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曲終新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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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一首歌,突然間讓你潸然淚下?”

“有。”

2018年春節,H省某縣,某火鍋店裏,江星星自問自答。

她偷偷的抹了眼角,捏住鼻子控制淚意。

火鍋店裏放著一首背景樂——《借我》,歌詞的催淚功力堪比當年羊泰林唱的那首《讓淚化作相思雨》。

“借我十年,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借我說得出口的旦旦誓言,借我孤絕如初見,

借我不懼碾壓的鮮活,借我生猛與莽撞不問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借我笑顏燦爛如春天,

借我殺死庸碌的情懷……”

如果借她十年,十年前的江星星敢不敢和阿禮在一起,敢不敢把九班長搶過來,敢不敢還擊所有的欺辱?

敢嗎?她自嘲的笑笑,再一次看了表,下午5點,再過半小時天就要黑了。

她是來這裏相親的,約好了四點半見面,可是她連對方的影子都沒見到。這親真是相得稀裏糊塗的。是她堅持不要媒人跟過來的,畢竟是兩個陌生人見面,能聊則聊,不能聊則走人,有了第三人反而不那麽自在。她知道對方姓何,媒人給了電話號碼,但她至今沒打過。

來時,媒人千叮嚀萬囑咐說她踩了狗屎運,對方是退伍軍人,自己當老板,30歲了還沒結婚,就想找個合心合意的人,要她千萬抓住機會。她暗想這是不是退伍軍人被黑得最慘的一次?想著想著竟笑了,她猜也許對方在某個地方打量她,打量完了就直接走了吧。

小縣城裏多的是20歲的女孩子相親,快30歲的“老”女人哪裏有市場。她對這次相親並不抱有期待,她就想盡快過完這個春節逃回上海,那裏才是她的避難所。

分針繼續走,天黑了。打量了江星星很久的火鍋店老板走向她。

“老同學,好久不見。”來人主動打招呼。

“你是?”江星星快速搜索記憶。

“你的相親對象,高一16班的同學,我姓何,想起來沒?”

高一16班、姓何、當過兵的……哦,是他!

她恍然大悟:“是你。何超。”

他爽朗的大笑:“對!算你記憶好,竟然沒忘,真給我面子。”

她打量精壯的他,跟記憶裏那個模糊的傻大個對不上號,心想部隊果然是最好的整容所。想當年他可是學校的頭號大麻煩,那麽高高壯壯的大個兒,連老師都怵他。而他偏偏就坐在她後排,總喜歡踢她的板凳,她一回頭,他就頂著大笑臉問:我是不是很帥?

她回他一個白眼,理都不想理他。

後來高二的時候,他退學去當兵,走的時候正好遇到她,還招呼說:江星星,哥哥不讀書了,要去當兵了,記得將來有人欺負你,來找我幫忙啊。

沒想到,這一眨眼,十多年就過去了。

彼此入座,他點了一支煙,問:“一直看我幹嗎?”

“看你長得帥啊,早知道相親對象長這麽帥,我早跑過來相親了。”她明顯的開他玩笑。

“好學生也會貧嘴了,以前問你我帥不帥,你都不理我,想抄你作業你也不給抄,現在看我帥了,後悔去吧。”

“好吧,我後悔萬分,高攀不起,咱們這親還是不相了,各回各家吧。”

“別啊,我可是給了媒人費,好歹也得跟美女吃頓飯……”

二個人你來我往的,懟上了一樣,來了段二人相聲,說到最後,都笑了。

“江星星,十來年不見,如今過得怎麽樣?”

“不如你當老板自在,我就是一小打工的,一個人吃飽,全家人不餓的,慘咧。”

“我聽說你高考以後,去了雲南讀大學,雲南是個好地方,講點好玩的故事給我這個鄉巴佬聽吧。”

江星星為難的撓頭,心想講什麽呢,相親能相到老同學,這麽尷尬的事都碰上了。

“還真想不起來什麽好玩的,反正當年吧,我們學校是個民族學校,學校圖書館前面有塊“為中華崛起而讀書”的碑,據說當年是周總理來雲南視察時立的碑。我們學校的門樓還是新中國最早的兩位建築師設計的呢,他們夫婦一生中只為三所大學設計過校門,除了我們學校,另外兩所就是北京的兩所大學了。”

何超聽得直點頭,他問:“你在雲南的幾年,快樂嗎?”

