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前緣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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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歷一百九十二年七月海倫】

到了飯點卻不見家人的身影,屋外卻傳來讓人不安的吼聲。小男孩攙扶著石制外墻,循著呵斥的聲音,一步一頓,緩緩地來到了自家院門口。

“五十多年過去了,你們是寄生蟲嗎!為什麽還是不放過我父親!”埃文斯躲在門後,露出半個腦袋。他聽不懂母親在和士兵模樣的男人說什麽,只是覺得有些害怕。他的母親跪在士兵跟前,哀求著哭號著,卻阻止不了對方帶走埃文斯的外祖父。“叛國罪”三個字烙印在木制的牌匾上,插在老者衣領上,木牌做工粗糙,突出的木刺讓老人的鮮血順著喉嚨流下。埃文斯還看不懂文字,但他知道外公受傷了,他哭著顛簸著跑出去,抱住被帶走的老人,妄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與士兵相較,卻只是被後者狠狠的一腳踢開。

被帶走的老者沒有叛國,他甚至只是一介農夫,又有什麽對國家造成威脅的能力?他確實有。五十餘年前,他作為格蘭特一族最年輕的孩子,出現在當時舉世聞名的蘭德爾書院中。與其他蘭德爾、格蘭特家族的孩童們一起,他們學習琴棋書畫,他們也學習魔法。

可魔法終究是人類高層的眼中釘,同為人類四大家族的格雷一族是人類軍事力量的象征,可即便如此,他們也說服不了那些真正有權利掌控軍隊的人。即便眼眶中含著淚,即便昔日共同游山玩水的景象回蕩在腦海,軍令如山。格雷族人們抄著□□與弓箭,浩浩蕩蕩地殺進了蘭德爾的領地。

學習魔法不是用來傷害人類同胞的。已故的漢密爾頓·蘭德爾的教誨鐫刻在每個學子心中,他們甚至沒有反抗,被殺得片甲不留。唯獨一些女性和孩童被格雷族人偷偷送走,但那些恨透了魔法的人們依舊通緝著這些無辜的人乃至他們的後代,埃文斯的祖父也是其中之一。

為了不受到牽連,在知道這些故事後,埃文斯的父親將他們逐出了家門。他的哥哥年齡大了,在外獨自偷生,自己和母親則回到鄉下,外公是他們唯一的依靠。

可現在再多的眼淚也換不回他們的依靠了。

【洪荒歷二百二十一年一月海倫】

家裏沒有頂梁柱的那些日子不算好過,埃文斯咬著牙,白天下田種地,晚上偷偷點著燈翻閱著祖父偷偷留下來的蘭德爾一族的教材。他只敢學些文化,對魔法的那一部分選擇視而不見。年幼時,對有權勢者的恐懼已然被烙在埃文斯的心中,他不敢做出頭鳥。

可他們哪會放過自己,即便母子倆日夜祈禱不被牽連,去集市購置些最基礎的生活用品也用絲綢顏面,他們還是被盯上了。

“跟我們走一趟吧,官爺們不會虧待你們的。”年輕的士兵敷衍著,他們當然不是帶走埃文斯的外公的那些人,否則哪還有臉說出這種謊言。這一次埃文斯的母親沒有哀求什麽,時間在婦人的面容上留下皺紋,也讓她日益強大。

埃文斯也不知道,母親竟然偷偷學習著魔法。她從袖中拿出她父親萬分珍藏的一片碎鏡子,吟唱著優雅卻讓人心寒的曲子。鏡中,夢魘般的生靈瘋狂生長著,仿佛下一秒便奔騰而出,將那些妄圖帶走她的孩子的人們吞噬。

“砰——”

婦人應聲倒下,士兵們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林子,一抹硝煙正向著天邊消散。“現在是火藥的年代了,別以為這些三角貓把戲還能對我們造成威脅。”士兵露出詭異的笑容,嘲諷著撲向母親屍體的男子。

埃文斯擡起頭,滿臉盡是憤恨,恨他們殺了自己的母親,恨他們帶走了自己的外公,也恨自己對種種不甘總是無能為力。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怒吼著撲向那個嘲諷自己的士兵,將自己的拳頭狠狠地砸在鐵質的頭盔上,即便知道自己的手可能比他更疼。遠方的狙擊手礙於兩人距離太近,難以直接狙殺埃文斯的要害,連開幾槍空槍恐嚇著他。可埃文斯麻木了,他不知道害怕,他一心只願覆仇。

