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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兩相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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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涪已在甘露川等候春天兩人多時。

“兩位這一路, 可謂千辛萬苦,很是不易。”伊吾軍守將早已令人將高車駛入戍堡,指引李渭兩人入內, “當年那支精甲為國捐軀,戰死異土, 如今骸骨歸來, 在天之靈也可稍作安慰。某和王涪兄幾番想出甘露川往如曳咥河去, 但如今境草木皆兵,茲事體大,實在不敢亂動, 只得在此焦急等候兩位回來。”

守將又轉向春天抱著的骨匣:“這是....小春都尉的遺骸?”

他頗為遺憾又沈重道:“猶記得小春都尉當年在甘露川時, 英勇親切,又愛戴部下,很得軍心, 可惜被突厥人戕害,英年早逝, 令人扼腕。”

言罷, 守將喚來兵士,不知何處駕來一輛白幡靈車, 兵士們將突厥高車上的骨骸俱裹上白麻布,放入靈車內, 又去請春天手中的骨匣:“某是甘露川守將,卻未替死去的同袍收斂屍骨, 這靈車, 便由我駕入甘露川內吧。”

這一番禮儀周到的倍感意外,春天顯然對兩位的態度感到疑惑,遲疑道:“兩位大人知道我們...”

王涪見她略迷茫的神色, 躬身道:“在下甘州王涪,受靖王之命來尋女郎,起初在甘州城拜訪瞎子巷,只是不巧,女郎已往玉門行去,我又一路追到玉門、冷泉驛、在莫賀延磧被沙暴所擋,落後女郎一步,只得沿著十驛,往伊吾而去,最後得知女郎去往突厥境,便趕到了甘露川等候。”

他又向李渭作揖:“想必閣下是李渭李君,這一路,有賴閣下照料女郎,如今安全歸來,某也能安心覆命了。”

李渭亦拱手回禮:“區區小事,不值一提。”

春天聽見靖王兩字,心頭亂顫,臉色煞白,抖著唇問:“是靖王...”

王涪點頭:“靖王一直掛念女郎安慰,再三責令某,務必將女郎帶回去...”他苦笑,“若女郎在路上有什麽三場兩頓,某實難回去交差。”

“是我姑母...靖王府的薛夫人,她...她也知道了?知道我在這兒?”春天蹙眉,緊張問,“姑母...如今可還好?”

”薛夫人是女郎至親,亦掛心女郎,時時問起。” 王涪道,“聽王府中人道,夫人為女郎之事,時常以淚洗面,茶飯不思。”

春天眨眨眼,將滿眶淚花憋回,向王涪致謝:“我走時都未曾告訴姑母,給姑母和靖王和大人添了大麻煩,春天深感惶恐,請大人恕罪。”

“不敢不敢...女郎喚我王涪就好,我只是一介白衣,女郎折煞在下了。”王涪辭禮,帶著兩人入甘露川:“兩位請隨我們來。”

李渭頷首,帶著春天並肩前行,近到春天身前,見她眼裏滿是異色,囁嚅著唇低聲向他道:“李渭...是我姑母...她...”

李渭嗯了一聲,柔聲道:“你姑母一直念著你呢。”

她一時手足無措,又緊張又害怕,李渭輕拍她瘦弱的肩膀:“沒事,總要回來的,她也總該知道你在哪兒,你為何而離家。”

春天籲了一口氣,輕輕攥住了他一只手,李渭回握住她:“走吧,去看看你一直想來的地方。”

甘露川是一片被雪山群峰圍拱的廣袤的綠野,有浩瀚的湖,有蜿蜒大河,有潺潺溪流,有葳蕤群林,有戰馬奔騰的牧場、有禾苗蔥郁的農田,有人車絡繹進出的戍堡,有軍甲雪亮的操練軍隊,有驅使牛羊的牧羊人,是世外桃源,也是人間仙境。

是父親信上所說:“甘露川綠野無盡,碧天如玉,沃土甘泉,牛羊肥美,甚愜意。”

是夜歇在戍堡內,戍堡靠近兵營,是甘露川大小守將居所、也有驛站、邸店、倉廩、庫房,進出往來都是軍中兵士。

靈車駛入戍堡中,沿路兵士皆是習以為常,對這陣架不以為奇,沿路有人問:“是那支營隊的骨骸?”

