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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白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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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長安顯耀之家, 尤愛一擲千金,又廣蓄昆侖奴、新羅婢,以競豪奢。

春天聽聞新羅婢女, 皆衣長襦、盤發以繚首,以珠彩飾之, 無不婉順柔美, 正是真姬這個模樣, 很受長安浪蕩子弟的青睞。

李渭大概是熟知真姬這套禮儀,見她行雲流水般沏完茶,才開口問:“ 允靜仍是三日一歸?”

允靜是趙寧的字。

“正是, 主人前日才走, 應是明早得歸。”她聲音柔美,問道,“郎君前來, 我喚人去通會主人一聲,讓主人早些歸?”

李渭搖搖頭:“不急, 等他明日歸家即可。”

真姬俏然一笑:“主人不在, 奴僭越招待郎君和女郎,若有怠慢之處, 請恕奴拙笨。”

李渭:“是我叨擾府上,給你添麻煩了。”

“郎君是主人好友, 是貴客,從前也是家中常客, 何來叨擾之說。”真姬笑道。

春天見兩人言語間頗是熟稔, 又是舊相識,唇角帶笑,默不作聲在一旁喝茶。

李渭覷見春天面容上雖帶著笑意, 眼裏卻波瀾不起,頗有些心不在焉,見矮幾上有碟炒白果兒,捏了幾顆在手裏剝殼,一面和真姬說話,一面將白果仁推到春天面前。

春天看著剝好的白果,垂著眼,猶豫了片刻,摸了兩顆,也不吃,捏在指尖搓揉,將發硬的白果仁捏軟。

李渭目光落在她指尖,春天擡眼瞥了瞥他,又將手中的白果放回了桌面。

李渭挑眉。

春天目光清澈的回應他。

真姬在一側,見兩人一個青春少艾,一個英朗沈穩,雖都是面容帶笑,喝茶說話,眉眼往來有絲奇異的興味,也不由得唇角帶笑,翩然起身:“時辰不早,奴去廚間準備幾道小菜,請郎君和女郎喝茶稍坐。”

她在庭裏隔墻喚了一聲六郎,墻那頭清脆的應了聲,一個八九歲的小男童一溜煙爬上墻頭張望,真姬遞給他幾枚銅錢,吩咐了幾句,那男童連聲應諾。

沒多時,隔墻的男童拎著一桶清水,幾樣瓜果進來,跟著真姬進了廚間。

李渭和春天收回目光,他替她斟茶:“趙寧出身山東豪族,被家中打發來這邊陲之地磨煉,是我軍中舊友,起初在墨離軍,後來去往伊吾軍重,近兩年在星星峽輪戍,臨行前,我托他打探你陳叔叔的下落,此番來,一則問問陳中信消息,二則勞他帶入伊吾城、甘露川,皆非難事。”

春天聽得此言,抿唇深思,點點頭,陳懇向他致謝:“大爺一路幫我,我竟無以為報,深感惶恐。”

李渭見她神色凝重,內心一聲低嘆,舉起一枚白果幹,遞在她面前:“不愛吃麽?”

春天微笑:“我吃白果兒後,唇角生癢泛紅,有些不適。”

李渭收回手:“抱歉,我竟不知。”

“無事。”她擺擺手,將桌面的白果仁推給李渭,“借花獻佛,請大爺用。”

李渭點頭,也捏起一枚白果仁,在指尖揉捏一番,半晌送入唇中。

未過多久,真姬捧來一個食盒,正是兩三道時蔬小菜,一碟羊肉,雖然食材簡單普通,但在她的巧手下,點綴的色彩鮮亮,不啻山珍海味,勾人垂涎。

“此地物產不豐,奴手笨拙,飯菜粗劣,讓郎君和女郎見笑了。”真姬將飯菜擺上案幾,“我記得郎君最喜歡湯餅,奴做了羊肉湯餅。女郎從長安來,奴思揣長安無所不有,飯菜應也精致愛鮮,奴做了五色撚頭,請兩位勉強用些罷。”

“多謝。”李渭笑道,“勞煩真姬,竟然記得我的喜好。”

真姬微微一笑:“奴記得以前郎君每次和主人吃酒,湯餅都要比旁物用的多些。”

春天倒是一楞,她從來都看不出李渭的喜好,只覺他凡事都是無可無不可。

飯菜已具,真姬只在一旁伺奉,不肯同桌,李渭和春天兩人執意相邀,才抱了個坐榻,在一旁坐定。

席間閑話,真姬知道兩人從甘州城往伊吾去:“聽主人前日說起,伊吾城近來守衛森嚴,前些日有兩個守城兵卒偷偷離崗吃酒,被軍裏捉住杖殺,待晚間主人歸來,郎君和主人謀劃後再行吧。”

春天擡眼看了眼李渭,李渭點點頭:“我等他回來。"

真姬又問:“郎君家中一切可好?奴往昔聽聞李娘子一直病中,不知近些年可好了些?”

李渭苦笑:“她未熬過今春,二月廿五已病重辭世..."

