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1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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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身體驗過才知道,宿醉的後果有多差勁。

何夕在床上醒來,感覺頭腦和軀幹,分屬於兩個次元。四肢像是被拆卸後粗略組裝回去的,酸軟而不聽使喚。

第四晚了。

她渾噩地默念道。

昨天是她借酒入眠的第四天。用酒精治療失眠這種頑疾,極端卻有效。

胃裏翻江倒海的不適感,催促她起床洗浴,開始虛度新一天的糜爛光陰。

因為傷口不方便碰水,洗臉、洗發都變得費時費力。在醫院的日子,這些小事全由時雨代勞。

但宿舍裏沒有時雨。

何夕淋著冷水,自殘似的朝悶塞的心口捶了一拳。

非工作時間,禁止想到時雨。

這是四天前,她給自己設下的指令。

那晚才喝了一瓶多點,董思然就覺察到了她的意圖,及時制止。

何夕不服管教,仗著自己酩酊大醉耍無賴,鬥膽和她陰陽怪氣,佩服她藏得夠深,心裏腐敗得像個垃圾場,面上卻看不出一點異常,奧斯卡影後都自愧不如。

“哎,董思然,你教教我唄,怎麽把戲演好?”

“我看你也沒陷得有多深……”

何夕一會兒暴躁一會兒安靜,精神分裂般又哭又笑。

“我只是比較擅長掩人耳目,和自我安慰。”董思然買了瓶礦泉水,灌給何夕醒酒,“但芥蒂始終都在。斬草不除根,相當於治標不治本,早晚崩盤。”

何夕不屑:“……呵,你說這麽多,不就是擔心,我步你的後塵嗎?”

她抄起一個空瓶,扔向島上成群棲居的白鷺,看著鳥群受驚奔逃的狼狽樣,露出了一個似癲若狂的詭笑。

“我告訴你,不可能的……”何夕雙眼赤紅,切齒道,“我偏要贏給你看。”

立下了與自己的賭約,何夕閉關在宿舍,沒日沒夜地完善她“重生游樂園”的計劃草稿,做著紙上談兵式的無用功。

她給運營企業打去電話,以求得到理解。

可對方詢問過她的身份後,便一個勁兒地繞著彎子糊弄她,根本不願搭理她過家家一樣的企劃案。

屋漏偏逢連夜雨。

剛吃完閉門羹的何夕,又被學院書記大老遠喊去談話。院裏明說暗說,懷疑她心理出現了重大問題,影響學業,建議她考慮休學。

何夕無從解釋,全程緘默,任刀任剮。

讓她焦慮的事仍不算完。

何夕發覺自己越來越像個被害妄想癥患者。

原先只是討厭人群,現在卻極其排斥和別人接觸。萬不得已出門時,她百般遮掩,如過街老鼠一樣畏畏縮縮,不敢與人對視,滿腦子臆想他們歧視的目光。

多方壓力下,她連換口氣都成了奢侈,只能用酒和電子毒藥麻醉衰弱的神經。

何夕每天睜眼,都能預見她崩潰倒地的不堪模樣。

好在她還剩一絲曙光——木兮的回信。

今天是十月的盡頭,一封慢郵,怎麽也該寄到了。

屆時,她求之若渴的答案,將水落石出。

沖完澡,腦部的疼痛並無緩解。為了能坐到電腦前修改方案,何夕未遵醫囑,翻找出一粒布洛芬,就著涼白開咽下肚。

身體從未差到過這般境地。何夕不知道,它還能被透支多久。

等藥生效期間,她隨手翻看了下開了好些天勿擾模式的手機。

未接來電,五通,來自林遠。

她摁著眉心,心煩意亂地回撥過去:“……餵,林遠,你昨天大晚上找我什麽事?”

“小夕姐你總算肯接電話了,我還以為你也要跑路呢!”男生哭唧唧的語調被話筒放大,略顯滑稽。

何夕:“少來,有事就說,沒事我掛了。”

“別別別,要緊事!”

林遠順了順打結的嘴皮子,說。

“我不是在福利院做義工嘛,昨晚去的時候,聽他們說院裏養的那只貓死了,時雨傷心了一整天都沒緩過來勁兒……”

“餵,姐?你還在不?”

“姐你怎麽還是掛了我啊——”

這棵梧桐還沒落葉。

但不少葉根已經有了枯黃的跡象,應該是快了。

白犬怏怏地趴在她手邊,用濕冷的鼻尖蹭著她的手背,拭去上面風幹的淚痕。

時雨僵滯地坐在樹下,被寒風反覆吹打。

身旁一片空落,除了大白狗的毛發,再無什麽可供她取暖。

身上冷,心上更冷。

“……時雨。”

多日未聞的嗓音,聽來沙啞。她聽見後做的第一步,是摟住大白,防止它沖上去。

雖然今天它不可能那麽多動了。

“何夕,你來幹什麽?”時雨笑得勉強,問道。

即使對方戴著口罩,只露了半張臉,她依然看得清,何夕的臉色很差,陰冷而倦怠,像連續熬夜的惡果。

何夕停在離她兩米遠處,兩人隔空對望。

“工……”她止住,改口道,“我來看看你。”

時雨笑著哽咽:“我挺好的……”

“阿亮死了。”何夕冷冷地斷言,“你怎麽可能好。”

“何夕,我沒這麽脆弱……”

“它對你來說不單是一只貓,不是嗎?”