“五六年前,追擊突厥沙缽羅部,戰死在曳咥河的小春都尉的部屬。”

大多數都是近年新招募的新兵,不知往年之事,對著靈車施禮而去,極少有認識小春都尉的老將,哎喲了一聲:“原來是小春都尉。”見靈車後跟著一名十幾歲的豆蔻少女,觀其容貌:“這是小春都尉的家眷?”

“是小春都尉的女兒。”

春天斂衽,聽見那老將道:“眉眼間依稀能見小春都尉的模樣,昔日一起喝酒吃肉,小春都尉最愛提及妻女,這下可好,終得一見,果然不一般。”

那老將和她略說幾句話:“昔年你父親在這甘露川,性子好,人緣好,旬假有空,我們一起入山獵狐獵兔,吃了肉,那些皮毛你父親還能做成硝皮,說要攢起來給家裏人做件裘衣,閨女,你爹爹在這裏,可一心惦記著家裏呢。”

春天聞言落淚。

她走過爹爹走過的路,坐過爹爹曾經喝酒的酒館,見過甘露川的的深紫如凍的夜色,也涉足過清晨第一縷陽光下,滿地青草掛著沈甸甸的露珠,幾步就把衣袍打濕,最後抱著爹爹的骨匣,其餘二十二具不知姓名的骨骸都埋入甘露川的墳塋場。

這裏已經埋有成百上千具屍骨,或許,有一天他們的家人也會來,將深埋在此地的骨骸遷回家鄉。

有人小聲說話:“如若小春都尉當年沒有貪功,聽從軍令行事,沒準現在還活的好好的。”

春天滿含淚花,低聲對李渭道:“我要還爹爹清白。”

李渭撫摸她的黑發:“會的。”

離開甘露川的那日,她的神色極其平靜,回頭眺望這群山中的一方凈土,揮了揮手,喊道:“甘露川,後會有期。”

李渭看著她,在瞎子巷時,她的面容平靜又安寧,眼裏卻蘊含憂郁,走到如今,她的神色未變,眼裏的光彩卻截然不同,堅毅而鎮定。

人總會慢慢成長,她離家出走時,尚是個無知無畏的孩子,此番再回去,已經是個心性堅定的少年人。

李渭可以窺見,她未來的人生,應當是無比的光彩奪目,絢爛動人。

會和他有關嗎?

他輕輕的蹙起眉,暗暗吐出一口氣。

王涪早已將這好消息綁上信鴿,送去靖王府。又準備了兩輛馬車,一輛供春天坐臥,一輛安放小春都尉骨匣。

“我們先回伊吾城,要再準備些行囊,而後再沿著十烽入玉門關。”王涪扶她上馬車。

春天頓住腳步,看看王涪:“入玉門關後,我們是甘州去麽?”她這時有些緊張,雙眸一閃,看看李渭,“...回甘州去,去看看長留。”

王涪點點頭,靖王只說帶人入玉門關,未讓他將人送回長安,入玉門後先回甘州城再做打算:“好,我們回甘州。”

春天又對著李渭道:“李渭,還有陳叔叔...陳叔叔在交河城。”

李渭和王涪互視一眼,李渭道:“請王兄差人送個消息去交河城,小春都尉還有個故友在交河城,能否邀去伊吾城一聚?”