可士兵們也不是好惹的,他們只是覺得埃文斯的作為很可笑,將他當作馬戲團的猴子,圍觀他鬧脾氣罷了。給了他一些宣洩的時間後,被其毆打的士兵下令,其他幾人才將埃文斯拉開,禁錮住他的手腳,任憑那個士兵報覆。穿戴著鐵盔甲的士兵每一拳每一腳都是奔著殺了他去的。埃文斯吐著鮮血,他放棄了,反倒在心中期待著在天堂與家人的相聚。

檸綠色的微光在草叢中若隱若現,逐漸隨著大地,彌漫到士兵們的身上,他們突然化作鎖鏈,將毆打著埃文斯的士兵們牽扯到空中,又狠狠地砸向大地。狙擊手看準了時機,瞄著埃文斯的心臟給上了一發,卻被檸綠色的光芒化做的盾牌輕松化解。

從草叢裏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懷裏抱著個四五歲的姑娘。他讓埃文斯替自己看好女兒,來不及解釋,便躍入遠方狙擊手的所在,三倆下便用魔法解決了他。男人拎著狙擊手的衣領走來,將他狠狠地摔在冰冷的泥面上。

男人迅速地跑到埃文斯死去的母親身旁,他尋找著婦人的脈搏,卻搖搖頭,沈重地嘆了一口氣,抱怨著自己:“對不起媽媽,是我來晚了。”

“你是我哥哥?”埃文斯楞住了,“你是伊——”“住口!”

他看上去有些緊張,由於方才用了魔法,男人不得不歇息片刻,他彎下腰扶著膝蓋,沈重地喘著氣。花了些時候恢覆,才有說話的力氣。他一手輕揮,檸綠色的光芒籠罩大地,為他們的母親安葬,才開口解釋:“我的名字被詛咒了,抱歉,弟弟。”

埃文斯依舊沈浸在母親離開的痛苦中,他轉向哥哥,狠狠地揪住他的衣服,被淚水充斥的眼睛裏帶著憤怒,質問道:“你為什麽那麽多年不回家!為什麽......你明明有能力,卻還是出手遲了!”

中年男人嘆了一口氣,將弟弟的手撥開,俯下身子抱起女兒,解釋道:“我預見到這一刻後,馬不停蹄地從遠方趕回來,兩天兩夜,甚至沒有時間停下吃一口飯。還是來晚了......”他清了清嗓子,嘗試進屋,“能給我的孩子一些水和糧食麽?”

埃文斯點了點頭,讓他們進門。他能對這個男人做什麽,對他滄桑的臉上狠狠揍上兩拳,母親難道會起死覆生?哥哥和他的孩子是埃文斯最後的親人了,他為他們端來些涼了的飯菜,隨後趴在桌上,泣不成聲。

“我說,弟弟啊。”他咽下最後一口飯,連連咳嗽幾聲,“為什麽不用魔法對付他們?”“我不會。”埃文斯不願擡起頭,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我以為只要我不學習魔法,那幫混蛋就不會再來打擾我們地生活。我和媽媽一直躲在這裏,整個人類國度最寒冷的地帶,我甚至沒有進過城!”

他的哥哥站起身子,走向一旁的孩子,讓她不要亂動叔叔家的東西。“你為什麽要帶著孩子來,”埃文斯問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擔心孩子初始麽?”

這話戳到了中年男人的痛處,他抱著孩子回到桌邊坐下,緩緩道來:“我最初和你一樣,以為只要不學魔法,茍且偷生,這輩子終會熬過去的。”後面的事情埃文斯也差不多猜到了,“可他們不放過我,甚至不放過我的妻子,最後只剩下我倆,我們四海為家,為了生存不得不學些招人矚目的東西。”

得知兄長的遭遇,埃文斯不再恨他來遲,他擡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如同外公被帶走的時候,他有覺悟,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我想過去殺了那些害我家人的混蛋,那些躲在背後的權勢者。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們嗎埃文斯?你一定知道的,因為你和我一樣恨他們。”他指了指桌上未開封的小酒壇,得到弟弟的同意後打開猛灌了幾口,“但這沒有用的,螻蟻們只會覺得我是個威脅到他們生命的人,他們不會屈服於我,他們只會像我恨他們一樣恨我。”

“你覺得我們應該立足在眾人之前?”“是眾人之巔,埃文斯。”

埃文斯有些不理解,他過慣了井底之蛙的生活,“為什麽?這會付出更多。”“為什麽?這是我們應得的!如果不是那群恐懼未知力量的權勢者們,我們可以像外公一樣,於蘭德爾麾下學習,以高貴的身份立足於世。他們毀了我們的未來,這不代表我們不應該自己去爭取,重新得到這一切!”

聽到哥哥如此宣洩著,埃文斯有些被打動了,卻還是很迷茫。“那......你教我魔法?”

