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 氣氛格外低沈。

秦朝焰站在門口位置，身形僵立，一雙黑眸冷冷註視坐在主位上的人。

謝韻明背對光, 半張臉隱在陰影中, 緩緩開口：“當年你母親因車禍去世，但在她出車禍的前一刻，有人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秦朝焰微微皺眉。

“那通電話是林雪打的。”謝韻明繼續道, “後來聽說，林雪也是在那時出的事，她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 重傷昏迷，葉家起初壓著這件事，應該是怕葉容栩知道，直到半個月後她在醫院搶救失敗死亡, 外界才得知。

“警察當時查了手機，因為通話沒有錄音，且沒有證據判定是人為, 最終只能推斷你母親的車禍是意外，應該是接電話時走神導致。而林雪也因為在電話中聽到你母親出事，下樓梯時心急, 不小心摔倒。她和她兒子一樣，身體不好，這一摔, 情況比普通人嚴重。”

經緯路的高架附近, 車隊排成長龍。

葉容栩坐在車內, 空調帶來的涼意讓他胸悶狀況緩解許多，看見外面的長龍, 又微微皺眉。

“怎麽這麽多車？”

“午高峰，這一帶一向這樣，等開過這段就好了。”陳江安慰。

車內有節奏的滴答聲，令人無端煩躁。

……

包廂內，秦朝焰攥緊手，身形徹底轉過來，面對謝韻明：“這似乎不能說明什麽。”

謝韻明深吸一口氣，神情像在壓抑什麽，繼續緩緩道：“林雪的手機裏確實沒有通話錄音，但其實，你母親的手機裏有，那天我第一個到的車禍現場，比警察還早。”

秦朝焰了然，不動聲色：“你拿走了錄音？”

謝韻明沒回答他，只是拿出手機，在桌面立了片刻後，用盡力氣般，按向屏幕。

很快，手機中的聲音傳出，帶著嘈雜，回蕩在包廂。

“……餵，韻昭，你還在秦家嗎？你快出來，我有急事要告訴你，秦景旭不是你的孩子，秦……砰！”

通話聲戛然而止，最後一聲巨響伴隨刺耳的電流聲，震得手機似乎都在動。

謝韻明猛地按滅屏幕，臉上肌肉緊繃，仿佛又被帶回車禍現場的痛苦中。

顯然，錄音中的聲音是林雪的，而最後的震響，是車撞擊聲。

秦朝焰知道，聲音響的那一刻，那個該被自己稱為母親的人，正在或已經離開人世。她在去世前一刻才知道，自己養的孩子不是親生。

同樣的，葉容栩的母親也在那一刻出事，並在半個月後永遠離開她的丈夫和兒子。

秦朝焰不知道出事的那一刻，她們在想什麽，或許根本來不及想。

他也更不可能知道，母親在知道秦景旭不是親生兒子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心情。

他曾以為他對“母親”這個詞的所有情感，早已被章蕓消磨殆盡，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心底還是湧現一股悲傷。

或許是同情和悲哀，但又不知悲哀誰。

他深吸一口氣，很快使自己冷靜下來，看向謝韻明道：“這還是不能說明什麽，林……”

“是林雪的那通電話刺激了你母親！”謝韻明忽然按著桌子起身，目光陰鷙，“如果不是那通電話，你母親不會開車走神，更不會出車禍，林雪她就非要在——”

“林姨應該不知道母親當時在開車，況且她是為了告訴母親秦景旭的事。”秦朝焰皺眉。

“但你母親當時剛小產。”謝韻明忽然打斷，他大口喘氣，似乎怒到極致，“秦啟江那些破事鬧出來，把她正懷著的孩子氣沒了，她那段時間精神不好，身體也不好，林雪偏偏還在那種時候跟她說這事。

“況且需要林雪來說？我那時已經知道秦景旭是假的，也在私下幫你母親找你，怕你母親知道後再受打擊，才沒第一時間跟她說，想等她精神好一點，或者等找到你後，再告訴她。”

那時秦朝焰的身份還沒曝光，除了章蕓，沒人知道秦啟江還有一個兒子，謝韻明也一時沒查到他身上。

或許時間再多一些，就能查到，但謝韻昭先出事了。

“但林雪呢？她明知道你母親剛失去一個孩子，就非要在她開車時再說這件事？她不知道你母親那段時間遭受打擊，狀態不好？她還把你母親從我的住處接走，如果不是她，你母親那天應該好好在家休息，而不是去秦家，之後又在開車時接到她的電話，精神恍惚之下出了車禍！”

謝韻明雙拳緊攥，面色帶著痛苦，怒氣，和壓抑。

秦朝焰站在他對面，良久後，啞聲道：“這是意外。”