王涪略一尋思:“交河城和伊吾城不過三四日行程,正好能趕得上,我這就找人去辦。”

甘露川至伊吾城尚有幾日距離,沿途多為青青草原,也偶見荒野沙磧,沿途可見山野間牧人放牧,也有數個敝破村落,多沿著驛路而設,驛路行人三三兩兩,不若往年繁華。

“這陣時日,西域各處有不少賊寇匪人作亂,攪了不少安寧日子,商旅們都是匆匆路過,不多在荒野停留。”王涪同李渭道,“你們當初若是入伊吾城再到甘露川,估摸能遇上不少風浪,幸好都避過了。”

“如今西域各地城池摩擦不斷,不知以後是否還有安寧之日。”李渭嘆道,想到賀咄的那支大軍,“各城戒嚴,商路也難走了些吧。”

“要戰便戰,我泱泱大國,難道還怕那群突厥蠻麽?”王涪道,“戰火是沒有停歇的,厲兵秣馬幾年,也該活動活動了。”

幾日之後,三人即到了伊吾城下。

這時就能瞧出不同來,伊吾城方圓數十裏的烽驛驛館各處皆有鐵甲駐守,伊吾城內更是兵卒成群,刀刃森然,戒備森嚴,春天和李渭兩人都沒有關碟過所,王涪不著痕跡從袖裏亮出塊靖王府腰牌,守城的兵將一瞥,恭謹大開城門,將三人送入了伊吾城內。

伊吾城的郡城並不算大,城池尚不及甘州城一半,城主是龍家人,原也是歸順突厥的胡人,幾年前叛出突厥回歸朝廷,雖然每年進貢稱臣,亦封了國主,伊吾民眾皆呼龍國主或龍城主。

城內胡漢雜居,漢人占了一半,但胡風甚重,房舍式樣皆殊,粉墻碧瓦,百帳彩幡,路上多是騎駱駝、青騾的商旅,滿耳胡音唱合,當壚的多是美貌胡姬,恰逢這幾日又是佛誕節,各坊沿街都設了寮帳,滿街俱是樂舞百戲,擲丸馴獸、雜技傀儡等目不暇接。

王涪領著兩人往驛館行去:“這幾日恰逢佛誕,伊吾城內有游街舞樂之戲,甚是熱鬧,咱們去驛館歇息幾日,再重整行裝回去。”

春天撩開簾子,半看著窗外熱鬧,半在車內出神,聽見路人喧嘩洶湧往前奔去:“快快快!快去!菩薩老爺出街撒錢了!”

往前一瞧,只見迎面正來了一頂濃香盈鼻的奢華轎輦,身後跟著如雲仆從,那轎輦上半倚著個大腹便便的長髯男子,深目微瞇,半是愜意、半是陶醉的嗅著個象牙佛像鼻煙壺。

路上行人甚多,這轎輦闊而高,足足塞堵了半條道路,仆從左右護轎開路,也不呵斥行人,只朝著道路兩側,叮叮當當揮灑下不少銅錢,路過行人聽見那清脆的撒錢之音,俱是自覺的趨步在路邊哄搶銅板。

王涪和李渭見這陣勢,俱是含笑搖頭,往旁側避了避。

這是伊吾城內有名的大富商安萬金,家中豪宅成頃,奴仆上千,極為闊奢。他以香料發家,幾乎壟斷了西域之路半數的香料,民間流通的半數西域貢香,皆自他家出。

安萬金看著路人臉上的喜悅之色,心內頗為舒暢,他出手闊綽,人也大度,最愛旁人圍著他熱鬧,眼光一掃,龐大的身軀徒然從輦上坐起,朝著王涪揮手,臉上撲出愉色:“王賢弟,王賢弟。” 又見王涪身旁的男子,笑道:“哎喲,李渭!”

安萬金從轎輦上顫巍巍的下來,朝著李渭和王涪寒暄,拍一拍大腿:“兩位也是熟人?”

