,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被她一把抓住衣袖。

“你也去沐浴一下吧,身上衣服都濕透了,明天也不要一早就過來,我還要睡個懶覺呢。”天香心疼馮素貞一直忙忙碌碌,沒空拾掇自己。

“嗯……”馮素貞低下頭看看自己剩下半截的裙擺。

出門帶了兩套女裝,原本以為替換著總該夠了,現在一套染了血已經被人拿去漿洗,一套少了一角還濕漉漉的。

她只好無奈道,“可我沒衣服穿了,在這總不能著男裝。”

“這種小事還叫事嗎,你和我身量差不多,穿我的就好。”天香想也沒想就說,“杏兒,把我櫃子裏素雅的拿幾套出來,可別忘了準備肚兜和褻衣。”

馮素貞的臉忽的就紅了,卻沒有推拒的理由。

“你先去,一會兒讓杏兒給你送去。”

“也好。”馮素貞點點頭。

天香公主本就生活儉樸不在意穿戴,皇陵行宮又不似公主府裏齊備,杏兒翻箱倒櫃也沒找出件全新的,都是公主穿了幾次洗過幹凈的。

“肚兜也沒有新的?”天香瞪著眼睛問。

杏兒抱了一疊衣服,苦著臉道,“沒有,公主你不喜歡新的,說沒有穿過的體己,我特意帶的都是你穿過的。”

天香神色覆雜,自己剛才可是擺明了要給馮素貞備齊全套的,外衣不是嶄新的還說的過去,褻衣心眼兒大的馬馬虎虎也就罷了。

可這肚兜卻是女兒家無比貼身私密的物件,自己願意給,馮素貞可未必願意收。

“那…那你就告訴馮素貞,裏裏外外都是新的,敢透露半個字,小心我甘蔗不長眼。”

“公主太小心謹慎了些,馮小姐未必不樂意,這可不是一般人的待遇。你看皇上用過的東西賞了人,那可是天大的恩賜,這就說明不把對方當外人。”

“你懂什麽,再多嘴,我就把你隨便找個人嫁了去。”

杏兒扁扁嘴,委委屈屈的收拾好衣服,給馮素貞挑揀了一套月白繡花大襖,配上素白褻衣和刺著鳳凰於飛的肚兜,送了過去。

天香還嫌不夠,指揮著又挑了些搭配衣飾的步搖、頭簪、耳墜、禁步,一應齊全。

最後,又吩咐杏兒讓宮人另外趕做些厚實衣物,現在已經是秋季,冬天也不遠了,那個時候自己身體也好了,與她一起游山賞雪豈不美哉。

這麽想著,天香便有些癡了,那個時候,她應該還在這裏吧?

馮素貞就這樣無知無覺的穿了天香給她準備的衣服,綾羅錦緞,質感輕柔,尤其這最貼身的更是極為舒適,與原來她自己在知府用的又不在同一檔次。

天香每每見到她著了一身熟悉的衣裳,總不免耳熱心跳一番。

一則,人靠衣裝馬靠鞍,馮素貞本就是個極美的清冷樣子,穿了天香長公主的常服便多了些許雍容貴氣,反而是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間風流天成,那人間能得幾回有的樣貌和情態更是常常讓她看癡了去——即便是再相貌堂堂、風姿卓卓的男子漢,都沒有她更能蠱惑人心。

二則,天香總是想到馮素貞此刻正與那些自己曾經穿過的褻衣肚兜親密接觸,暧昧難言的情緒愈是生發滋長,偏偏沒個宣洩處,絲絲痕跡便都從顧盼生情的眼角眉梢中透露出來。

馮素貞對天香比之前更是殷勤體貼、千依百順,沒有其他要緊事情便依著天香的要求隨侍左右,與她暢談古今,唯恐她多思多慮,大喜大悲,對身體不利。

邸報依著天香指示,自然是先送給馮素貞看過,再由她挑選重要的講給天香聽。

如果有必要將自己的意見奏請皇帝,她會再把自己的擬好的奏章念給天香聽,由她決定是否用長公主印。

這一日,馮素貞照例拿了邸報坐在天香身邊,將幾條重要的讀了,其中一條引起了天香的註意。

“衍聖公被褫奪爵位貶為庶民?”天香原本翹著腳歪在塌上,此時已端坐了起來,歪著頭正色道,“這可是亙古未有之事。”

皇帝初登大寶,衍聖公首倡恢覆禮樂大典,可謂投其所好,正中皇帝下懷,因此其地位比先皇在世時更加優隆。

天香公主當時可是鼎力支持了衍聖公恢覆禮樂的,先皇煉丹求道,廢弛儒道已久,新皇自然是要掃除舊弊,扶正祛邪。

“皇兄此舉必有緣由。”天香眨巴著眼睛,心下納罕不已,否則豈非自斷一臂?

