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49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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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城市不過是幾條巷道、幾間房子和幾個人的組合。沒有了這些,一個城市如同隕落,只剩下悲涼的記憶。——海蓮·漢芙《查令十字街84號》

一月初的剡裏,天色六點全黑,室溫僅零上五攝氏度。

十四根蠟燭抱團插在她一人吃不完的四寸蛋糕上,不聲不吭滴下蠟油弄臟新鮮的水果切片。

沒有關燈許願的儀式和中英雙語版本生日歌,何夕黑著臉吹滅了這些令人厭惱的燭火。

家裏的座機剛才響過,媽媽說他們加班晚點回,叫她自己先用冰箱裏備好的蛋糕把生日過了。

肚裏的火苗直躥咽喉,何夕壓住井噴式的怒氣,將聽筒完好無損地輕放回卡槽。

……還說要去外面吃,就會騙人。

何夕切下一個小角撂進紙盤,拿叉子搗爛了外層的奶油。

何潯安提出一家人整齊下個館子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事不靠譜。

可她打死也沒想到,這次最不可靠的人,是哥哥何年。

“過年再回來……為什麽啊,你們不是快放寒假了嗎?”

班級小考的前一晚接到電話,何夕急中失智,筆記被碰落地上也不知撿一下。

“那我的生日呢,你不陪我過了嗎?”

“他們期末肯定沒空理我,我不想一個人……”

從小到大,哥哥就沒借故缺席過。哪怕第二天有模擬聯考,他都能舍下一天的晚自習,看她許下年年落空的願望,吹熄了短命的火焰,迎來毫無長進的新一歲。

何年聲弱,狀似無精打采:“何夕,那天我有個重要的比賽,實在抱歉……”

“……”簽字筆猛擊桌面,筆芯廢了一支。

“哦。”她默了默,冷冷地應,“你比賽去吧。”

兄長祭出了學業大事,她還能怎麽任意妄為。

要懂事,要合群,不能任性不能乖僻,以哥哥為榜樣,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當大人口中“別人家的小孩”。

人們給馬駒套上韁繩前,從不過問它是否心系草原。

“……對不起啊,何夕。”

她憋著委屈等了很久,等來何年一句內疚的道歉。

辣眼的淚泉湧般擠入眼眶,何夕憤懣地掛了通話,回房裏取出哥哥歷年的生日禮物,摔在床墊上發洩。

她要的不是空口無憑的“對不起”。

她也最討厭何年卑躬屈膝跟別人道歉的樣子。

何夕見過無數次,在商場,在大街,在每個何年不得已將口罩摘下一會兒的公共場所,他熟練地向被驚嚇的人哈腰致歉,脊骨折成卑微的九十度。

他人反應各異,其中不乏惡性的藐視和奚落,赤裸裸地宣揚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年三十當晚下了雪,何年信守諾言,風塵仆仆地坐大巴回了故鄉。

他扛著行李推開留好的門縫,撞見何潯安面紅耳赤地撕碎了一張標紅的成績單,臭罵一臉漠然的何夕。

“你看看你考的什麽垃圾成績,還有臉說想去學吉他!正業都學不好,還學個屁的興趣,玩物喪志!”

“我只是懶得考好。發這麽大火,有病……”

何夕還嘴,他更生氣,把揉得稀爛的碎紙扔在她臉上,揚起巴掌就要揮下去。

傅璟插手,護住女兒,說大過年的,動粗有傷和氣。

“沒點家規,她就不把我這個爸放眼裏!閃開,今天不教訓她我面子往哪兒擱?!”

千鈞一發,何年橫到三人中間,好聲勸道:“小叔,消消氣,註意身體。何夕她也不是故意的,一次沒考好,下次努力就是了。”

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父母恩愛,兒女孝順,家和萬事興。

在何家,何年便是那塊能補足所有裂痕的膠布,他溫和地出現,不需什麽大動作,就能消除家裏瑣碎的矛盾。

一桌溫涼的年夜飯,為考上名校的優等生接風洗塵。

媽媽忙著給何年添飯夾菜,無微不至。爸爸和他碰杯邀飲,聊獎學金、考研、就業前景與留學深造的話題。

哥哥微笑著,說著一口風趣儒雅的辭吐。

這情景讓何夕想到半年前的升學宴,何潯安花重金回村宴請十裏八鄉的親眷,預祝何年前程似錦。

“不愧是我們何年啊。”爸爸在致辭時老淚縱橫,“你爸媽要是還在,該多高興吶……”

那天何年掛著規範的笑容,一桌一桌敬酒,被土煙嗆得咳嗽涕零,仍是陪笑。

他身上聚焦了太多人的目光,遠親近鄰,長輩幼輩,無一不將他視若明日之星,好像他身為長子,生來便該出人頭地,飛黃騰達,告慰亡父母的在天之靈。

日漸月染,哥哥變了。

他變得越來越像她討厭的大人們。

連笑都變了味,像馬戲團的獼猴經過苛刻的訓練,領悟了賣笑的精髓——身不由己。

何夕容忍不了這樣的變化,就如彼得潘不準許他的朋友長大成人。

母親洗碗,父親修燈,客廳的春晚放給空氣看。哥哥猶豫再三,走進她房間:“何夕,你還在生我氣嗎……”

“……我憑什麽生你氣?”何夕沈眸冷對,轉述何潯安的原話,“你考上的大學,我考得上嗎?”