王涪和李渭互視一眼,會心一笑,原來三人俱是相識。

“我和王兄幾日前剛結識。” 李渭笑道,王涪也覺有趣,“雖然同在甘州城,之前卻無緣結交,沒料想原來都和安兄相熟。”

“王賢弟,乃我的衣食父母,我這小本營生,全賴賢弟牽橋搭線。“安萬金左右揖手:李渭,多次帶著我在吐蕃收象藏香,出生入死。”

“你們兩位都是我的大恩人吶。”

兩人連連回手辭拒,安萬金搓搓手,見兩人身後還跟著兩輛馬車,其中一輛車簾隱隱綽綽露出個纖細身影,知道是個女子,笑問兩人:“兩位稀客這是要往哪兒去?”

又聽王涪道一行人要去驛館住宿,安萬金謔了一聲,胖手一揮,示意仆從們上前,自己左右拉著李渭王涪兩人:“你們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貴客,既然來了我的地盤,哪有住驛館的道理,走走走,去我宅子裏。”

“不必麻煩安兄。”李渭一聽要去安萬金家,倍感頭痛,王涪亦是汗顏,“安兄,下次,下次吧,下次再和安兄好好聚聚。”

“兩位貴客這是看不起我那府邸?”安萬金哼氣,“還是嫌我歷來招待不周?”

“非也,非也。”

那一群仆從已經牽馬的牽馬、駕車的駕車,好好浩浩蕩蕩的裹著幾人,兩人知道此番退拒不過,無奈搖頭苦笑,隨著安萬金往家行去。

春天聽見外頭說話,知道李渭和王涪遇上了熟人,半途折去了這位富商家中。瞥間搖晃的簾縫裏透出一片鮮艷彩墻碧瓦,雕梁畫棟,入了一扇描金繪彩、高大厚重的檀木大門,知道這是入了府內,見沿路花木扶疏,不少奇花異草,甚至有麋鹿孔雀漫步其間。

待馬車停穩,即有美貌胡婢來扶春天下車,擡頭四望,只見瓊樓玉宇,皆是金碧輝煌,亭臺樓閣,處處巧奪天機,處處又挾著些異域胡風,使人耳目一新。

眼前一池活水,養著些肥碩錦鯉,正唼喋水面掉落的花瓣,花木掩映下,是一疊連綿相通的小閣樓,旁側一塊山石上鑲著迎香樓三字。

即刻擁上來一群翠衣小奴,個個俱是容貌清秀,言語伶俐又乖巧,圍著三位來客。

安萬金滿意的點點頭,瞇眼笑道:“先送幾位貴客先回屋,拾掇拾掇,歇歇腳、養養神,我讓下人們去準備酒菜,難得的好日子遇上難得的貴客,今天可要一起小酌幾杯。”

王涪和李渭俱是推拒:“我兩人皆有事在身,安兄也不必費心招呼,待下次閑了再一起好好聚聚。”

安萬金點點頭,瞇眼笑:“明白,明白。”哈哈一笑,被一堆如雲的美貌婢女們攙扶著遠去。

三人被簇擁著進了閣子,王涪指揮人安置行囊。李渭見春天目送安萬金遠去:“他是伊吾城的香料商人。我們就在這住兩日,你也好好歇歇,等等陳叔叔的消息吧,若是能見上一面自然好,若是無緣一見,讓他知道這樁心事已了,也算安心。”

春天抱著骨匣點點頭,他見她神色自甘露川之後一直安靜又乖順,無喜無悲的模樣,微微彎下身看她:“既然心願已經達成,你應當開心些才是,怎麽反倒悶悶不樂。”

“我心裏是高興的。”春天道,“只是...心裏頭掛念。”

“掛念誰呢。”

“我也不知道。”春天蹙眉。

王涪正在一旁交代身邊人去驛館送信回甘州,一扭頭,見李渭和春天站在一處,男子俯身柔聲說話,少女仰面回應,全然一副親近模樣,又想起這幾日見兩人之間相處情景,心裏暗自掂量了一番。

春天被一眾婢女們擁著入了迎香樓,王涪上前去和李渭說話,也跟隨著婢女們走入樓中:“待會安萬金來請,這可如何躲的過?”