“公主,官居正二品,若奸-淫四十餘人,勒死無辜者四人,按律該當如何?”

“按律當斬。”

天香臉色陰沈下來,她如此聰慧,當然明白馮素貞所指何人。

“可皇帝詔曰,以宣聖故,削爵為民。衍聖公之爵位,以其弟代之。”

馮素貞嘆息著搖一搖頭,打著恢覆禮樂的旗號,卻行禽獸之事,而受戕害者正是其倡導的禮樂大典所用年輕樂女。

“好一個以宣聖故!”天香柳眉倒豎,難得的因為朝政動了氣,“若孔聖人泉下有知,才不會認這等敗家兒孫!”

“一個統治工具罷了,公主何須為此人動怒。”馮素貞柔聲勸慰,唯恐天香怒意攻心傷了身體。

“既是統治工具,按律斬了便是!”

馮素貞聞言面色不自然的低下頭,當初皇帝要斬她的時候,公主可沒少求情,如今倒是鐵面無私。

“至聖先師的後裔,豈是隨隨便便處斬的?”

“哼,別以為我不用功讀書,就什麽都不知道。孔聖人嫡系怕是早在孔融被曹操處斬之後就已經斷了。後世尊奉的孔府在靖康之難後更是已南遷到衢州,曲阜孔姓接受金國冊封的乃是宗族遠房旁支。後到元朝,衢州一系拒不受封,北孔自己承繼了衍聖公之爵,還跪請忽必烈為儒教大宗師,實是滑天下之大稽。現在這支,便是那跪了女真又跪蒙古,再跪大明,不知真假的旁支。這等奴顏婢膝、賣國求榮之……”

“公主,謹防隔墻有耳。”馮素貞手指輕輕壓在她唇上,“知道你博聞廣知了,這等話以後切不可隨意說與他人。”

“本宮怕過誰?”天香一把捉住馮素貞礙事的手,冷笑道,“他做得,旁人還說不得了?什麽忠君愛國?什麽聖人之道?也就騙騙天下士子,作哄你們這些書呆子而已。”

馮素貞合上手中的邸報,她又如何不知打著孔學之名的後世統治理念實為枇糠糟粕,可世人意識凝聚的洪流,容不得她不服從、不貫徹。

她嘆息道,“說好聽些,識時務者為俊傑。偏偏他對籠絡天下士人有重大意義,所謂萬世師表,是歷朝歷代皇家極力拉攏的對象。哪怕是…立個假孔,效果也一樣的。”

“我管他真的假的,既是聖人後裔,領了衍聖公爵號,更是要嚴以律己。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聖人子嗣犯法,該罪加一等!”

馮素貞搖一搖頭,無可奈何道,“皇上既然下了詔,恐怕朝中達成默契,已是定論,更改不得。”

“更改不得,便不能申斥這賊人,讓朝堂知道本宮的態度了嗎?本宮就是要告訴他們,下不為例,好好夾著尾巴做人!”

本朝特權橫行,綱紀廢弛,豈是長久之計?為天下計,天香公主便是也得煞一煞他們的氣焰。

“那公主,可是要寫奏章斥責一番?”馮素貞唇角上揚,眼睛裏亮晶晶閃著光。

見她一副掩飾不住的欲欲躍試模樣,天香這才發現自己又被她擺了一道。

“好哇!你是不是早就在肚子裏打好草稿了?”

天香撲過來作勢要打。

自己當她是個榆木腦袋,原來卻在等自己亮明態度。

馮素貞抓住近在咫尺的甘蔗,笑道,“民女冤枉。恐怕我還寫不出公主的氣魄,這折子還是得公主自己來寫。”

“你!”天香氣得就差跺腳。

馮素貞笑著站起身,走到書案旁,纖纖素手拈起一塊香墨。

“民女為公主研墨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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