她一記事就被推進了隱形的比較鏈中,什麽都得向哥哥看齊。即使獎狀上只少了“標兵”後綴,都要被埋汰“不思進取”。

“你去跟他說,我就是故意考砸的,隨他打隨他罵,我不稀罕你的好心!”

何年躬身示好道:“何夕,是我的錯,對不起……”

哥哥的退讓反而成了澆在火上的油。

何夕早受夠了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歉意。

“你的錯,你的錯,什麽都是你的錯,何年你是白癡嗎?!”她嚼著失禁的淚,將他搡出門外,“你要走就走,想不回就不回,我有木兮陪我,沒有你也無所謂!”

寒雪紛揚的冬夜,她第一次,也最後一次與哥哥翻臉。

何夕單方冷戰,慪氣到何年離家返校的時候。

“何夕,等我下次回家,能不能……聽你喊一聲哥哥?”

臨走前,何年忽然問她。

何夕漠視他央求的眼神,冷冰冰地說了她這輩子最後悔的兩個字。

“……沒門。”

群星高懸夜空,愜意收聽回光返照的廢樂園中,歡悅滿盈的晚間逸話。

園游聯會接近尾聲,眾人聚在幾張長桌邊吃吃喝喝,互相炫耀玩游戲項目時的輝煌戰績。

“各位盡管喝啊,今天全場酒水消費由何公子買單!來來來姐,我敬你一杯……”主管事的不喜高調,二把手林遠自覺上位沾沾光。

何夕斜他一眼,晃了晃喝見底的玻璃杯,說:“林遠,小朋友面前,註意點影響。”

她轉睛發現小滿偷偷摸摸蘸啤酒嘗,眼疾手快沒收了小孩手裏的筷子。

“好奇心會害死貓的,小鬼頭。”何夕面無表情地嚇唬小滿。

她不聽抗議,直接給孩子換上了一袋高鈣純牛奶。

“何夕,我不喜歡喝這個……”

“長身體的年紀要補充營養。”

“可是姐姐說小滿想喝什麽都可以……”

“她現在沒人,聽我的。”

“……何夕好煩,小滿不跟你好了。”小孩皺皺眉,扶了下鏡架,口頭宣布絕交,“我跟時雨姐姐好。”

何夕不吃這招:“隨你便。”

她拿起一罐可樂,給自己倒滿。

董思然見了,損她說:“夠行的呀何夕,嚴於律人寬於律己……來點不?”

開瓶器撬開冰啤酒的瓶蓋,瓶口湧出黃白的泡沫。

何夕態度堅定:“我不喝酒。”

“戒了?”董思然挑挑唇,自個兒幹了一杯。

何夕:“戒什麽戒……本來就沒成癮。”

“我看你不是對酒上癮,是對人上癮吧?”董思然不留面子地挑破真相,“誒,你那位哪兒去了?”

“那邊,她說想一個人坐會兒。”何夕指指篝火旁的空地——時雨抱膝面向火堆坐著,不知在想什麽。

董思然嘆口氣,像老師看著班上最笨的差生:“……何夕,你會不會來事啊?”

“有什麽問題嗎?”木腦袋困惑。

“你的待客之道就是把貴賓晾在一邊?”董思然搶走何夕的杯子,命令她去獻殷勤,“送點飲料去,半小時內別回來了。”椅子也收回,她若不去就只能幹站著。

……魔高一丈壓死人。何夕腹誹,半推半就揣上一瓶橙汁,一下由金主降格成了服務生。

林遠喝多了,傻樂著想跟上去:“我也去我也去!有姐的地方就有我……”

董思然出手,揪著男生的後領把他提溜回酒桌:“林遠,今晚的月亮亮不亮?”

林遠滿臉迷糊:“亮啊……咋了?”

她瞄了瞄身後向火光走近的人影,笑著嘲謔道。

“有你亮麽?”

一只蛾子撲進火裏,焚身而隕。

時雨合十雙手,為殉道者作了一首即興的悼亡詩。

飛蛾撲火,恰似理想主義死於現實。

好一個絕妙的取材。

“時雨,喝嗎?”何夕同她並肩坐下,遞上插好吸管的橙汁。

“謝謝,先放著吧,我還不渴。”時雨一見何夕便笑。

“玩得開心嗎,今天?”何夕表情乖乖地看她,像只求誇獎的小貓,“那個……我做的還可以吧……”

“不能更開心了。”時雨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二開心的一天。”

“第一是什麽時候?”