李渭似笑非笑的點點頭,想起這事,為難的捏捏額頭。

王涪笑臉:“他近來的酒,可越發的好喝了。”

李渭回想起舊事,抽了口氣,他酒量向來不錯,每每卻栽在此處,安萬金從不勸酒,但身旁那些倒酒的婢女卻不好招惹。近兩年來他每每過伊吾,都是避著安萬金而走。

那迎香樓內充盈芬芳之氣,春天被婢女們引入其中,不知轉過幾疊屏風,只覺處處陳設奇妙精巧,別出心裁,七拐八拐,婢女們拉開一扇白絹花欞小門,進了內室。

滿地鋪了雪白厚綿的氍毹,眼前一架極其耀目的孔雀屏扇映入眼簾,春天的鹿靴踏在半空,又旋即收回,站在門前逡巡。

機靈婢女連忙捧來一雙銀絲綴珠軟底繡鞋,端來玉凳,替春天換上繡鞋,春天這才入內,見室內錦繡桌幃,妝花椅甸,香軟床榻,極盡奢華。

喝過香茶,吃過點心,春天問婢女要了香燭,將父親骨殖供在側室,燃香點燭,磕頭拜祭,在屋內坐了片刻。

婢女們聞得春天身上染了燭火檀香,牽著春天轉過一道花鳥錦屏風,走過一條光影斑駁的木廊,迎面撲來水汽氤氳,暖意濃濃,春天定睛一看,原來面前是一方長而闊、霧氣繚繞,湯色奶白的溫泉。

“請女郎洗疲乏。”

春天盯著那方溫泉池心生感慨,這等豪奢鋪張可比肩長安的王公貴族,可想西域各國,不知有多少財富流通其中,盛世安寧的氣氛如若一旦被打破,不知是個什麽樣的光景。

身姿婀娜的婢女陸續抱來香膏玉脂,玉瓶花露,並衣裳棉巾,服侍春天沐浴。

“我自己來。”春天見了這方奶白池水,心頭微微松懈,浸入溫水,緩緩的吐出口氣,問一旁跪膝垂首的婢女:“這迎香樓曲廊相通,是來賓們住的地方麽?”

“回女郎,這迎香樓是留宿家中尊客之地,共有四幢小樓,廿十客房,常有客人留宿。”

春天暗自咂舌。在泉中多泡了半晌,直到臉靨通紅,才被婢女們扶起,穿上衣裳。

衣裳是婢女送來的新衣,翠衫羅裙,披帛臂釧,極其鮮妍,正配這滿屋的珠璣錦繡,行步之間,可見裙裾隱約有蝶鳥翻飛,婢女們又替春天梳髻簪花,點染胭脂,春天自離長安以來,幾乎未曾在衣裳妝容上打點過自己,在銅鏡前一瞧,只覺鏡中人即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這花團錦簇的裝扮,以往每每隨舅母出去都要被修飾一番,陌生的是鏡中的那張臉,依稀記得自己不是這個模樣。

身旁婢女紛紛讚揚好看,春天又被簇擁著回到臥房,只見椅子上倚著名項戴瓔珞,身著紫金裙的少女,百無聊賴的玩著香案上的玉貔貅,見到春天來,眼神一亮,揚手拍了拍掌,嫣然笑道:“爹爹從哪兒請的貴客,你長得真好看。”

少女從椅上跳下來,活活潑潑的朝著春天走來:“我叫綠珠。”

春天見她生的花容月貌,膚如凝脂,又一團和氣,十分可愛,心生好感,微笑道:“我是春天。”

原來是安萬金膝下的小女兒,竟然和春天同年所生,生日在冬天,比春天還略小了半載。

綠珠巧笑嫣然的捉起春天的手:“爹爹回來說請了幾名客人來家裏玩耍,還說有個跟我一般大的女郎,生的比我還美,我不服氣,特來瞧一瞧。”

