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女人相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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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兆盈、任秀秀的恩怨起於2008年教師節,一直延續到2009年並最終爆發。

那時候,學校統一調整了住宿,江星星住進了自己班的女生宿舍,和同為外省人的吉林朝鮮族任秀兒、山西的兆盈成為舍友。

當時,教師節快到了,班長汪瞳特意找到掌管班費的生活委員江星星,一起去給各科老師買賀卡,而後全班討論寫什麽祝福語。

“班長,交給我們‘彜族四少’好嘎?我們寫歌詞。”羊泰林提議。

“歌詞太沒有誠意了,繡球兒會畫漫畫,國際範兒又上檔次。” 兆盈邊塗指甲邊推薦閨蜜任秀兒。她身高1.48米、體重不足70斤,嬌柔柔的,穿著粉紅色的公主紗裙,像一個被衣服淹沒了的兒童。“繡球兒”是她對任秀兒的昵稱。

“撒浪嘿,喲西,我來寫韓語,小蠅子幫我思密達。”任秀兒自薦寫韓語,讓兆盈當助手。“小蠅子”是她對兆盈的昵稱。

其他人有附和的、有反對的,還有其他提議的,一時間,爭執不下。江星星低頭,置身事外。

汪瞳與其他班委低聲商量了幾句,打斷眾人:“不要爭了,我看還是讓江星星寫幾首詩歌吧,去年咱們班的軍訓晚會就是她主持的,串詞和朗誦的詩歌都寫得挺好的……”

江星星眼神裏流露出拒絕,她不想出風頭,也不想攪和進去。

“我看行,江星星是咱們班最有才華的女生,成績又是排第一,由她做代表也說得過去……”文體委員李思雨讚成。

江星星哀嚎:“你們這是害我啊……”

但汪瞳對她使眼色,他不想同學再爭下去。

被拂了面子,任秀兒拉了臉,韓語日語都不說了,操著東北腔:“這年頭,誰還讀詩?詩是啥玩意,可別寒磣人了,讓人笑掉大牙!”

如果是以前,江星星可能會回擊:那也比讓歷史學老師看韓文好。只是經歷了這麽多,她漸漸的學會了保持沈默。

“你不喜歡,不代表老師不喜歡,我看馬老師就挺喜歡詩歌古文的。”汪瞳接了話。

“班長,你們什麽關系,幹嘛這麽維護江同學。”兆盈嬌滴滴地說了一句,綿裏藏針。

汪瞳沈了臉,飛快地瞄了一眼李思雨,宣布:“班會到此結束。”

班會結束,江星星是最後一個回宿舍的,女生們正在八卦馬老師。

說他本有一個如花似玉、保養姣好的嬌妻,又是國家公職人員,配他綽綽有餘。奈何他某天突然腦袋抽筋了,執意與老婆離婚。據說是平時太愛打麻將,受不了太太的嘮叨,幹脆一了百了離婚得了。

這一離婚,鬧得家宅不寧,親友不解,連當時上小學的兒子也從此叛逆,對這個父親沒有好臉色。馬老師倒想得開,說什麽父子親情,本就是一場巧遇,親與不親不必太在意。

等到前妻再嫁,男方金錢地位遠勝於他,他也不在乎別人的奚落,反而大大方方送了牌匾做賀禮,祝前妻得遇良人……

江星星聽了,越發喜歡這位馬老師,喜歡他不媚世俗的出世修道做派,覺得他身上有上古黃老遺風,學識淵博而不賣弄,洞察世事而入化外,窺知人心而不糾結。

更重要的是,盡管他看上去嚴厲古板,卻是最寬容的一位,用不訴諸於口的鼓勵讓江星星渡過了最初被孤立的難堪。

教師節當天,有“馬老怪”的課,班長做代表,將賀卡送上,專門提到了寫詩人。江星星緊張地攥著水杯,馬老師意態悠閑的展開了賀卡。

“……函谷出塵禦風客,仗劍夢蝶逍遙行……呵呵,魏風晉骨不老怪,黃莊道法騰雲仙……呵呵。”

薄薄的唇舌輕悠悠的吐出她寫的字句,伴隨著指間落下一截長長的煙灰,馬老師放下了賀卡,嘴角殘留著抿不去的笑。

他望向江星星:“你寫的?”

