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1 告別

關燈
========================

步入三月的穗城,春天沒能如約而至。

淩晨下過一陣雨,剛剛才停,天色仍暗得有些揪心。

單人病房,十二床,電子聲取締心跳,冰冷而規整,像喪鐘長鳴。

一顆越冬失敗的麥子睜開茫昧的雙眼,決定再好好看看這個終究令她產生了一絲留戀的世界。

視線轉動得很慢,一停一走,只挪了分寸,但她極具耐心,不舍得看漏任何一角。

房門開著一條縫,視角正對病床。門前地板上稀稀落落地留著水滴,大概是從傘面上淌下來的。

有人來看過自己,還在門口站了好久。

至於具體身份,她不得而知。

還記得小時候不愛午睡,當其餘孩子都酣然入夢,院長媽媽便帶著自己坐去葉影綽綽的梧桐樹下讀繪本,讀一只離群的大象四處找地方露宿過夜的故事。最後一幅插圖,大象擁著星河皎月與矮樹鮮花,安詳地閉著眼睡下。

當時她懂得不多,只純粹覺得這個結局,好美,是她心之所向。

直到再長大一點,她聽聞了象冢的傳說,才恍然領悟其中的暗喻。

仿佛是為了回應那點稚樸的心思,在人生的旅程終章,她把自己也變成了一頭孤象,獨自遠走,靜待長眠。

可到底還是有人悄悄跟來了。

“時雨。”

“說真的,你有沒有那麽一刻,後悔過給我寫信?”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協議書一角捏出幾道皺褶,她目光依舊逡巡在白紙黑字間,答得輕快。

“沒有啊。”於心無愧,接著笑而反問,“那我們何夕後悔過嗎?”

對方心虛得只敢回一個字:“沒。”

“撒謊哦。”

“……好吧,雙重後悔,等於不後悔。”

按理說,何夕怕死亡,她怕牽絆,她們本是全天下最不該遇到一起的人,卻偏偏錯軌交匯,不知不覺長成彼此的軟肋,一路糾葛到今天,終要迫不得己松開緊握的手。

中庭的老榕樹抽了新芽,她卻被困在春風不度的病床上,形同朽木,愈漸枯槁。

“你猜,我能等到木棉開花嗎?”

早前,醫生下了最後診斷,說她至多不過三日。

三次日升,三次日落,枝頭的花苞才堪堪來得及擦出火苗,哪裏夠開一樹濃艷的紅。

“一定能。”何夕將她剛紮好的雨天娃娃掛上輸液架,勾指撥了撥布偶的純白裙裾,如是肯定道。

或許舉頭三尺真有神明,那天下午的局部小雨,恰好落在她所在的方圓幾裏。

例行查房一過,她便擅自拔掉了輸液的吊針,拖曳著殘軀蹣跚而佝僂地挪向飄窗臺,額角無力抵住吹透玻璃的寒,倚身靠坐著遙不可及的寥落雨幕,看哀的景,等想的人。

如漂泊無根的水藻,眼簾浮起又沈下,終為那個櫛風沐雨的身影勉強留置暫時——孤行者明眸生光,一襲素衣,從容漫步雨中,與無數把匆匆趕路的雨傘擦身而過,像黑白照中不符常理的一抹異彩,自成孑然蕭涼的一色。

好笨,又忘帶傘了。

看來以後要在她耳邊天天催才行。

她認真記背著身後事,想一如既往地趁著沒人發現時躺回床上裝睡,卻無奈病情再度加重,下肢僵硬得一動也動不了。

“唉……都什麽時候了,還偷偷下床。”

嘴上的責備非難是假,眼裏的心酸疼惜是真,何夕自門外走來,脫掉水漉漉的夾克外套,挽高濡濕的袖子,一手攬腰,一手穿過膝下,將違反醫囑的病人打橫抱起,輕放上床,處處照料妥當。

“你最近開始鍛煉了嗎?以前還做不到呢。”聞著旁人襟口沾帶的青草地味,她忍不住對那個吃力而強撐的公主抱開了個玩笑。

這笑話水準很低,因為沒人會為托起一張薄紙而自鳴得意。

何夕臉色淡淡按下連通護士站的呼叫鈴,狀似漫不經意地引走話題:“我今天在學校裏采風,看到花快開了。”

她拿出照片給她看。

木棉花含苞欲放,亟待東風吹燃滿枝紅焰,仿佛有望在頃刻間燒遍全城,供人賞樂。

“時雨,你再等一等。”

“我們把春天過完吧。”

她憮然思索回答時,護士進來加了一趟班。

淌入靜脈的藥物具備微量的安眠作用,她心有餘而力不支,瞑目欲昏,就此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數股暗流拽她向深海,沈於闃寂無返地前,她聽到身邊仍有人不斷低述,聲音蘊著潮濕的澀感。