她親昵又嬌俏:“這下見了春天姐姐,我可服氣了。”

春天睇眄流光,“綠珠妹妹說這話,我可不服氣,替妹妹抱不平。”

綠珠噗嗤一笑:“我這是真心話。”

春天是好相處的性子,綠珠又活潑愛鬧,兩人年歲一般,頗有話可說。綠珠說起家中生活,伊吾城內的玩鬧之處,又問春天來去,春天隱去詳情,大略說了說和李渭一路行徑見聞,惹得綠珠讚嘆:“姐姐好厲害,李渭對姐姐真好。”又想了想,側首道:“李渭對爹爹也很好。”

“你也認識李渭麽?”春天問。

婢女們送來一副銀制的葉子牌,綠珠和春天偕同眾婢女,坐在小杌子上鋪牌局,綠珠隨口道:“嗯,有一年他常隨著我爹爹出門去,以前也常來我家,後來倒不太見。”

玩過幾輪博戲,春天聽見窗外隱約飄來絲竹之樂,趨步到樓閣前,見園子裏陸續掛起五彩花燈,綠珠也湊到閣子前,看著底下來往的仆從:“宴席要開始了。”

很快就有小仆請春天和綠珠一並去前樓,綠珠拉著春天的手:“前樓是爹爹專門待客用的,走,我們也去吃東西。”

前樓比迎香樓更為豪奢,滿目金碧耀眼奪目,椒室內擺了食案酒具,俱是些珍饈佳釀,李渭和王涪、安萬金不知從何處來,見綠珠領著春天在一側看仆從端杯遞盞,李渭朝著綠珠笑:“你們兩人坐在何處”

因是女眷,樓上特意設了雅室,請家裏的伎樂專給兩位女郎雜耍取樂,綠珠頭一扭,撅嘴不理李渭,拉著春天上樓:“走,我們去樓上玩。”

春天和綠珠兩人席地而坐,吃著東西看伎人演傀儡戲,聽見樓下管弦笙簫喧鬧,在回廊一瞧,樓下舞伎穿著艷麗,扭著妙曼輕盈的腰肢跳著胡旋舞。

金叵羅裏盛著玉釀葡萄酒,幾名衣著艷麗的婢女花枝招展圍繞在賓主身邊殷勤勸酒。

“每次都是這套把戲,好無聊。”綠珠嘟嘴,“爹爹老喜歡看這些舞伎們跳舞。”

“胡旋舞很受歡迎。”春天道,“長安城的男女老少都喜歡看,回雪飄搖,千旋萬轉不知疲倦。”

“可是,這也未免穿的太少了吧。”綠珠指著舞伎身上那遮蓋不住肌膚的綃紗,“但他們都笑嘻嘻的,好像很喜歡的樣子”

春天沈默半晌,神情也略有點不高興:“不管他們。”

兩人躲在樓上看了會舞伎跳舞,又回去吃了些東西,點了兩出雜耍戲,綠珠把吃食扔下,拉春天起來:“這幾日佛誕,夜裏各處也是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外頭的雜耍還會吐火,耍獅子放炮仗,趁著這會他們在外高興,我們也出去高興高興。”

兩人偷偷溜下樓,春天拎著裙子、隨著綠珠悄悄踮步過真珠簾,略一擡眼,見李渭倚在食案後,半支起腿,一手撐額,一手捏著銀箸敲打著食案上的玉碟,隨著舞伎的動作敲打著節拍,眉眼間俱是舒暢之意,身旁一位極盡媚態的婢女,素手芊芊舉著水晶杯,笑意盈盈的將酒杯遞至他唇邊。

她兀然頓住腳步,綠珠見她停住不動,一探頭,也見李渭那模樣,半惱半嘆:“這些個婢女真不要臉,看見喜歡的賓客就貼在人家身上,若是遇上不那麽中意的,坐的跟個木頭似的。”

春天蹙起眉尖,輕哼一聲,拉著綠珠悄悄出去,綠珠朝著春天擠擠眼:“李渭還是很好的,我二姐未出嫁前,還偷偷喜歡他。”

“是麽...”兩人往樓外走去,春天問,“那他喜歡你二姐麽?”

