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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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渭微微皺起眉心。

他起身, 高大的身軀緩步靠近春天,執意要去尋她的手,嗓音低沈又喑啞, 克制又溫柔:“怎麽會傷成這樣?”

那奇異語調讓春天心頭一顫,難免有絲慌亂, 將手縮到袖子裏, 支支吾吾:“不小心被雜草割傷的。”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掀起了眼簾,墨瞳閃爍,卻抿唇不說話, 雙臂一環, 自她身後攥出她的一雙手,擱在手心裏仔細端詳。

在瞎子巷的家中,他偶然撞見她借著明耀的月光和雪色, 在窗下默默的繡帕子,他記得她的一雙手, 纖細白嫩, 柔軟無骨,並不是這樣的淒慘模樣。手心手背都是細小的傷痕, 傷口有新有舊,多半是被巖石長草劃傷, 掌心因緊握韁繩磨出水泡,指腹之上, 還有數道小小細細的傷口, 他一見便知那是匕首的劃傷。

“我受傷的這些日子,你過的很艱難對嗎?”他伸手去沾碗裏的草藥,將青色的草汁抹在她傷處, “又要拼命趕路,又要顧及我,你是怎麽熬過來的?困累之際,是不是用匕首劃傷自己的手,讓自己一直痛醒著?”

她一點也不想聽他說這些,眼神四處亂瞟,咬咬唇,搖搖頭:“不是,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劃傷的。”

李渭晦暗不明的看著她,懨懨低垂著螓首,十指溫順的蜷在他手心,微聲道:“別瞞我。”

那種即將失去的焦慮又回到她的心頭:“我只能往前走,我怕你醒不過來...我不能對不起你,對不起李娘子和長留...”

為什麽要忍耐自己和她站在一處,為什麽不能想法子封住她的唇,為什麽要帶著她出玉門關,為什麽當初要救起她,為什麽是她?

他無聲的暗嘆一口氣。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我反倒要多謝你,謝謝你的不顧一切。”他將她的手指用布條纏起來,橫橫豎豎裹的像兩只大粽子,她笨拙的叉著十指,提醒他:“我的手指動不了,什麽也不能做,沒有辦法幫你抹藥。”

他點點頭,把她推向胡床:“這些日子你要好好養傷。”

她瞪眼看他:“受傷的人是你。”

他倚著胡床,在地上的草苫子上坐下:“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春天拗不過他,順從的在胡床上躺下,胡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夠她在上頭滾上幾滾,也夠兩人闊綽躺著,她見李渭靠著胡床背對她,伸出手輕輕劃過他的背,猶豫半晌:”要不要...上來坐?“

李渭身體略一頓,無聲搖頭。

夜裏她睡胡床,李渭在草苫子上和衣而臥,一個苦熬多日,一個受傷虛弱,早早就各自睡去。

半夜她從噩夢中驚醒,挪至床沿,見地上的李渭背對她側身而睡,她凝神仔細盯著地上的黑影,見他肩頭略有起伏,覆又安心閉眼。

半晌又睜開眼,想了想,裹著氈毯也睡到草苫上,隔著空蕩蕩的距離,和李渭並排睡著。

草苫子粗糙刺撓,但她睡過那麽多日的荒地,竟也能習慣這種清苦的生活。

並不是習慣,只是善於忍耐。

半夜她翻了個身,吐出一聲模糊的呢喃,抱著氈毯滾入了他的身側,臉龐挨著他的袖子蹭了蹭。

他聞到了少女身上獨有的馨香,黑夜裏睜眼望著她,她的臉龐依舊埋在氈毯裏,只見黑發露出的半只白玉般的耳,在模糊晦暗的夜裏隱隱浮現在眼前。

覆閉上了眼。

萬籟俱靜,他只覺兩人的距離的越來越近,幽香溫軟的身體緊貼他的懷抱,他於朦朧間也松懈了,打開自己懷抱,接納她的偎依。

草苫子的碎屑刺的她微癢,她蹭了蹭,將身體妥帖契合進他的懷抱。

李渭突然睜開眼,他看見她起伏的玲瓏肩頭,幽香浮動,少女清瘦柔韌的身體猶如青嫩柳條,搖曳婀娜,適合從折枝插瓶觀賞,也適合握手仔細把玩。

他無奈之至,稍稍挪開了自己的身體,仍覺有不可言說之苦,只得起身出氈帳去透氣。

隔日春天醒來,發現自己在胡床上大喇喇的睡著,疑惑的皺了皺眉,見草苫子上身影空空,心頭懊惱占了病人的位置。

再出去尋李渭,他就坐在氈帳外頭的石頭上,用匕首刮著頜沿新出的青須,她見他下巴落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側臉如刀刻,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腮邊,微微垂著眼,漫不經心又好像聚精會神,她心頭微動,臉頰一紅,探出的腳步又收了回去。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剃須,女子梳妝和男子剃面,同屬私室中的事情,雖然兩人相依同行,但很多事情彼此是有意回避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一點點改變,而後在毫無意識間天翻地覆。

自李渭蘇醒之後,造訪氈帳的族人越來越多起來,白日裏大人們忙碌,調皮的孩子們就成了氈帳的常客。

自一兩歲蹣跚學步的幼童,自八九歲的辮發小童,斛薩部雖然人不多,孩子卻不算少,這撥孩子有十多位,每日裏在氈帳附近探頭探腦,偷偷望著兩位衣著氣度完全迥異的陌生人。

斛薩的孩子俱是放養長大,比漢人的孩子更多了幾分野性和大膽,若是好奇,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你,甚至是上前來東摸摸,西碰碰,直接問兩人:”你們從哪兒來?”

“你們是誰?”

“你們的頭發為什麽那麽古怪?為什麽你們的衣裳和我們的不一樣?”

李渭的突厥語還算流利,尚能從容應付這幫嗡嗡的小蜜蜂,春天被孩子們圍繞著問東問西時,只能求助著看著他:“孩子們在說什麽?”

他自己被一堆調皮的男童纏的應接不暇,見她兩手比劃,神情迷茫的和一堆幼童雞同鴨講,也甚覺有趣。

“李渭,你能不能教我幾句突厥語?我聽不明白...”她隔著孩子向他大聲道。

他被身邊的孩子纏著,尚沒有空回她,那垂髫稚子問李渭:“漂亮姐姐叫什麽名字?”

李渭答:“她□□天。”

他用漢字念她的名字。

“春天是什麽意思?”孩子歪著頭,也音腔奇怪的吐出了這兩個字。

李渭看著她,想了想:“就是貪汗山雪融冰消、暖陽熏風、草長花開、雲雀歡歌,的那種光景。”

孩子轉了轉眼珠,恍然大悟,“那是哈布日,姐姐叫哈布日。”

春天隱隱聽見他們提及自己的名字,疑惑問:“怎麽了?”

“哈布日姐姐。”

一大一小俱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噢為啥我有這麽多老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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