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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回憶中很快的回過神，馮素貞對天香露出溫和的笑容，她略帶著些驕傲的口吻說道，“那是我博覽群書，自然知道他們的區別，也知道本朝好惡，考試嘛，趨利避害而已。”

“好哇，你的意思是本公主孤陋寡聞、不學無術咯？”

天香手中的甘蔗沈寂許久，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馮素貞用卷起的書卷接下天香結結實實的一招，“公主，民女冤枉啊，不過在皇陵，如此清凈幽雅，倒是個讀書精進、修身養性的好機會。”

“反正我看不進去，之前看了幾頁就煩躁的很。”天香對讀書不感興趣，無趣的躺回床上，啃起了甘蔗。

“那是沒人給你講解背後的歷史，不知甚解當然無趣。不如我講給你聽？”

“誒？剛才不是還說離經叛道嘛，怎麽，不怕我走上邪路去？”

“世間哪裏只有正道一種，”馮素貞也不管天香答應沒有，翻開書頁坐下來。

朝堂上波詭雲譎，公主處境恐怕不如先皇在時，也是時候了解爾虞我詐、翻手雲覆手雨的縱橫術了。

“若是一竅不通，真遇到走歪門邪道的，公主豈非要吃大虧。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那……正道之外的道，可以走嗎？”

天香似乎突然想起什麽，強抑著顫抖的聲音問道。

馮素貞翻著書頁的手一滯，她覺得這個問題已經上升到了哲思的層面，要讓她直接給出答案怕是不妥。

“何為正道？”馮素貞反問天香。

“正道……就是大家都走的道、都行的事？”天香猶猶豫豫說出她的理解，她咬著下唇，若是如此，她豈不真就是個離經叛道的。

馮素貞看著天香的眼睛，淡淡的說，“這世間許許多多人著書立說，流傳至今的又有幾多？入你我耳目的更是鳳毛麟角。公主，所謂正道，不過是千百年來的滌蕩。”

“所以才有獨尊儒術、罷黜百家？”

“公主天資聰穎，一點即通。”

馮素貞向來不喜歡把話說的太過直白，在這種問題上更是不願夾帶太多自己的判斷，自是希望天香獨立體悟。

“可你還沒有回答我，正道之外的道，可不可以走？”

天香自然是懂了馮素貞的意思，可她並沒有表達自己的觀點，而天香執著的想要明確知道馮素貞的想法。

“自然走得，”馮素貞嘆息一聲，“可代價並非你我常人承受得起。”

“比如……什麽代價？”天香不由自主抓住衣角。

“不容於世。”

馮素貞沒有一絲猶豫，輕輕巧巧說出這個詞，她心不在焉的又翻起書頁，沒有註意到天香眼中一閃而過的絕望。

戰國時期禮崩樂壞，人們思想自由活躍，百家爭鳴，可那已經距今上千年了。

天香，如今本朝長公主，仗劍天涯的聞臭大俠，曾經因愛過一劍飄紅，一言不合就浪跡天涯的天潢貴胄，她在乎過什麽不容於世？

可天香在意極了馮素貞，在意自己對她的情感悖逆了她所謂的正道。倘若不容於世，是否便是不容於馮素貞之心？

害怕唐突了佳人，兩人僅存的情誼變了質、褪了色，天香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心意，想要與她朝朝暮暮。

天香故作輕松的問，“那你說，那些離經叛道的，知道代價這麽大，為什麽還要那樣做？”

馮素貞揚起臉思索片刻，“我想，大約是對於自我欲望太過執著吧，對應佛教三毒，便是貪嗔癡了。”

“可你剛才不是說，正道也不過是一種歷史長河中人為的選擇。既然是人為的選擇，那此正道就是彼正道嗎？現在的正道是正道，其他道一定不是正道？難道選擇其他道就一定是貪嗔癡嗎？”

馮素貞皺起眉頭低頭沈思，轉而又笑著擡起頭來，讚賞道，“公主，你問住我了，容我慢慢想一想，以後也許會有感悟。”

天香聽她這樣說，方才松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她都快把自己繞進去了，還好馮素貞這榆木腦袋至少不是油鹽不進。