“他要是喜歡就好啦,那我爹就不愁啦。”綠珠遺憾道,“他很早就成親了,和家中娘子感情很好,我二姐沒有法子,最後嫁到高昌去啦。”

春天放緩腳步,咬了咬柔軟唇壁:“對,他很早就成親了。”

兩人溜著出門去玩耍了半日,看了沿路的雜耍百戲,馴獸鬥雞,月上中天,綠珠見春天神色似乎有些游蕩,又看天色不早,拉拉春天的袖子:“我們回去吧。”

回到迎香樓,樓裏仍是靜悄悄的,春天問婢女:“前樓的那兩位客人回來了嗎?”

“回女郎,前樓燈火未歇,尊客們還未回來。”婢女回道。

春天腳尖蹭著地上的柔軟的氍毹,暗自罵了聲:“混蛋。”

屋子墻壁都塗了香料,香爐就擱在榻邊,屋子裏暖烘烘香馥馥的,春天索性揮退了婢女們,在羅漢床歇下,卻又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扯了羅襪,赤著一雙天足去了溫泉。

再從水池中出來,正穿衣的空檔,聽見外頭窸窸窣窣、乒乒乓乓的聲響,春天去尋聲音來源,迂回曲折推開一扇山屏,原來是一個小胡奴攙扶著李渭回來了,正把李渭送入榻上。

原來兩人的臥房有相通的回廊,只用一扇閃屏隔開。

她見李渭渾身酒氣,卻面色鎮定,撫著額頭蹙眉,睜開一雙墨瞳,瞳仁雪亮,目光卻含糊沒有方向,見她來,只黑沈沈的盯著她看。

春天心頭惱怒,輕哼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臥房。

她在羅漢床上又出神半晌,終究是心頭難耐,又爬起來,去尋李渭。聞見屋內酒氣沖天,李渭支腿倚在坐榻上,雙頰泛出一絲紅,探手去撈案幾上的茶壺。

他勾了幾次,堪堪擒了茶壺,再瞇眼去拿茶杯,那白玉茶杯去屢次從手間錯過,索性棄杯,將茶壺嘴兒往面靨上一倒,嘴裏沾了濕意,解了渴,將茶壺往案幾上一擱,那茶壺擱的失去了準頭,叮叮咚咚滾落在地上,李渭也兩耳不聞,只倚身在榻上閉目休息,

春天見滿地狼藉,蹙眉,又搖搖頭,將茶壺拾起,倒入茶水,仍擱在案幾上。

她見李渭閉著眼假寐,一手支在矮榻撐著頭顱,單腿支起,只覺姿勢散漫,帶著幾分慵懶之意。

倒是,第一次見他這副模樣。

她指尖觸觸他的衫袖,戳戳:“李渭,你睡著嗎。”

“別在榻上,回床上睡去吧。”

男人閉眼,沒有回應。

春天見他毫無反應,籲了口氣,想走,又挪不開步伐,這幾日有王涪在,他便不經常在自己身邊,目光從他的眉眼,流連到鼻、唇、再到他修長的手、腿。

春天捏捏自己的手心,只覺自己心跳如擂,口幹舌燥。

剛才在酒席上,他含笑看著舞伎,銀箸敲打碗碟的那個畫面,和那名倚在他胸前的勸酒婢女,在她腦海裏一遍遍的浮現。

原來他也有這樣風姿散漫的時候,但...他們兩人,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也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的失落感。

鬼使神差,春天俯下身體,心頭如小鹿亂撞,顫抖的指尖輕輕觸上他的臉頰,小聲嘟囔:“李渭。”