只一句話,淚水再度失守。時雨吸吮著下唇上的鹹澀,垂眼瞥向樹根處的小土包。

她把阿亮埋在了那裏。連同這些年的朝夕相伴。

何夕本能地靠上前,伸過手去幫忙抹眼淚。

睫毛輕觸到指上的肌理,她猛然清醒,逼迫自己收手。

“時雨,外面風大,我們回你宿舍去吧。”

何夕恍惚地聽著一個機械的聲線,取代她的本心,向時雨表達低廉的慰問之情。

“……好。”時雨啜泣著收起哀思,盡力將淚水憋回眼裏。她還記得,何夕說過不喜歡看她哭的樣子,所以再難過也要裝得堅強些。

白犬忽然咬住了她的褲腿,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時雨柔聲和它說:“大白,你先留在這兒陪阿亮。何夕來了,我去去就回,好嗎?”

大白眨巴著可憐兮兮的眼睛,最後慢慢松口,同意了。

“走吧,何夕。”

“……嗯。”

從梧桐樹至宿舍樓的幾百米,何夕有意走慢,和時雨錯開前後腳。

這段間距不長,卻無限近似於,觸無可及。

數學在這之中,毫無用武之地。

“何夕,你身上這股淡淡的,是酒味嗎?”進了門,時雨問她。

何夕快步遠離時雨,走去窗口,佯裝望遠:“沒有……之前在食堂撞到個人,衣服灑到了點啤酒,沒洗幹凈。”

她斜倚著墻,站姿不怎麽正,長發垂下頸間,將側臉遮擋得嚴嚴密密。

“……這樣麽。”時雨對她不太縝密的說法存疑。

以她平時的心細程度,是絕不可能讓何夕的劣謊蒙混過關的。可惜悲傷過度的心神,就是如此遲鈍不敏。

書桌上撤下合照的空相框,為何夕轉移話題創造了機會:“那照片……你怎麽收起來了?原來一直擺著的。”

時雨將它拿起,只看了一眼,眸裏便染了清淚。她沈住了氣說:“這是黃先生教我的,治愈相思的辦法。”

何夕:“……什麽辦法?”

時雨:“他說,照相是承載想念之物。”

“你若接受不了誰的離開,就暫時只擺個空相框,等哪天傷疤好的差不多了,再把照片放回去,繼續過你的生活。”

她把相框摟進懷裏。

“不念不想,但也不忘。”

穗州的降溫天,縱是詭異,屋子裏比外頭好像也沒熱乎多少。

“阿亮……怎麽走的?”何夕例行公事那樣問道。

“被車碾到了。”時雨說,“從前它滿城亂跑,也沒走丟過,身手厲害得很。只不過……還是上了年紀。”

“哦。”何夕點點頭,表情不清不楚。

話音一落,房間裏寂靜了一陣子。

兩個人石破天荒,默契地同時緘言,等待對方先一步打破尷尬。

“何夕……”

“時雨……”

良久,她們異口同聲。

“……你先說。”

謙讓也撞在了一塊兒。

時雨開口的意願更強烈些:“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沒有啊,能有什麽事。”何夕淡定地撒著謊。

時雨:“銀舟的情況我聽說了。董思然也辭職了,是吧?”

“那是她的事。”何夕一瞬間發狠道,“我和她不一樣。”

“不,我想說……”

“你想說,我好幾天沒回你微信是打算撂擔子不幹了嗎?”

此言一出,時雨驚愕地呆佇在原地,久久不能相信,這句話是從何夕嘴裏說出來的。

窗邊那個頎長的剪影,分外陌生,與疏離。

“何夕,你……”逐漸倉促的呼吸,像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

何夕的道歉,卻不走心:“不好意思,是我太忙導致了疏忽,見諒。”

餘光瞟見時雨微微洇紅的眼,她便知自己不宜久留。

“我今天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幹,得先走了。明天,我保證抽時間來陪你。”

何夕低首,掩藏心虛的眼神。她雙手插著兜,往門外走。

“……需要我送送你嗎?”擦身時,她聽聞時雨走音的嗓聲,濕重感顯著。

何夕回得快,沒過腦:“不用,別跟著我。”

驚覺語氣太重,她頓了頓聲,緩緩說。

“你……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出去。”

她反手帶上了門,沒敢回頭看。

剛走兩步,何夕忽感頭暈:“時……”

她迅速捂住嘴,飛逃著下樓,在狹窄的樓道裏左右磕碰,歷經千難萬險才來到樓底。

坐在臺階上緩神時,她想,還好時雨沒有跟下來。

一群福利院的孩子剛下課,由阿姨領著回宿舍午睡。

“何夕——”小滿遠遠認出她,興高采烈地請阿姨推自己過去打招呼。

“中午好。”何夕完全不熱情。

小孩倒是對她朝思暮想:“何夕,你好久沒來教小滿彈琴了。姐姐叫我不要太依賴你,要自力更生……自力更生又是什麽意思啊?”

“……”孩子話裏的某個詞,讓她灰喪的眸子愈加暗沈,“就是說,即便你離開一個人,也要過得好好的。”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何夕,你是不是來安慰時雨姐姐的呀?”

“……是。”

“她從昨天開始,心情就很不好,小滿不希望姐姐這樣……”女孩的擔憂在這張稚嫩的臉龐上顯露無疑,“何夕,你能不能答應我,讓姐姐開心起來?”

何夕不忍心掐滅女孩子的期許,猶豫過後說了個善意的謊言:“……沒問題。”

小滿高興地咧開嘴笑,伸出勾起的小拇指,想用何夕教她的方式締結約定。

“拉、拉勾!”

她紅撲撲的臉蛋,寫滿了欣喜。

何夕默然片刻,輕輕按下女孩期待的小手,意味深長地說。

“這次就算了吧,小滿。”

她吃力地站起,攜著一身微薄的衣裳,走進朔風寒日。

“呲——啦——”

生活的美滿表象,轉瞬之間裂開了一道縫。

有言,萬物皆有裂隙。

那是誘惑光照進來,以便將它囚死於深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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