“怎麽會不快樂?我到哪裏都挺快樂的。”

何超默默看一眼她的笑臉,卻實話實說了:“你說謊。我後來有聽同學說,你從我走後的那年冬天就開始變了,鬧過自殺,還得了精神病,二高的人都知道……”

“糾正一下,不是精神病,是抑郁癥。”

“我走之後,發生過什麽?你怎麽會又自殺又得病的?”

“你呀,今天是專門挖我老底來了。其實真沒什麽,就是發生了一些壞事唄,十幾歲的時候,不夠勇敢,不夠堅強,一時面對不了,就想不開了。”

她寧願雲淡風輕地說起往事,也不想苦大仇深的自悲自憫。

“那你在雲南有朋友嗎?”

“也算有吧,也算沒有吧……應該算有的。”

“你在雲南有喜歡的人嗎?”

“幹嘛呀,相親非要問感情問題啊。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告訴你,算是喜歡過吧。但是我從來沒有正式的跟他說過我喜歡他,他也算沒說,我們根本沒有表白呢,他就先說出了拒絕的話,真的很好笑。”

“他是誰啊?”

“我的校友,一個藏族男同學。”

江星星坦誠以告,她的誠意何超自然也知曉。

“你沒有騙我。”

“什麽?”

“你知道這些年我在哪裏。”

“你不是去當兵了嘛。”

“你知道我在哪裏當的兵?”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直在雲南。”

她心中一凜。雲南……

他像是沒看到她的反應,繼續說:“我在雲南認識了個朋友,藏族人……”

心如擂鼓咚咚不停。藏族……雲南……隱蔽的牽扯……心提到嗓子眼,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在她含義豐富的目光註視下,他淡定地吐出一口煙圈,也吐出了那個名字:“他叫雲桑無極。”

全身冰凍,思維呆滯,冥冥中似有安排,輾輾轉轉十餘年之後,人還是要相會的。

有些人只是偶然告別,只是暫時被塵封在記憶裏,其實從未遠離。

他眼神犀利,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她按住自己的手,妄想控制它的顫抖,囁嚅了幾下,她無力自持地笑了。

“原來這樣啊,怪不得呢。你知道那時候我們學校的小操場上有多少塊石板嗎?486塊。我一塊一塊數過來的,雲桑無極消失之後,我沒事就去散步,每次散步都要數……”

她語無倫次,並不看他,努力將內心的狂風駭浪壓下。

“我今年還回過雲南呢,學校已經搬到呈貢大學城了,校區拆了,蓋了一片小區。連操場也不見了,不然的話,我倒想走幾圈,懷念懷念當年孤獨的自己。雲桑無極走了以後,我就真的沒什麽朋友了。一個人獨來獨往,也不知道怎麽過來的……”

她聲音越來越低沈,像一場自言自語,曾經有過太多太多的話,卻無人可訴,到而今,不知從何說起。

何超不在意她的前言不搭後語,他說:“這就是我為什麽問你雲南生活的原因,我認識雲桑無極。”

她突然笑出了聲,幾多酸楚幾多滄桑。

“認識又能怎樣。”拳頭抵在額頭,她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無措和百味難言。

何超說:“在我面前,你不必故作堅強,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曾經忘了他很多年,直到半年前,我又想起他,現在你又來提醒我。呵呵……”

她苦笑。澀然的好似咬了一口青杏。

“我過得不好,所以會回憶他,回憶曾經對我好的人。回憶完了,我就跟前男朋友分手了。有時候我有點怨他,那時候,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們一起過潑水節,我以為他是打算和我在一起,但他像中了邪似的,偏偏要跟我說再不相見。明明我們可以在一起的,他為什麽要跑!明明這些年,我們可以不這樣的,他偏偏要折磨自己折磨我。為了躲我,他大四一年再也沒在學校出現過,就這樣徹徹底底消失了!他到底發的什麽瘋!我要30歲了,老了,我不想再想著他了,可是,我忘不掉!偏偏忘不掉……”

