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7甜

關燈
=====================

“那我就放心了。”小滿抹去偷跑的淚水,破涕為笑,“只要姐姐開心,就好。”

一瞬凝重的心緒劃過何夕的眸,稍縱即逝。她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神色很快轉為如常的冷淡。

“不說這個了,好好做題吧。”

“嗯。”

小滿聽話地回道。

興許是方才的事波及了女孩的心情,她今天特別心不在焉,註意力時常跑偏到九霄雲外。

少時,小滿煩躁地撓了撓頭,微微抿著嘴望向正在玩手機的何夕。

“何夕,我能不能……”她小心翼翼地詢問,生怕何夕不高興,“不要再學了?”

“……累了?”何夕放下掛機中的游戲。

“有,有點。”小滿緊張極了。也許在她印象中,老師都是十分嚴苛的形象,況且何夕的冷面,是旁人有目共睹的。

何夕大致猜得到,小孩在擔心什麽。她怕自己和院裏反應她的懈怠與厭學,傳到時雨耳朵裏,讓姐姐失望。

很典型的小屁孩心思。

“不想學就不學了。”迎著小滿驚訝的目光,何夕起身推過輪椅,“我們去外面轉轉。”

“可是,今天的功課還沒學完……”

“把學習扔一邊兒去,輕輕松松的不好嗎。”

此乃何夕的肺腑之言。初高中那會兒,她只不過成績好了點,向來算不上什麽乖學生。

“小滿,指路。”

她嗓音清冷通透,偶爾柔和個一星半點,便能再平添那麽五六分蘇感。

聲音抓人,長得也吸睛。

小滿想,要是何夕的性格裏可以少一些冷僻,她一定不夠時雨一個人喜歡。

但維持現狀也不賴,這樣,她才是時雨的獨家偏愛。

“……小不點,你偷著樂幹嘛?”何夕疑惑道。

小滿忙擺手掩飾:“沒有沒有,我們往前面去。”她隨便一指。

何夕丟下那點狐疑,懶懶散散地推著輪椅進了小滿指的那間音樂教室。

墻角放鋼琴,黑板上畫樂譜,各式樂器要麽掛在墻上,要麽擺在地上,屬於學校裏該有的標準配置。

何夕漫不經意掃視一圈,順手取下架子上的一把尤克裏裏,又借了和它放在一塊兒的調音器用以校準。

曾幾何時,她也跟過音樂老師學了些彈吉他的三腳貓功夫,彈著玩玩,自娛自樂。大學離家太遠,她帶不走吉他,只能把它留在家裏積灰。

抱琴按弦,撥弄幾下找找手感,何夕憑借一些可靠的肌肉記憶,在腦海中回顧了一下學過的指法。

潛意識正好播放了一段旋律,她合著那樂曲,即興彈了幾個小節,琴音空靈悠揚,扣人心弦。

小滿聽著,倏忽覺得耳熟:“何夕,你是不是,在彈時雨姐姐很愛聽的那首歌?”

“嗯?”何夕楞了下,反應有點慢,“……是嗎?”

這些日子,那段旋律不停循環在何夕每個發呆神游的瞬間,致使她習以為常地忘記了,這本是時雨一時興起哼出來的。

也是神奇,她哼了一次,我記這麽久。

何夕想。

但這歌確實好聽。

音樂與文學,曾經是她最向往的唯二。現如今,她在一條與之完全不沾邊的道路上摸爬滾打,苦不堪言,實在諷刺。

“何夕,你能教我彈這個嗎?”小滿伸長了脖子,仰面看她,“它叫……小吉他?”

何夕輕拿著琴,遞給饒有興趣的小滿:“是尤克裏裏,不過你簡單理解成小號的吉他也行。”

“怎麽彈?”

“放腿上,抱住。左手握著這兒,右手大拇指,搭這根弦……”

何夕手把手教,快速把初學者該掌握的要領都過了一遍。此時的她與那個寒芒畢露的模樣大相徑庭,即便臉色仍是稀淡,卻遠不及原來那般疏遠。

天資聰穎的孩子學起新事物來,比別人快得多。在何夕的耐心指點下,小滿已經能夠彈奏一兩個不太難的音階,就差動作再標準些。

“何夕,我手疼。”小滿甩了甩左手,指尖通紅。

何夕一點不見怪:“正常。真心想學,就得練到磨出繭為止,嫌疼是學不好的。”

“可你手上也沒繭啊。”

“許久不練,蛻完了。”

生活中的事,處處如練琴一樣矛盾而滑稽。

人為了抵禦疼痛而打磨軟肋,到頭來卻發現無需再直面疼痛,於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於是終究以柔軟的那一面一次次地受傷,流淚。

門口傳來腳步聲,原是楊院長湊巧來巡視志願活動的進展。

小滿欣喜地喊:“院長媽媽!”

“楊院長。”何夕略微點點頭致意。

院長先對女孩慈愛地笑笑,隨後面向何夕慰問:“我在走廊聽見了琴聲,過來一看才知道是你在教小滿彈。何夕,我們小滿沒給你添亂吧?”