江星星緊張的點點頭,臉頰的肉都在顫。

“呵呵。韻腳馬馬虎虎。”他輕輕的搖頭,些許無奈的笑。

江星星慚愧的紅了臉,連韻腳都押不住,班門弄斧,自己的確獻醜了。

“呵呵。難為你了,不比漢語言班的差。”他又笑。笑得江星星再也不敢擡頭。

“以後,多練練字,寫好看點。”這句聽著有幾分戲謔。

江星星徹底無地自容了,她的字跡飄來飄去的,的確沒個規範。

然後呢?就沒有然後了。馬老怪的確是馬老怪,額外的話沒有了,就這樣過去了。

江星星多少是有些失落的,下課回到宿舍,入耳是別人的嘲諷。

“繡球兒,”兆盈熱乎的喚著任秀兒,“好好一個機會,沒露成臉,好可惜哦。”

“小蠅子,白寫了吧。”任秀兒回道,“看你以後還積不積極!”

“不積極,絕對不積極,我跟班長關系又不好!嘻嘻。”她們的笑如此動聽,卻又如此刺耳。

指桑罵槐的套路,向來不好接招。你若接了,對方會說,我又沒罵你,見過有撿錢的,真沒見過有撿罵的。你若不接,對方會變本加厲一再擠兌你。

這一晚,江星星又做夢了。

夢裏還是那個寒風凜冽的荒野,她像待宰的羔羊淒愴哀嚎,鐵鉗一樣的大手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鋼筋鐵骨般難以撼動。絕望的窒息淹沒了她,她張著嘴吐著舌頭,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枯草在朔風裏簌簌哭泣……

睜開眼,江星星還是躺在宿舍的單人床上,女生熟睡的呼吸聲縈繞在房間裏,無聲無息的眼淚順著她的眼角落在枕頭上。

摸到手機,才淩晨三點多,寥寥可數的通訊錄,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這個時候,能找誰說話呢,連個朋友也沒有。翻到最後,馬老師的號碼跳入眼簾,從班長那裏要來的,從來沒有聯系過。

她不確定這個號碼是否還在用,也不去深思淩晨是否適合發短信,她就是覺得自己要被層層疊疊的絕望給壓垮了,她想向這個嚴父般的長輩,這個有著桀驁風骨的老師,傾吐出自己的心聲:馬老師,活著很累,我想去死。

夜深人靜的時刻,無形的電波傳訊,她的話傳達到了城市的另一邊。很快,嗡嗡聲響起,收信人竟然立刻回了電話。

江星星霍然起身,捧著震動的手機跑到宿舍門外。

“是哪位同學?”睡意暗啞的嗓音,站在寂靜的走廊裏,聽著像一段低昂的大提琴曲。

“馬老師,我是江星星。”

“出了什麽事?”淡淡的問詢似梵音裏清亮的晨鐘聲,似父親、似長輩的關切讓她在涼意透人的淩晨幾乎哭出來。

“對不起,馬老師,吵醒你了,我做了噩夢,夢到了以前不好的事情,很害怕很難過,我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活著真沒意思,都是痛苦……”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說話,耐心地聽她語無倫次的傾訴,聽她沒有形象的吸鼻涕聲,聽她多愁善感的恐懼。最後,低沈的笑意透過電話傳過來,聽得她心一顫一顫的,似蜻蜓點水。

“呵呵,還是孩子。”

“一輩子還長。”

“死了也沒什麽意思,先活著看看吧。”

言簡意賅,不探究,不講大道理,簡簡單單的三句話,對江星星奇異的管用,她紛亂的心緒突然平靜了。

“嗯。老師,謝謝!”

他掛斷了電話。

江星星推門進屋,宿舍裏的人仍在熟睡,只有兆盈翻了一個身。

先活著看看吧,她對自己說。尋死覓活了多少次,死也沒死成,活也沒活得快樂。人生不長,唯願開心而已。

當然,開心並不是那麽容易的,因為有些人是天生沒眼緣的,比如任秀兒、兆盈。

同是外省女生,原本該抱團親近,但她們倆卻聯手排斥江星星,這種排斥通常表現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計較吧,不值得,不計較吧,又總是讓人如吞蒼蠅。

任秀兒,這個來自吉林的朝鮮族女孩,口頭禪就是喲西、死啦死啦地、納尼、八嘎、撒浪嘿、思密達……從沒聽過她講一句完整的韓語或日語,卻能整天聽到她吹噓自己家裏如何如何有錢,她說她家是像日本株式會社一樣有錢的名望家族,來雲南讀書就是為了拿一個大學文憑好出國留學……

“哇,你家真有錢。”

“你好幸福啊,像公主一樣!”

“你家富可敵國嘍!”

宿舍其他女生不歇聲的恭維,表現出羨慕。

只有江星星淡淡一笑,真有錢的人會顯露出寒酸的自卑嗎,真有錢會非要拿大學文憑才能出國留學嗎,真有錢的人會整天抱怨宿舍太簡陋,卻沒有錢出去租房子住嗎?

