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06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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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氣預報顯示這天是多雲轉陰。午後不久,突如其來的暴雨傾盆而下。

何夕百無聊賴,趴在她的辦公桌上,側頭欣賞窗外晦暗如末日的景象。

一到多雨的時節,人的心情很容易與雨天的氣壓一般低。

同事們各忙各的,與偷懶的何夕形成鮮明對比。尤其是董思然那邊,敲鍵盤的聲音仿佛響了幾萬年,在何夕聽來,這比聒噪的雨聲更討人厭。

林遠小天使忙裏偷閑送上一句關懷:“小夕姐,我看你沒什麽幹勁,是沒睡好嗎?”

“我向來沒幹勁。”何夕弱弱糾正他。

林遠往她桌上扔了個小盒子,說:“請你吃綠豆糕,我外婆做的。昨天我給大家都分了,就你沒來,那今天可不能再漏了。”

“哦,謝謝。”何夕一動不動。

“不客氣,小夕姐太瘦了,要多吃東西啊。”林遠笑出兩排白牙。

鈴聲大作,手機和桌面同頻共振。

何夕騰出一只手按下免提鍵,這樣她就可以不用換姿勢接電話了。

“何夕,你在銀舟嗎?”師傅問。

“嗯……”她慵懶地回答。

黃新鴻:“那正好,你去我辦公室的櫃子裏取一個黑色文件袋,等會兒來三院帶給我。”

“……好吧。”何夕哀怨地掃了眼密不透風的雨幕。

她不緊不慢往辦公室走的同時,那密如雨點的打字聲也戛然而止。

“唉……這麽多櫃子要找到猴年馬月啊?”何夕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哀聲載道。

文件袋還沒找著,辦公桌上的相框倒是被她不留神撞到了地上。

誒?沒放照片的相框,還是兩個。

何夕納悶。師傅的辦公室,她來得不多,所以之前也沒註意到這個細節。

她把它們撿起來擦了擦,重新擺好。

一轉頭,她苦苦尋覓的文件袋赫然出現在眼前。有人跟著進了辦公室,不聲不響地替她完成了任務。

“謝……”何夕擡眼看清那人的臉,瞬間沒了道謝的興致,“偷聽我電話,你什麽意思?”

“自己懶惰開免提還怪別人,你夠好笑的。”

董思然雙手插兜站著,微微仰著下巴。她冷冷譏笑,話裏火藥味十足:“你這徒弟假的吧,師傅平時存資料的地方都不知道。”

何夕不甘示弱:“你厲害你去送東西唄,你不是最喜歡邀功了嗎?”

今天早上她聽說了董思然的事跡:當上實習生沒幾天,主動申請接了十多個委托,前輩們都說沒見過這樣的。

反觀何夕,至今就時雨一個委托人,除了偶爾來坐著摸摸魚,幫黃新鴻跑跑腿,什麽活都不用幹。

她想,董思然大概是看不起自己的做派。

“……膚淺。”董思然冷眼相對,甩下不明所以的兩個字,揚長而去。

神經病。何夕暗暗罵道。

她拿上文件袋,回去位子上取了把傘,順手把裝綠豆糕的小盒子揣進口袋。何夕硬著頭皮,走入這場大雨中。

小時候的何夕還是喜歡下雨天的,因為可以不用去操場上做操或是跑步,而且在零零碎碎的白噪音裏睡覺,再舒服不過。

可人長大了,關註的東西就變得實際,對雨天的好感度急劇下降。雨後的世界不再是青草泥土香,而是洇濕的新鞋、濕漉漉的長發和狼狽不堪的落湯雞模樣。

雨在她心中早已失去了浪漫的意義。

穗州的雨不同於江南,它暴躁,多變,不留情面,洶湧時幾乎能夠吞沒整個城市。

何夕坐上出租車,感覺自己仿佛登上了遠航的客輪,隨波漂泊。

即便打了傘,下車走那幾步路時,她仍是被風吹雨打淋濕了半個身子。

師傅發了他的位置:“在住院部,六樓。”

何夕甩甩傘面上的水,乘電梯上了樓,尋找黃新鴻的身影。

穿過走廊,她在時雨的病房前停下。門敞開著,中年男人與病榻上的女孩有說有笑地閑聊。氣氛親切融洽,他們仿若舊識。

不愧是銀舟的首席代理人。師傅的言行舉止,時刻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在他眼中,人與人之間並不存在交流的隔閡。

黃新鴻沒讓她久等。他和時雨道別,往何夕那兒走去。

“辛苦啊何夕,晚飯加雞腿。”老頑童和她打諢。

何夕被師傅的笑話冷到:“雞腿就免了,以後能不能別老讓我幹助理該做的事?”

黃新鴻:“助理很忙的,我都舍不得使喚,不像你。”

何夕找借口:“那是因為你沒安排別的委托給我。”

“我是為了不讓你分心,好好跟人家做朋友。”所謂道高一丈,還得看她師傅。

“來都來了,進去陪一會兒吧。”他的雙眼笑成兩座拱橋,“就當玩角色扮演,也必須用心不是嗎?”