何夕瞄了瞄將尤克裏裏當寶貝捧著的小滿,實話實說:“沒,小滿學得很好。”

“那就好。”

“院長媽媽,都是何夕的功勞!”小滿插嘴,比當事人更著急炫耀,“她彈琴很厲害。”

“……不。”何夕淡定地看待小滿的吹捧,謙遜道,“我水平不高,至多……算是年少時的一小點離經叛道。”

楊院長聽了,語重心長地說:“何夕,不必看低自己。說不準對誰而言,你那微不足道的一小點,已足夠耀眼了。”

何夕默了默,接著頷首謝過院長的教誨。

“你們繼續,我就不打擾了。”

“您慢走。”

院長離開後,何夕教小滿彈起《小星星》。

她一個音一個音地給女孩做示範:“暫時教這麽點兒,記得住嗎?”

“記得住。”小滿胸有成竹,躍躍欲試。

“好,譜子我畫在黑板上了,你先試著練一練。”

“嗯嗯。”

趁小滿自主練習的空當,何夕坐到一邊打開被她冷落多時的手機。

通知欄的刷屏廣告中,時雨發的消息顯得如此清新脫俗,引人註目。

時雨:“情況怎麽樣了?”

何夕隔了一個小時才回:“無事發生。”

她回手拍下小滿認真彈琴的照片,按了發送鍵。

對於這條姍姍來遲的回覆,另一邊分分鐘回道:“可歌可賀,再接再厲。”

何夕從流冷汗的表情包裏隨意挑出一張看著順眼的,發過去當作回應。

斜嘴笑的emoji代表時雨說道:“看不出,你還會彈尤克裏裏。這就叫多才多藝嗎?”

何夕簡打四個字:“略知一二。”

“有空也教教我?”

何夕下意識輸入了“沒門”,細想一刻又刪掉了打好的字,斟酌良久。

最後發出的版本:“再說。”

“你在幹嘛?”何夕問。

時雨:“操場後面,除草。”

“除完了沒?”

“快了。”

“快了”算哪門子鬼?難不成她想放我鴿子。

何夕不喜歡這般模棱兩可的答覆。

正巧小滿邊彈琴邊嘀咕:“何夕,姐姐怎麽還不來……”

小唐僧念起經,連琴聲也低落少許。

思索過後,何夕做了個打算:“這樣吧,我去叫她來當陪練。”

“那我要好好練,彈給姐姐聽!”小滿雙眼在發光,閃著抑制不了的興奮勁兒。

“等著。”

“好!”

萬裏無雲的天,太陽是主宰。

何夕盡量貼著墻根走,免得被曬脫了皮。方圓幾裏暫且沒有狗叫聲,她可以稍稍安心。

她向操場邊遙望了一眼,視線定格在女孩辛勤勞動的身影上。

烏發松松散散地束起,垂落在背後,襯托出一些個溫文的氣質。那雙眼睛像鑲嵌在白凈臉蛋上的深褐色寶石,無時無刻不在反射著閃耀的光澤。

何夕深呼吸幾次,勉強克服心理障礙,毅然走進烈日之下。

時雨已完成了她的任務,轉移到附近的樹蔭下避暑。幫她一同除草的還有個年輕男生,戴著白手套,汗流浹背。他背對著何夕,正與時雨說說笑笑。

何夕翕動了幾下唇,欲喚又止,最終選擇鎖緊眉頭,凝視著那兩人,默默走近他們身邊。

“時雨。”

她聲調平直得抿成一條線。

“小滿讓你回去陪她。”

出人意料,時雨還沒說話,男生倒先一步轉過身,驚喜得像個二楞子:“小夕姐!沒想到在這兒也能碰見你!”

“……”熟人相見,何夕心如止水,無從吐槽,“林遠,你為什麽……”

“我來當義工啊。”林遠自豪地說。

“你呢小夕姐?”

“……愛心助學。”

林遠一拍腦袋,換上一副佩服的口氣:“哦我想起來了,黃總不說過你爸媽是老師嘛,怪不得怪不得,專業對口,嘿嘿……”

何夕恨不得把他的嘴縫上。她冷目瞟他,厲聲道:“林遠,我讓你多嘴了嗎?”

男生被這股寒氣凍住,支吾其詞:“額,我,抱歉……”

關鍵時候時雨笑著出來打圓場:“林遠,你和何夕認識?”