她不想得罪別人,但也聽不慣別人不著邊際的吹牛,索性開了門出去。

這在任秀兒看來是挑釁,含沙射影的話脫口而出。

“喲西,我將來是要繼承家族企業的,思密達,不像某些小鄉鎮來的人,窮的叮當響,就想勾引男人,死啦死啦地……”

“繡球兒,不氣不氣,別人是嫉妒你!”兆盈尖尖的嗓音也來幫腔。

江星星背影頓了頓,還是忍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打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新的麻煩源源不斷的跑來。

某天,江星星坐在宿舍長條桌前,兆盈突然跑過來,拿起桌子上的抽紙,大喊:“誰偷用我的紙了?我剛才放在這裏還有很多,現在怎麽就剩這麽點了?誰偷用了?”

嘴上問著,眼睛卻剜著江星星。其他女生面面相覷,也將目光落在江星星身上,只有她剛好坐在那裏。

“誰用你的紙了,難道我沒紙嗎?”江星星反問。

“我又沒說你,你著什麽急啊!誰用誰知道唄。唉,這年頭,窮人都不容易,我的抽紙是心相印的,貴著呢,總有人沒見識過,誰讓她窮呢。想用,就說一聲唄,偷偷摸摸的算什麽呀……”

別看兆盈身高只有1.48米,瘦瘦小小的看著像個孩子,論尖酸刻薄損起人來,十個江星星都不是對手。

江星星氣得幾乎暈倒,真是什麽樣的人都有。

“我要是用了不屬於我的東西,讓我出門被車撞死,要是有人存心找事,她出門被車撞死。”

又某天,任秀兒興沖沖的提著一小袋X味鴨脖回宿舍。

“喲西,撐死我了思密達,鴨脖買多了,20塊錢呢,吃都吃不完思密達……”

宿舍女生討好地說:“是有點多呢,我們買10塊錢就夠吃了。”

“我沒零錢啊思密達,錢包裏都是100的,最小的零錢就是20的,反正20塊也不多,買了也不心疼。”

“你真有錢,我口袋裏零錢好多都是1塊、5毛的。”

宿舍女生的恭維讓任秀兒很是受用。

“八嘎!我的肚子疼思密達,要去衛生間思密達。”她隨手把鴨脖丟在桌子上,又拿起來,“不能放這裏思密達,放這裏被偷了怎麽辦?宿舍裏有小偷,連抽紙都偷的。”

“繡球兒,不怕,我在這裏替你看著,你去吧。”兆盈開始出場了。

“喲西,謝謝小蠅子,千萬替我看好喲。”

“放心吧,有我在,小偷不敢偷你的。”

宿舍女生很有眼色的噤聲了,以免被炮火誤傷。

聽這二人相聲說得好,江星星忍了又忍,憋了一肚子氣。開不開口都不合適,你開口,別人說你不打自招了,承認自己是小偷,不開口,明知道就是在貶損你,也只能啞巴吞黃連。

第三次,秋裝打折,任秀兒與兆盈采購歸來。她掏出從阿X蓮買來的上衣和褲子,向全宿舍的人炫耀。

“撒浪嘿!我買的新衣服,好看吧……八嘎,手洗幹凈了再摸,別弄臟了,這是名牌思密達。”

“秀兒,你真有錢,我們都是看看,嫌貴,不買的。”某女生說道。

“哪裏貴?一點都不貴!我家有錢思密達,想買就買,我長這麽大都沒穿過攤貨,都是穿世界名牌的。”

“你真有品位,我們都不講牌子,有衣服穿就好了。好羨慕你啊。”又一女生道。

江星星聽著她們的對話,心裏為幾個雲南同學嘆息,任秀兒就是寒磣你們窮,故意顯擺的,你們倒好,人窮志短的恭維她,不是更讓別人看低自己嗎。

兆盈扯扯任秀兒,使了個眼色,全宿舍只有江星星在保持沈默。

“八嘎,我忘了!要趕緊把衣服收起來,鎖進櫃子裏。”

“為什麽呀?”兆盈天真無邪的發問。

“免得被人偷了思密達,連抽紙都敢偷的人,看見我的名牌會不偷嗎!”

“繡球兒,你想的真對,快鎖起來吧。”

真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狐朋狗友!江星星在心裏搜集著類似成語,一面對自己說“不氣不氣,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一面又默念著“不在沈默中滅亡,就在沈默中爆發”。

“繡球兒,你把鑰匙也藏好,萬一鑰匙被偷了呢?”