“花要開了。”

“我們把春天過完吧。”

……

某一瞬,她忽然懊悔地想,她欠何夕的春天與仲夏,尚未立字為據。

可是已拿不動筆了。

倘若沒有憑證,自己能記得去還嗎。

白日向死而逝,身體如同一座被棄置的果園,正從內部一點點地蛀空,黴爛。

蜉蝣般短小的一生在眼前輪轉幾回,意識岌岌可危,幾乎攀不住此岸,就快墜入河裏。

她側倒渙然的目光,看向因勞累過度而趴在床沿昏睡的何夕。

素來不信佛的人,這些天連軸轉地拜訪過市內的各大寺廟,替她祈了一次又一次的福,腳跟磨得破皮出血,卻沒在人前喊過一聲疼,簡直都有點不像她熟識的那只懶貓了。

囈語聲枯澀低迷,聽不清是誰的執念。

“騙人的……”

“根本沒有……”

“……奇跡。”

灰雲種下最深的陰影,屋裏滴瀝落起雨來,水漫一室,心臟迅速失氧衰竭。

夾著血氧儀的手指顫悠悠擡起,耗盡殘餘生氣,對準近旁的額心緩緩地叩一叩,動作溫柔而傷感,不至於驚擾夢中人。

“我已經見過奇跡了。”

那幾不可聞的低喃裏似摻著什麽微薄而清晰的東西,像哭,又像笑。

“它長著你的樣子。”

高架橋暢通無阻,商務車爭分奪秒地朝著陷落的太陽一路奔馳,目的地是荒僻的海邊。

“在這兒和她好好道個別吧。”

師傅含悲留下這句話,拂袖而去,背影映著如血的光芒,萬分蒼白衰邁。

鳥群飛旋低空,織成一張偌大的漁網,試圖打撈溺水身亡的落日,卻終是力所不及。

何夕坐在沙灘上,微微駝背,眼睜睜地望著夕陽的屍骨將遠海染成石蒜花的殷紅。

身旁,女孩垂頭閉眼偎著她的右肩,表情安恬,好像只不過是太疲憊,需要睡一覺而已。前方潮水來來往往,不知何時會帶走這條擱淺的鯨魚。

耳畔海風慟哭,她空前地仿徨無措。

即便做足心理建設,提前預演過眼下這刻的每一種分支可能,但當醫院緊急下達病危通知書時,她卻莫名喪失了定奪的勇氣。

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讓時雨得償所願,更想搏一線粟粒般微渺的轉機。

私心雜念橫在心頭,她怎麽都做不出決定。

最終,師傅接過了時雨交給他們的選擇權,代為簽下放棄搶救的免責協議。

坐上車,與死神競速,聽著電臺裏放的淒離港樂,何夕終於接受了殘酷的現實。

她苦苦奢盼的奇跡不會來了。

故事的開頭,結局寫得那樣直白,她無力更改,卻一味莽撞地跟著既定走向越陷越深,任何親身參與的篇章,都刻骨銘心地鐫寫進了生命的自傳裏,悲歡相映,血墨相融,洇染餘下的朝夕。

“致時雨。”

“見字如面。”

寒浪湧來,一遍遍抹平何夕寫在沙面上的字句,將其中緬想捆作信劄,悉數寄向廣袤的大海。

以寫信的方式作別,不僅因為她愚鈍、膽小,開不了口講些離分與再會,更因為時雨說話語太輕,浮於淺表,她聽過會忘。

“用寫的吧。”

“隨便什麽,你寫下來,我絕對收得到。”

海闊天高,紙短情長,言不盡過往,道不完將來。

“時雨,去哪兒都好,別忘了回家。”

書成止筆,暮色焚雲,何夕驀然想起時雨曾在她這裏寄存了一個願望,而今當是歸還的時候。

指尖輕顫捧住近旁的臉龐,她虔誠俯下已淪作清池的雙眸。

餘暉微涼,暗自吻別兩瓣幹癟的唇。熱淚灼過心口,墜入沙地的裂隙,隨海潮退歸湛藍色的天國。

——再……見。

在五十赫茲的相同頻段,她依稀幻聽見了那個孤獨游蕩的魂靈,不斷向外界發出卻始終無人接收的訊號。

何夕恍然曉悟。

原來不是不想說,而是人們都聽不見聲,只她是命定的例外。

須臾,再回神,汩汩浪聲徹底掩埋了悄寂的呼吸。

天光杳然謝幕,喧囂的風停駐在晨昏線上,矗立著默哀。

而她仍代她等著春暖花開。

--------------------

失蹤人口來詐個屍……(omo)

====================

# 番外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