謝韻明面沈如水，咬緊牙關，手背青筋顯露。

他當然知道這是意外，但在謝韻昭去世的那天，他就瘋了，他滿腔怒火無處宣洩，只能遷怒，遷怒秦啟江，遷怒林雪，也遷怒自己。

林雪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是無辜的，一切只是意外，那韻昭呢？就這樣白死了？

在當時瘋狂、偏激的精神狀態下，他一遍遍怪罪秦啟江、怪罪林雪、也怪罪自己，數年來又不斷強化這種念頭，最終極端到無法自拔。

尤其是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那幾年，他只能依靠這種仇恨支撐。出院時，他像個正常人，所有人都以為他真的好了，但他並沒有。

甚至此刻聽到秦朝焰為林雪說話，他怒意更甚。

“韻昭是你母親，你聽了就沒有任何動容？你說這樣的話，是因為葉容栩是林雪的兒子？你就這麽……你難道忘了葉容栩以前怎麽羞辱你？你小時候不過推他一下，就被秦啟江踹在地上，長大後不慎碰倒他，也要被秦啟江送到他面前道歉。

“甚至去年他生日，你還在他生日宴上被羞辱，在泳池邊淋雨站一天。他自己掉進泳池裏，被你撈上來，結果他被送醫院，你被趕來的秦啟江一巴掌打回泳池裏，第二天還要被扭送到醫院下跪道歉。樁樁件件，哪一樣和他無關？

“就因為他現在對你好一些，你就全然忘了那些事？你是有……你是得了斯德哥爾摩？”

他說完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面色冷沈，喘著氣。

顯然，這段時間，他把秦朝焰過去的遭遇都查了一遍。

秦朝焰皺眉：“有些事不是外人說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你說的那些，有些栩栩沒做過，是以訛傳訛，有些是有心人挑撥，但無論如何，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我們都已經說清，不勞你操心。另外非要說的話，當年一切都是秦啟江的錯，你不該遷怒到林姨身上，要報覆，應該去找秦啟江。”

“你以為我沒有？”謝韻明厲聲打斷，冷笑：“要不是當年你外公外婆和秦家人去得及時，秦啟江現在已經是十八塊，被埋在地底！”

當年謝韻昭去世後，他就綁了秦啟江，打算讓對方受盡折磨死去。

可惜秦家人和他父母及時趕到，阻止了他。秦家老爺子出於愧疚，沒有報警，之後他就被父母押送出國，接受治療，直到前兩年才出來。

秦朝焰對這些不感興趣，冷聲道：“隨便你，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但還是那句話，我跟你無關，也請你不要在插手我和栩栩的事，母親的股份我會轉給你們謝家。”

說完他再次轉身欲離開。

“你們謝家？”謝韻明忽然低笑，緩緩坐回位置，繼而面無表情。

他似乎又恢覆了冷靜，開口道：“你是打算以後就跟葉家綁定，做葉家的上門兒婿？先不說葉家還有一個季青喻，就你和謝家的關系，你認為可以你說不存在，就不存在？

“就算你這麽認為，其他人呢？葉博軒也能這麽看？有些事，他如果知道了，恐怕不會再允許你和葉容栩在一起。”

秦朝焰腳步一僵，緩緩轉頭：“什麽意思？”

謝韻明面無表情：“韻昭出事後，我報覆的人不止一個，除了秦啟江，還有……”

秦朝焰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他，看見他一字一句說出最後兩個字——

“林雪。”

秦朝焰閉了閉眼，再睜開後，咬緊牙問：“你做了什麽？”

謝韻明收回視線，目光看向眼前虛空，淡淡道：“當年葉家起初沒對外透露林雪重傷昏迷的事，我以為她還好好活著，所以綁架秦啟江的同時，也讓人盯緊林雪的車，打算送她一場車禍。”

包間內冷氣開得很足，陣陣涼意吹拂，秦朝焰忽然覺得有些冷。

“林雪當時昏迷，在醫院搶救，自然不可能坐車外出。但那天她的車還是從葉家開了出來，坐在那輛車的是……”

秦朝焰驀地攥緊拳，手指發抖，掌心刺痛。

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不要聽，不要繼續聽下去。

但那道聲音還是不疾不徐，清晰傳入耳中——

“……坐那輛車的，是意外得知林雪正在醫院搶救，急著要去看望她的葉容栩。”

“嗡——”秦朝焰耳中忽然一陣轟鳴，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忽然想起去年發生姚斌綁架那件事之前，葉家的保鏢梁鵬曾跟他說過一些話。

【……小少爺早年身體也不好，但沒現在這麽嚴重，是有次出了車禍，聽說肋骨在肺上戳了個小孔，腿也不能走了，加上夫人也在那段時間出事，他心情不好……唉，真是多災多難。】

葉容栩那時才剛十三歲，也是那次車禍後，他再也不能站起來走路。

明明小時候初見時，對方是那般玉雪可愛的小團子，說話都奶聲奶氣。

秦朝焰忽然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仿佛置身冰天雪地，冷寒徹骨。

他咬緊牙，齒關生疼，舌尖嘗到一絲血味。

“當年那場車禍，是你……策劃的？”他聲音幹澀，一字一頓，艱難質問。

謝韻明垂眼，葉容栩遭遇的那場車禍，並不是他策劃，他的人當時沒來得及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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