“對哦……”

“夠了!”忍無可忍,真的無需再忍了。

“你們一唱一和的表演夠了嗎?有意思嗎?兩個窮人炫富,不覺得寒酸丟人嗎?”

“你!”她指向兆盈,“誣賴我偷抽紙,虧你說得出口!9.9元買三包的抽紙,我用不起嗎!”

“還有你!”她指向任秀兒,“買了20塊錢的鴨脖炫耀了一個月,你是有多窮,從來沒吃過鴨脖嗎!還世界名牌,我呸!阿X蓮算什麽世界名牌,你買這一套打折貨才一百多塊吧!別問我怎麽知道的,我逛過了,我嫌太便宜、檔次太低、款式太土,根本不屑一買!就你買回來,充什麽世界名牌,還有臉炫耀,這才是讓人笑掉大牙!”

全宿舍人呆若木雞,江星星摔門而去。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我忍她們一回兩回的,實在忍無可忍了!氣死我了,不帶這樣欺負人的!”江星星氣極,只能向李思雨訴苦。

“你呀,太容易沖動了,沒必要生氣的。”李思雨覺得小事一樁。

“你不知道當時的情形,根本忍不了,每天被人指桑罵槐的擠兌,你也會受不了的。”

“為什麽是你遇到,我沒有遇到呢?”李思雨話裏有話。

“因為你有錢有背景,別人對你好還來不及,誰敢找你麻煩。”

“錯!你沒想過兆盈為什麽針對你?”

“為什麽?”她也很想知道。

“你和汪瞳……”李思雨提示。

“我跟汪瞳怎麽了?汪瞳不是喜歡你嗎?”

“你呀!”李思雨嬌俏的嗔她,翻白眼都翻得讓人心動,“我跟他是純粹的朋友關系,反倒是你跟他……我知道汪瞳跟你沒什麽,但兆盈覺得有什麽呀。你想想,你們一起主持晚會,爬西山他對你照顧有加,兆盈對他有意思,一路喊累撒嬌,汪瞳都沒理,卻拉了你的手……

等等。拉手這件事她都知道?她又不在場。江星星驚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會看會聽,這點小事,不用打聽就知道。”

江星星又一次折服,她忘了李思雨成長在政商家庭,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只有她不想知道,沒有她不知道的。

“因為這點小事,她就恨我了?”

“你想想上學期,全班排斥你,只有他處處幫你……”

“這很正常啊,汪瞳是班長,為人正派,總不能帶頭排斥我吧。兆盈怎麽就恨上我了?”

“暗戀的女生自卑,心眼小,總要找個假想敵唄。”李思雨一針見血,看得再透徹不過。

江星星連連點頭,有道理,還是李思雨旁觀者清。

“任秀兒呢?我怎麽得罪她了?”

李思雨哂笑,女生間的小心思翻來覆去不過就是那些,若不是江星星,她真懶得說。

“咱們班三個外省女生,你是最出風頭的那一個,難道你自己沒意識到?”

“怎麽可能!我應該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一個。”

“那是你以為!在別人眼裏,你是從軍訓開始,一路出盡了風頭,有你在,任秀兒就被壓了一頭,她不討厭你討厭誰!你搶了她風頭,她嫉妒你,她和兆盈聯合起來踩你,多簡單的道理!你是當局者迷,自己想一想……”

李思雨三言兩語讓江星星豁然開朗,不怪她智商在線卻看不明白這些,實在是女生間的明爭暗鬥太覆雜。

“真麻煩!有女生的地方就有是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記個八百年,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的,煩不煩啊!”

“那是你不會處理!如果連簡單的人際關系都處理不好,怎麽有時間去做更重要的事。”李思雨說的是肺腑之言。

“那我要怎麽處理?”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同流合汙比孤芳自賞被排斥要好,我要是你,就主動示好,和她們做朋友。”

家庭的熏陶讓李思雨早早地看清世故人情,江星星自愧不如,她沒有李思雨那樣的眼光和氣度,更沒有她遠離是非的能力。

“思雨,你也說了她們是小人,小人怎麽適合做朋友?我寧願不交朋友,也不要低聲下氣去求他們做朋友。”

李思雨嘆息一聲,不再多勸:“江星星,命啊……”

那次談話,是李思雨對江星星的唯一一次點撥,收效甚微之後,李思雨沒有再多管過閑事。畢竟,不背後議論人、不跟任何人沖突、跟誰都交好、左右逢源積累人脈,是她一貫的處事原則。

江星星有時候會懷疑,自己到底算不算李思雨的朋友,在她無數的朋友中,她真正用心對待的又有幾個?看似和誰都好,卻又和誰都保持距離,她內心的防線高到不可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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