何夕尚在氣頭上,所以她先和林遠說說話,消弭下氣氛中的劍拔弩張。

“啊是的。”林遠仿佛看見了救星,“我們是同事。”

“哦……你們的工作,是叫‘遺願代理人’對吧。”

“對對。”

“感覺會很有趣呢。”

“害,還好,平常是挺輕松的。有趣……就有點難說了。”

……

何夕默不作聲觀賞他們的尬聊,嘴角耷拉的弧度不知不覺地一點點加重。

幾句話來來回回地聊了一輪,時雨猜想何夕的氣也該消了。

她含笑收尾:“何夕性子悶,自己的事提都不提,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林遠扭捏地摸摸後腦勺,幹笑道:“哈哈,不,不客氣。”

時雨餘光一瞥,見何夕暗中咬著下唇,眼裏發散出隱約的寒光,不禁心想:某人調料罐打翻了還不知道收拾,真愚鈍得過於可愛了。

“那你們先聊,我去別處搭把手哈。”

林遠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憨憨一笑便一溜煙似的跑了。

何夕這才淡淡開口:“……時雨,你當我空氣嗎?”

音調總體是下滑的,明顯不高興。

時雨失笑。她就一張嘴,分身乏術,一下子哪裏哄得過來。

“姑奶奶,我錯了還不行嗎。”訕皮訕臉的認錯,也就從她嘴裏蹦出來,還剩點說服力,“不如我今晚去找你負荊請罪?”

何夕瞪她,嗓子低沈:“你敢。”

一想起時雨醉酒撒潑的那晚,她就生理不適。因此,一切胡來的苗頭,都必須扼殺在搖籃裏。

時雨揚起唇,迷人的微笑如花綻放。

“走啦。”

她率先跑進光裏,沖何夕勾勾手指。

“我們去驗收你的教學成果吧。”

志願到這天中午為止,圓滿成功。

福利院為犒勞志願者,特地訂了一批草莓作為慰問品。

綜合樓大廳中,員工和志願者一道分著水果,邊吃邊談天說地,一派和和睦睦的景象。

“時雨,你看見小夕姐了嗎?”林遠抱著一小盒用來派發的草莓,對正忙裏忙外的時雨問道。

經他提醒,時雨才發覺那只習慣落單的貓並不在領水果的隊伍裏。

“沒看見誒。”

“你們剛沒待一起嗎?”

“她剛剛和小滿單獨說了會兒話。”時雨回想著,說,“後面也沒和我打招呼說要去哪兒。”

林遠:“那拜托你把小夕姐這份轉交給她吧。”

他將盒子轉手。

時雨:“嗯,我等下去找找看。”

福利院就這麽大,何夕能去的地方不多。轉過一圈,總能找到人。

手頭的事一忙完,時雨回了一趟宿舍,然後馬不停蹄奔向她首要懷疑的目的地。

長了銅銹的大門敞開著,微風穿堂過,挾來幾縷書香。

阿姨坐在服務臺後聽粵劇,看時雨進來,笑眼盈盈對她做了個口型:“你朋友在裏面。”

時雨拱了拱眼,悄聲點點頭。

她腳步放輕,繞過一排排書架,走到何夕的不遠處。

何夕沒能留意到時雨的靠近。

她倚在窗邊,身姿頎長,站得閑適而慵疎,心神凝聚在手上的書裏。修長的手指撫著梧桐書簽,像對待心上寵那樣,鐘愛有加。

“何夕。”

聽到有人呼喚,她微微擡了點眸,目光不深不淺。

陽光從上方傾倒下來,流淌在浮雕般的五官之間,試圖消融那些與生俱來的冷漠,卻終被同化。

“我說怎麽看不到你人影。”時雨噙著笑,朝她走來,“結果跑這兒來了。”

何夕漠然啟唇:“有事嗎?”

“院裏送的草莓。”時雨把手裏滿滿一盒的鮮果推到何夕面前,“我幫你洗過了。”

“……謝了。”何夕看也不看,細密的睫羽將瞳仁遮擋得嚴實,“這兒的草莓太酸,我吃不了。”

她的判斷有理有據。在穗州生活了兩年,她沒有一次嘗到過差強人意的甜味。大抵是氣候差異的緣故,穗州的草莓比之江南,總是酸味居多。

“別急著下定論,先嘗一個唄。”

“……真的不用,他們卸貨的時候我看過了,看著就酸。”

時雨執著於讓何夕收下這片心意。

她拽過何夕的手,把東西牢牢塞進她手掌心,不容推脫:“我以我的人格做擔保,絕對是甜的。”

何夕蹙了第一下眉,時雨立馬接下去說:

“我不騙你。”

“騙你是小狗。”

何夕一怔,就這麽錯過了拒絕的時機。

“你先拿著,看書看累了再吃也不遲。”

時雨眉眼彎彎,輕盈地轉了個圈,腳尖調轉。

“我就不打攪你了。”

待何夕回過神,時雨早已靜悄悄地走了。

她靜默地放下書,凝視這一整盒草莓,思考著如何是好。

一個個果實新鮮飽滿,鮮紅欲滴,水靈油亮,像上乘的紅瑪瑙,惹人垂涎,分明與那貨車上取下來的,不屬同一批。

何夕遲疑,挑了一顆面上的,啖嘗一口。

果肉軟嫩,易於咀嚼。汁水迸濺,為味蕾舉辦了一場盛宴。

她淡眸微明,指腹撫上唇尖。

果真……

是甜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