“……”

得,何夕又吃一個啞巴虧。

何夕來看時雨,每次都是一張愛答不理的臭臉。即便如此,時雨仍然願意對她笑臉相迎。

“看來雨真的很大。”她給何夕拿了張紙巾。

何夕擦著發梢滴下的水:“所以我才不想出門。”

時雨笑著提議:“那就多待會兒,等雨小了再走比較好。”

何夕始覺自己跳進了心理博弈的陷阱裏。

糟,中計了,這下想走也走不成。

雖然沒證據,但何夕認定時雨絕對是故意提起這雨的。

何夕有苦說不出,時雨卻永遠是那副天然無公害的無辜表情,就好像她從未意識到她說的話會“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回她手上沒拿書。時雨握著她幾百元的廉價智能手機往辦公軟件裏打著字。手機性能不好,一卡一卡,時雨就趁著它卡死緩沖的間隙和何夕說話。

何夕:“你在寫日記嗎?”

時雨輕輕笑:“是小說。我偶爾會在網上寫寫文章賺稿費,雖然大部分賣出去以後都不是署我的名。”

何夕隨口一問:“那你筆名叫什麽?”

“時雨。”她說。

何夕顰眉,不太相信:“誰會用真名當筆名?”

“嚴格意義上來說,‘時雨’也不算我的真名。”她看著手機屏幕,耐心地等待系統重啟,“他們丟下我的時候沒留下任何東西,包括名字。”

時雨略一擡眸,眼神清靈而哀傷。

“或許他們根本沒有給我取過名。”

他們,自然是指時雨的親生父母。

何夕有點慌,她最不會安慰人了,萬一時雨傷心起來,她除了手足無措什麽也做不了。

幸好這份顧影自憐只在時雨眼中一閃而過。她很快又恢覆成那個樂觀堅強的女孩子,嘴角輕揚,笑得乖巧自得。

“不過沒關系,我能理解他們。就算沒被拋棄,我也活不過19歲了,從結果來看,他們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時雨笑呵呵的,好似一點也不忌諱“死”這個字眼。

“萬一,明天,不,今天蜉蝣癥就能夠被醫治……”何夕一緊張就嘴笨,“說不定有希望,那叫什麽來著?哦對,奇跡。”

一小束光深深印在時雨瞳中。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萬一’。”

她釋然地淺笑。

“對於等到它或者等不到它的人來說,那都不叫‘萬一’,而叫‘註定’。”

要是再接下去就太沈重了,何夕受不住。

她清清嗓子,生硬地轉移話題:“額,話說回來,你和我師傅很熟嗎?我看你們挺聊得來。”

“你說黃先生?”時雨立刻跟上了何夕跳躍的思維。

“他資助了福利院很多年。從我記事時起,經常見到他來院裏獻愛心。福利院的孩子受了他很多關照,我也不例外。”

“原來如此。”何夕漫不經心點了點頭。

能讓時雨用這麽尊敬的口吻描述他,師傅還真是大善人。她心想。

之後,兩人又進入了從前那樣怪異的相處模式,各自做事,互不打擾。時雨文思泉湧構築著她理想中的文字世界,何夕則靜默地坐在一旁和著悶響的雨聲打盹。

天河決堤將傾倒黑白,水落聲嘈,街道頃刻化作汪洋。在這個庇護所般的小房間中,外界的一切都與她們無關。

時過半晌,何夕被微信電話給吵醒。

“幹什麽?”她迷迷糊糊接起來一聽。

是個男聲:“學姐,你下周三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何夕起床氣還沒消,冷聲道:“沒空。我說過很多次,別纏著我。”

說完她氣沖沖按下紅色按鍵。

時雨問:“怎麽了?”

何夕:“這人最近非要約我出去,心煩。”

時雨:“誰?”

何夕:“一個學校的學弟,老鄉,他爸和我爸還認識。以前他問我問題,我還客套兩句,後面得寸進尺,我幹脆就不理他了,沒想到他還不知好歹。”

微信上學弟仍不死心,何夕忙著應付:“早知道就不顧什麽破情面,還得給他編個理由,煩人。”

“要不你就說你有約了,要和我去水族館,如何?”時雨靈光一現,彎彎薄唇,“剛好階段性檢查都結束了,我今天出院。”

何夕楞神:“哈啊?”

“這樣不就有理由了麽?”時雨眨了下明凈的眼。

何夕:“等等,你認真的?”

時雨:“當然了,到時候你還可以給他發證據。”

這純屬趁火打劫半路截胡啊!何夕狂喊救命。

“你幹嘛不叫那個阿亮陪你?”她試圖搪塞。

何夕想,水族館這種地方,不都是戀人約會的聖地,她一個假朋友去湊什麽熱鬧。

“阿亮……”時雨往天花板看看,想了想說,“雖然我也很想,但可惜他去不了誒。”

她稍顯遺憾,露出一抹極淺的微笑。

何夕:“為什麽非得去水族館,別的地方不行嗎?”她以退為進,勸時雨打消念頭。

“因為昨天我夢見了鯨魚,心血來潮。”時雨回道。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時雨固執得可怕。

眼前有委托人的軟磨硬泡,身後又跟著個陰魂不散的家夥,何夕左右為難,快崩潰了都。

時雨湊近,瞇起雙眼,像神話裏迷惑世人的海妖般低吟:“所以你是想和小學弟度過美好的一天,還是和朋友去水族館隨便逛逛呢,何夕?”