“是和你一起度過的下一天。”

“……好土。”

時雨追著她故作矜持的眼睛打直球:“你不喜歡?”

火焰的紅光巧妙地掩住了兩道緋紅。

“……喜、喜歡。”心跳停擺一瞬,何夕說漏實話。

時雨掩嘴偷笑,樂著樂著便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宇》的旋律。何夕聽在耳裏,記在心裏,默默覆習學了百八十遍的吉他譜。

星與火無聲相愛,在無人問津的微風裏,她們瞞著所有人浪漫。

何夕撿起腳邊的樹枝,在沙土地上畫了朵簡筆的花。

“如果人可以不長大就好了。”她忽然感慨。

時雨:“為什麽這麽說?”

“只要不長大,爸媽就不會變老,哥哥也不會離開我,剡裏還是那個剡裏,你……”她說到這兒停了停,“你也能一直留在我身邊。”

時雨默想了片刻,蹲到何夕面前,捧起她頹然喪氣的臉。

“長大有長大的好處。”

她深情款款地說。

“比如,你會遇到一個你深愛著的存在,而那人同樣愛你如癡。”

這個比方讓何夕倏然不安。

“我不想遇到……”話說一半,她察覺歧義,心急地解釋道,“我是說,以後不想……我寧願孤獨終老。”

因為不會再有一個人,擁有與她完全相契的靈魂。

“我還沒說完呢。”

時雨笑著撫她鬢角的發,語氣柔軟。

“沒有也沒關系,你就做自己最忠實的戀人與不二之臣,想愛上什麽就愛上什麽,瘋瘋癲癲,奇奇怪怪地,活成全世界只此一個的你。”

這頭正哄著emo的小孩,那頭趁著酒興放起優雅的古典鋼琴曲,預示舞會的開場。

時雨莞爾,起身彎腰,模仿外國電影中百拍不厭的橋段。

“何夕小姐,能否有幸,邀你共舞一曲?”

火光映襯的微笑,像迷疊香般魅惑人心。

何夕微赧,身體誠實地伸出了手:“時雨,我不會跳舞。”

“不必擔心,我也不會。”時雨拉起她的舞伴,溫語道,“何夕,搭我的肩。”

“哦、哦……”何夕手忙腳亂,像在調試新裝的四肢。

“噗噗,放松點啦何夕,我們又不上臺表演。”

“可是我看著你就緊張……”

“那要不你把眼睛閉上?”

“……不了。”

左手十指緊扣,右手摟住細腰,時雨腳步微動,仿效記憶裏的畫面跳起她人生中第一支雙人舞。

何夕隨她走步,憨憨地盯著腳下,小心翼翼不去踩到時雨的白鞋。

不管音樂如何變化,她們始終只顧彼此的步調。

“何夕,我想聽你許個願。”時雨的輕喚打撈起她目光,“許個願望吧,我來幫你實現。”

何夕很早就想過這種事。若角色對調,她會不惜代價說出她渺茫的奢想。

“我想讓你留下來。”

她抖著清邃的眸子,說了好幾聲。

“時雨,我想你留下來。”

“我別無所求,只想讓你留下來。”

一聲一聲,漸漸被暖火烤得熾熱而猛烈,像燒化的鐵水,澆鑄進心上的小孔,凝固成錐子的形狀。心每跳動一次,便會被鑿出一個愈合不了的洞。

“何夕……”時雨拱起綻開淚花的眼,無奈苦笑,“不能提我做不到的事啊。”

“不,不會做不到的,我那時候不也說做不到……時雨,會有奇跡的,你再等等看,萬一有奇跡……”

“何夕。”

時雨顧左而言他。

“舞步錯了。”

意識到自己的任性失態,何夕眼含不甘,戛然住口。

喉裏像卡著一顆變質的酸梅,生疼。“一定要許嗎?”她問。

“許吧。”時雨堅持己見,“我也想體驗下你在做的事。”

背景聲的樂器由鋼琴變為小提琴,何夕沈默半晌,猶豫開口。

“那麽,我想知道木兮是誰。想……想見他一面。”

她本意是想讓時雨望而卻步,便隨口胡謅了一句。

未料時雨頓下步子,斂了點笑,眼目中浮起駁雜的情緒。

上次她這般神傷,是在她們吵翻天的那個晚上。

那時何夕全心全意想著木兮的信,對時雨低三下四的討好嗤之以鼻。

“……時雨?”何夕看她這樣,連忙翻悔,“我說錯話了嗎?不許願了,不許願了可以嗎……”

她恨自己這豬腦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時雨抿唇搖了搖頭,然後輕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流下了淚。

她靠上來,額抵額,眸對眸,淚光輕吻何夕的鼻尖。

悲戚的夜風在耳側輕嘆。

“對不起啊……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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