“李渭...”是無聲的呢喃。

酒醉的男人突然睜開了眼,不落睫的盯著她,雙眸清亮如星子,內裏卻好似有火焰在炙燒。

李渭只當自己在夢中,騰雲駕霧身體飄蕩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一張嬌艷的面靨,濕潤潤的紅唇,黑白分明的眼,青綢般的青絲瀉在肩頭。

他全身燥熱難當,熱氣和酒氣毒蛇似得游走在身體血脈裏,耳裏俱是轟隆隆的血流聲,什麽都聽不真確,目光只攫取一張唇,鮮妍柔軟,好似嬌花。

男人克制慣了,並不伸手去碰。

飄來的幽香綿綿浸入身體,體內滾著遇水既迸濺的熱油。

春天見他睜眼醒來,正撞見自己那點旖旎心思,全身僵住,雙耳紅如血,臉頰紅燙,忘記收回手指,呆楞楞的註視著他,聲音綿軟顫抖:“李渭,我...”

他盯著她,自言自語,有些苦惱,風流輕笑:“是夢麽..."

她一楞,心頭一松,正要抽身退開,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別走。”

指腹粗糙的大手攥住她的指節揉捏,她纖細的指在他掌心磨蹭,能感覺他粗硬手繭緊握她的輕微癢痛,他黑眸突然暗沈,耳邊是他極低的呢喃:“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他咽下滿腔燥痛,聲音突然粗嘎,又渴又熱,眸裏的光像蛛絲,把她像獵物一般裹住往裏拖:“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李渭...”她只覺他嗓音古怪,然而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發顫的聲音聽在耳裏,像是女子嬌媚的撒嬌。

“嗯..."他嗓音低啞的回應他,像砂礫磨過她的耳。

春天的臉滾燙如火,唇上泛著水光,囁嚅:“李渭...你松手呀...”

他直直的盯著她的唇,而後身體從榻上挺起,居高臨下貼近她,兩指擡高她的下頜,沿著頜線輕輕撫弄她的面龐。

他們挨的極近,近倒到她呼吸沈浸在他酣熱的酒氣,只覺自己也近要醉著。

他舔了舔幹涸的唇,渴的要死,將身體俯下,低下頭,將幹燥饑/渴的唇貼上去,落在她的唇上,吻住她。

啊,那是....他的親吻...

起初不過是蜻蜓點水的接觸,唇和唇的摩挲。

他得了甜頭,深覺不夠,越來越渴。她不知事,在急促的心跳和呼吸間嘴唇顫抖,他亦魯莽,加深在她唇上的磨蹭碾壓。

他想要的更多,動作越來越急,氣息越來越喘,喉嚨越來越緊,她被迫微啟雙唇,火熱的唇叩開她的唇縫,滿是酒香的濕舌探進去,吸吮裏頭的甜蜜和甘泉。

春天身體狂顫,她雙手垂在身側,只要她輕輕推開他,就能離開這匪夷所思的情景,但身體好似被釘住,讓她動彈不得。

唇舌相纏,津液攪動,李渭鼻息間混著酒香的滾燙的熱度罩在她面龐上,她暈乎乎陶然然的閉上眼,任由他攫取。

身體比心理更順從。

這深吻有出乎意料的甘美和酣暢。

酒氣翻騰,身體放肆叫囂,身體的火轟的聲沖入頭顱,滿腦叫囂著要把懷裏人焚燒殆盡,將面前這小人拆骨入腹,一點血肉都不剩的吞入腹中。

他也是年輕氣盛的男人,十幾年壓抑成山,他想要,非今晚不可,非眼前這個人不可,想要柔軟溫香的女體,想要神仙境地的快活。

男人和女人的那種快活。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周日晚上9點準時,內容不長,交代下今晚的後續

我的微博:是城主啊 ,請大家關註

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種車,可能有人會深感不適,會掉粉,會失望,但請愛護作者,不要批評,畢竟全靠這章我才撐著寫完了20多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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