瞇瞇眼果然都是怪物。何夕咽了口唾沫。

時雨使出一招欲擒故縱,逼得何夕放棄徒勞的掙紮,束手就擒。

“行吧。”她滿臉寫著“被逼無奈”,“什麽時候。”

時雨:“下周三,我剛才都聽見了。”

敢情她早有預謀。何夕氣得憋出內傷。

這女孩身邊她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論心理戰,時雨完勝,何夕只有被虐的份。

“好好好,具體的微信上再聯系吧,我要回學校了。”

何夕耍小聰明: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時雨不攔她,只溫聲提醒何夕註意防雨,不要著涼感冒。

臨行前,何夕想起她口袋裏還裝著盒綠豆糕。

她掏出小盒子,隨手扔給時雨:“同事送的,我現在不是很想吃,就給你好了。”

時雨接住綠豆糕,調笑道:“是誰的心意,被你用來借花獻佛啊?”

何夕的樣子冷冷酷酷的:“不重要。”

時雨掩住嘴,低著頭輕輕偷笑。

“回見。”何夕拔腿要走。

時雨叫住她:“何夕。”

“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我寫的小說。”

她對何夕打了個抿笑,臉色誠然。

“我還挺期待你的評價的。”

何夕冷漠地回:“我不想看。”

時雨:“當真?”

“我絕對不會看的。”她強調。

她何夕堂堂一個鐵骨錚錚的大學生,說一絕不數二。

年輕人睡不著的原因五花八門,最折磨的當屬蚊帳裏飛進了蚊子。

何夕與“吸血鬼”像兩只被關在一起的困獸,彼此纏鬥了半個多小時。當她終於成功消滅了這只該死的昆蟲,她才發現,本就因熬夜而亢奮的大腦更加無法安靜。

她輾轉反側翻來覆去,用盡所有辦法也產生不了絲毫睡意。

唉,難受啊。

何夕仰躺著,不停嘆氣。

黑暗中她打開手機一瞅時間:淩晨一點半。

許是大腦也有逆反心理,越是想睡越容易失眠,於是何夕決定幹點別的事,等它累了再偷摸著入睡。

瀏覽器的通知推送經常給她推薦一些所謂的精品小說閱讀。何夕從來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劃走。此刻她卻耐著性子點進了網址,在一堆花花綠綠的書封中間神游。

列表劃著劃著,一個眼熟的名字晃了過去。

時雨?!

她定睛一看,差點沒從床上坐起來。

嗯……大概是巧合吧,誰知道是不是別人也用這個筆名。

她忖度著,大拇指猶猶豫豫懸在觸摸屏上。

就,就看下簡介,確認一下。

一番思想鬥爭後,何夕說服了自己。

這個網站,堪稱“書冢”,有千千萬萬的小說沈在書庫裏發爛發臭。這本書的收益,也就平平。

從簡介來看,它講的故事不算覆雜:少年青梅竹馬的女孩得了不治之癥,男孩向上帝許願,為她求得一個平安健康的人生,代價則是,他要用一生來隱瞞他的愛意。

何夕抑制不住好奇,手賤點進了第一章 ,結果不慎看入迷了。

作者運用了大量晦澀的隱喻及典故,寫作手法更偏向傳統文學,帶有濃厚的個人特色。整個故事並不怎麽曲折,可通篇都彌漫著一種平淡而憂傷的味道。

好吧,何夕基本可以斷定,此“時雨”就是彼“時雨”,文中幾處對主人公的行為描述,完全是以她自己為模板刻畫的。

好奇心不僅會害死貓,還能讓人把下午才說過的話給忘得精光。

啊,這麽快兩點多了。再看一章好了,就一章,看完就睡覺。

何夕想得挺美。

一章覆一章,章節何其多。

時雨的描寫多意識流,且伏筆不斷。這就意味著,何夕若是看得囫圇吞棗,就沒法看懂她在說什麽。從收藏數據可知,這一點勸退了大批路過的讀者。

可惡,偏偏卡在重要劇情,後面竟然要收費了。

何夕對著提示她充值的那個頁面皺起眉頭。

她先是扔下手機強制自己冷靜。

由於實在是太想知道後續發展,沒過兩秒何夕就“破戒”了。

她這人只在特定的事情上鉆牛角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屑忍。

何夕邊付款邊給她的沖動消費尋了個合理的說辭:她可不是支持時雨,她只不過純粹支持下文學。

黑魆魆的夜漸漸褪去,天邊蒙蒙亮。

看完最近一次更新的何夕對時間的流逝渾然不覺。

靈魂去書裏走了一遭,軀殼方感困頓,一覺睡到日暮。

醒來時她暈暈乎乎,一邊臉還疼得厲害。

大抵是她側躺看手機太久,給壓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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