馮素貞慢慢翻著書頁沈默不語。

天香的問話振聾發聵，馮素貞自幼博覽群書、所學龐雜，但自有一條聖賢劃定的主線讓她不至走偏，可聖賢又是如何做了聖賢的？

天香見她魂不守舍，怕她鉆了牛角尖，遂拉著馮素貞衣袂撒嬌。

“不是說給我講《戰國策》嗎，我還等著呢。”

馮素貞收回神思，看天香嬌柔可人的樣子，心裏輕輕一動。

“嗯，那我們從東周的《秦興師臨周而求九鼎》開始吧。”

天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聽馮素貞講解，看她輕啟薄唇，聲音柔和，娓娓道來。

原本以為很是枯燥無味，結果戰國策多數是人物對話和歷史小故事。

馮素貞講解透徹歷史背景，有時為了區別君臣男女還刻意拿腔拿調一番，聽得天香好不歡樂，也由著自己在馮素貞的講解之上加上自己天馬行空的看法，惹的她直皺眉頭。

兩人東拉西扯直到日頭西沈，天香公主難得動用這麽大的能量思考歷史和人生，早已經疲累不堪。

她漸漸意識朦朧了起來，伴著馮素貞輕柔的嗓音沈入夢鄉。

“公主，你可是睡著了？”

馮素貞聽見天香漸漸沒了爭論的聲音，擡眼凝視她的睡顏，少了些靈動，卻不知為何這沈靜如水中似乎多了些愁緒。

想必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破壞了天香的快樂。

馮素貞禁不住伸手過去，想要撫平那片起伏的褶皺，卻在快要觸碰到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手指懸空半寸距離，細細勾畫了天香的眉眼、鼻梁和唇線。

望梅止渴，古人誠不欺我。

秋後夜風蕭瑟，不知何時山雨寒涼，難得的卻是一輪朗月當空。

雨滴打在房檐上，淅淅瀝瀝，一如馮素貞的心境，她靜靜註視著天香，一本戰國策早已被她握出了指痕汗漬。

突然，屋脊上發出微不可聞的瓦片翻動的聲音。

——有人！

馮素貞不願攪擾天香，也不願驚擾不速之客，遂放輕身段站起，豈料身形一滯。

原來是天香抓著她的衣袂一直未松手。

馮素貞一扯之下沒有效果，卻也沒猶豫半分，手上用力將那襦裙下擺撕去一半以便脫身。

——今天月夜來人不知有何目的，可決不能讓他跑了！

馮素貞輕輕打開房門，她身輕如燕，一個旋身兩個起落就上了屋頂，正好看到一個黑影因聽到身後響動而聳身逃離。

看那飛檐走壁、穿山入林的身手，馮素貞不由得在心底讚嘆一聲，好俊的功夫！

馮素貞也不說話，運起輕功緊隨其後，待離著天香寢宮一段距離之後，將手中沿路抓的樹葉子盡數當做暗器打了出去。

黑影調轉方向躲避暗器的時候，馮素貞已經欺身而上，手中卷起成筒狀的戰國策沖他迎頭砸去。

就這樣，一句話沒有交流，兩人在雨中交起手來，但似乎又都留有餘地，沒有使出全力。

在各自挨了對方一招後，雙方才站定歇手。

雨中的秋月明媚無比，照耀著空中的水滴變成了一顆顆夜明珠子，柔和的亮光也映出了眼前之人。

“一劍飄紅，”馮素貞看著不遠處面容冷峻的男子淡淡道，“別來無恙。”

那魁梧剛勁的男子瞇起眼睛仔細辨認眼前女子，只見她身姿挺拔，白衣勝雪，面容在月光下不很鮮明，卻一眼便讓人體會到清麗絕俗的意境。

印象中他並沒有結識過這樣一位女子，但功夫路數和那聲線卻是無比熟悉。

“駙馬？”一劍飄紅微微搖頭，改口道，“馮素貞。”

馮素貞笑著點點頭，直言不諱道，“劍兄，看來你的消息網很靈通呀。”

天香公主一直處在一劍飄紅保護之下，雖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此時卻不知為何，語氣中忍不住帶著份揶揄。

“……聞臭病了，我只是來確認一下。”

確認一下，她是否安好。

一劍飄紅，一屆殺人如麻的江湖俠客，竟也是這樣兒女情長，在對於天香的事情上更是心細如發。

——如此比較，對天香最冷淡的那個，一直以來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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