真姬聞言一驚:“郎君節哀。”

真姬察言觀色,將此話帶過,只撿些日常之事和兩人說道。

從玉門之後,春天一路風餐露宿,難得飯菜精細,對案而食,加之真姬殷勤招待,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飯席撤後,李渭帶馬兒出門去吃草,真姬笑盈盈的指引春天:“奴帶女郎歇息。”

她把春天引入自己臥房,鋪床抱枕,春天見房間浮動一股馨香,處處潔凈素雅,桌上還擱著一柄羅扇,知道這是真姬臥房,連連擺手:“我不能占姐姐臥房。”

“女郎毋須客氣,這雖是我的屋子,但我伺奉主人,多半時候睡在主人側榻,這屋子幾近空著。”她抱過春天褡褳,“女郎跟隨郎君行路,路途奔波,定然辛苦,我去燒水,伺奉女郎沐浴。”

春天拗不過真姬,見她果真提水進來,倒入一方素屏後的浴桶,殷勤要替自己更衣沐浴,頗有些不好意思,被真姬脫下外裳後啼笑皆非,捂著胸口道:“姐姐,我自己來即可。”

真姬見她雙頰微紅,知她羞澀,將素屏掩住,笑道:“那奴守在外頭,若女郎有事,喚奴一聲就好。”

春天點點頭,見真姬跨步出去,將門帶上,籲了一口氣,將裏外衣裳都褪盡,她胸口還纏著一層厚厚的白布,日夜不除,平素還不覺得難受,此時一脫,少了束縛,只覺胸臆舒暢,再浸入熱水中,宛若重生之感。

一路穿行沙磧荒野,幕天席地,她也未曾想到,她竟然就這樣走過來了。

等春天換衣出來,真姬眼前一亮,見春天又換了一身騎馬便裝,衣色淺淡,卻是掩不住的清新動人:“女郎貌美,應穿襦裙。”

“這樣騎馬方便些。”她頭發濕著,還未束起,真姬捧過布帛,替她擦拭長發,“女郎發只及肩,是剛鉸過發麽?”

春天點點頭:“行路梳洗不便,頭發短些便於打理。”

真姬了然的眨眨眼,想起自己昔年跟隨趙寧奔波的經歷,無不讚同:“跟著郎君們上路,確是辛苦些,他們瀟灑慣了,只愛騎馬,風餐露宿,也不知備車,這樣也好有個休憩蔽曬之所。”

這一路哪裏有能坐車的安逸之地,春天無奈笑道:“騎馬方便些。”

村中苦井水鹹,一般人飲則腹痛,李渭剛從遠處山泉中幫真姬汲水回來,進門一見,庭中餘輝之下,真姬執梳,正一縷縷替春天篦發。

兩人正在說說笑笑,聽見吱呀門響,俱是回頭,見李渭提水歸來,真姬溫婉一笑,春天卻把笑容收回,凝在了唇角。

“郎君回來了。”真姬笑道,“奴替女郎束發。”

春天點頭,真姬手巧,替春天梳了個半髻,將一把碎發都攏在耳後,更顯得少女嬌俏靈動。

真姬梳完,左右端詳,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李渭道:“這樣是不是顯得太稚嫩?”

李渭目光原本落在別處,挪回瞟了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

春天摸摸頭,站起身來謝過真姬:“這樣很好,姐姐手巧,比我自個梳的好多了。”

天色不早,已近日暮,真姬煮了羊湯,燒了炙肉,吃完晚飯堪堪天黑。

村中人少,清寂異常,連狗吠都幾乎無,只有鄰家有幾個孩童,打鬧聲隔墻傳來。

平素裏真姬只一人在家,冷冷清清,早早就歇了。今日添了來客,有人作伴,真姬心頭亦是喜歡,特意在屋檐下掌了燭火,沏茶說話,又見月色尚可,抱出胡琴:“夜裏無事,我近來新學了胡琴,權當鼓樂,奏給郎君和女郎聽聽,解解悶可好?”

兩人都坐在檐下:“可。”

胡琴幽怨,琴聲清絕,素來作邊塞樂,可催人淚。真姬撩撥兩下胡琴,指尖一轉,彈起家鄉小調,那曲調歡快又跳躍,仿若林鳥跳躍,澗水嘩啦,於哀怨底樂中自有一段生趣。

一曲奏畢,真姬幽幽住手。

李渭拍手稱好,春天只覺那曲調不落窠臼,和往常聽的都不同,問真姬:“姐姐彈的是什麽曲子?“

“這個是奴家鄉的浣衣曲。”真姬笑道,“小時常雖隨姆媽去水邊洗衣,當地婦人們都會一邊洗衣一邊唱曲,如今離家多年,這曲子卻一直念念不忘。”

“也不知如今家中是否舊模樣。”

她離開新羅已然十多年,兒時漂洋過海,被進貢給異國的達官貴人們,最後被輾轉贈送,隨著新主人來到這離家萬裏的邊塞之地。

李渭和春天皆是沈默。

”奴怕是此生不能回去啦。“她感慨,撥了撥胡琴,“只能時時彈起家鄉曲,莫忘莫忘。”

真姬欠了欠身,緩緩退下:“不早了,郎君和女郎早些歇息吧。”

月色清亮,月下兩人喝茶賞月,紋絲未動。

良久,春天起身:“大爺早些歇息,我也睡去了。”

李渭點點頭。

她緩步前行,忽然又回頭道:“我自己去伊吾,大爺回甘州城吧,長留還等著大爺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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