她的眼淚像一汪蓄積的山縫泉水,即將滿溢。

她隱忍的痛苦,如有魔力,給他心悸的疼痛。

“無極是去參軍了,休學參軍,他沒有忘記你,一直想著你,他聽說我是H省人就……”

“可以不談他嗎?不是你要和我相親嗎?只談你跟我行不行?”這是她唯一體面的哀求了。

縱有千萬句在口,他不忍拂逆她,不忍她難過,說:“好,談我們兩個。”

服務員適時的上菜,給二人緩沖的時間。

“還沒點呢,怎麽菜就上桌了?”

“我點的。先吃吧,邊吃邊談。”

他主動緩和氣氛。

“你跟我記憶裏的江星星不一樣了,人柔和了很多,比以前更堅強了,可是看上去那麽孤獨。”

“自己討生活,當然要堅強了。以前小時候都是靠父母養活,現在總算知道生活的艱難了。”她避重就輕,無意提自己的私事。

她是挺堅強的,每當看到電視劇裏某個女主角因為小時候的一件事,就此落下各種怪病,無法面對現實的時候,她就覺得假。如果一個人不得不努力生存,沒有時間和寵愛讓她矯情,那麽她的承受力也就自然的強韌起來。

他話裏有話,問:“你有沒有想過回老家生活?上海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老同學,我可不認為你是真的來相親的。我的底細,你都摸清了吧。你費了這麽大的勁拜托媒人相親,不就是想告訴我雲桑無極的消息嗎?其實你可以自己來告訴我的。”

她下意識裏拒絕何超,她是被侵犯過的人,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並不怪自己,但她不確定男人會怎麽想,所以她不想像網絡上直男癌們痛斥的那樣找個“接盤俠”。如果有一天,她要嫁人,一定是要雙方單純的喜歡彼此,而不是因為什麽合適。如果沒有,她寧願不結。

“你看你,驚弓之鳥,防心這麽重。吃飯吧。”

這一頓飯,何超對江星星照顧有加,無微不至到讓她受寵若驚。很難想象曾經擰脾氣的傻大個,竟然變成如此貼心溫情的好男人,不是西方男人的禮節性紳士,而是屬於中國人獨有的男人味。

他們邊吃邊閑聊,持續到很晚。

當江斌催促的電話響起時,江星星道別。

“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吧,我的車在外面停著。”

“不用了,我弟弟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他親自送她到門口。她說再見。

在她即將轉身離去的那一刻,他終於問出了徘徊心底一晚上的問題。

“江星星,當初你和無極究竟是為什麽不敢在一起的?”

他目光鎖定她,等她答案。

她不假思索,給出答案:“因為我們都害怕。”

“怕什麽?”

明亮的燈光下,她又一次眸光閃閃的笑了:“我怕他不夠愛我,他也怕我不夠愛他。”

“現在還怕嗎?”

她看著他,深深地看著,兩人目光交流,暗湧交錯。

一首《借我》像高僧偈語在耳邊盤旋。

借我縱容的悲愴與哭喊,借我怦然心動如往昔,借我安適的清晨與傍晚,靜看光陰荏苒,借我喑啞無言,不管不顧不問不說也不念……

“如果我告訴你雲桑無極在哪裏,你會去找他嗎?會和他在一起嗎?”

會嗎?會去嗎?

他們再見會如何?多年前的遺憾可以重新彌補嗎?

時過境遷以後,他們是不是還喜歡彼此……

無數的問題在耀眼的燈光下起舞,直扣她心。

“你會去找他嗎?”

他目光如炬,等她回答。

她莞然一笑,輕輕道一句:“再見。”

十年滄桑漂泊,如何能拂去塵垢,重拾初心?

歲月無情,誰能追回光陰,讓她情竇再開?

借我,十年。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感謝所有看文的朋友。還有幾個番外,但是因為與其他網站簽過約的緣故,所以非常猶豫要不要在這裏放上來。先暫且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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