“不,我的魔法太弱了,”他說著,又連連咳嗽,“甚至吞噬著我的生命。我的時間不長了,埃文斯。不過——如果你願意,我能給你介紹一位線人。”

“他是誰?”

“這說來話長,不過我得先奉勸你,別讓那人知道你的名字。”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塞西利亞】

埃爾維斯走火入魔。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五月布拉德利】

“五月原來真的可以下雪?”

夫人看著面色驚異的年輕人,笑了笑,輕揮了揮袖子,拍去了落在肩頭的雪花。她回過頭,佯裝生氣的樣子說道:“契約賦予你能力,不是讓你當作玩具的,掌控者。”被稱作為掌控者的新天族人對夫人甚是尊敬,連忙道著歉,讓聖地回歸艷陽高照的模樣。

自埃爾維斯被打敗後的一個月間,新一代的天族人們接二連三地在布拉德利誕生,夫人將他們接走,用切倫留給她的魔法逐個閱覽過他們的記憶,刪去不該存在的部分。她決定親歷親為培養他們,從根本杜絕他們墮入歧途。

可夫人知道自己做不到,一部分的天族人從誕生之初便失蹤了,她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只希望他們能妥善使用契約賦予的力量。亓鶴也沒有允許她與切倫再見面,她對於記憶魔法並不算非常得心應手。

而今天,沒有天族人在聖地誕生,她帶著幾人,和剛剛恢覆力量的守護者女孩喬伊斯,決定封存布拉德利。“這是你和克裏斯最後的紐帶了,如果你不願意,閉上雙眼,讓我來就行了,不用勉強自己。”她輕撫著喬伊斯的腦袋,知道這姑娘還未脫離孿生兄弟離開的痛苦。

女兒擡起頭,用堅強的眼神與夫人對視,隨後搖了搖頭,將雙手置於布拉德利的聖碑之上。千萬種色彩的強光從女孩的掌心迸發,匯聚在石碑的頂端,流散在整片曾被天族人們視作家的一方天地。

奇幻的景色逐漸消逝,留下的是伊齊基爾,最平常不過的森林罷了。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五月聖·塞繆爾】

舒適的午後最適合沐浴陽光,亓鶴身穿單薄的襯衣,慵懶的躺在屬於自己的泳池邊。“今天要茶還是咖啡?”身後傳來侍者的聲音,平淡至極。亓鶴無奈地微微搖頭,自己從未提過“茶”這個要求,他知道那是夫人留給切倫的習慣,但不打算讓他改。

“嘗嘗看吧。”他帶著笑意回答著切倫,“你泡的茶究竟是苦茶呢,還是——”

“嘗嘗就知道了。”切倫回答道,回到了屋子裏。你現在還會這樣說話了啊,亓鶴在內心感嘆道,倒是覺得沒有什麽不好的。

急促的腳步聲隨著距離靠近逐漸響亮,不用回頭他便知道是誰又來拜訪了。“還是沒找到他麽?”

來者停下腳步,將偽裝所用的狐貍體征消散。“一點信息都沒有,亓鶴,你到底把你哥哥藏到哪裏去了!”“我說了多少次和我無關......”“還能有誰!心心念念想要殺死他的人就只有你了!”

亓鶴有些不知道如何反駁,他接過切侖遞來的茶,品了一口,在心中抱怨著這果然是苦茶。“塞壬,”切侖定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替亓鶴回答道,“如果您願意相信我的話,我能為亓鶴擔保,那天之後他沒有出過門,克洛克也未登門拜訪過,他們應該沒見過。”

鬼知道你有沒有被亓鶴強制抹了記憶,塞壬在心中如此回答道,出於不傷害到這位老實人,她沒有說出口。“行吧行吧,如果你有什麽信息,你一定要告訴我啊!不用擔心亓鶴對你下手,這家夥不是我的對手!”

說罷,塞壬便幻回了獸族姑娘的模樣,用獨特的姿態離開了。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五月塞西利亞】

塞壬尋找克洛克無果,便回到了友人離開的地方。被夫人召喚於此的布拉德利消失後,簡·斯考特的墓碑顯得格外突兀。塞壬左思右想,覺得變成這副樣子來見她比較合適,她環顧四周,找不到一朵花美麗地能配上長眠於此的魅魔,便用魔法召了一束,輕放在碑前,嘆了口氣,離開了友人最後的歸宿。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五月奧斯汀】

“指引者給你留了禮物,克洛克。”

“用不著你提醒,在你睡覺的時候我去拿了。”

“就一副折扇?這麽沒有誠意的麽?”

“你管太寬了克洛諾斯,我喜歡就好。”

放下了曾面對的太多喧囂,克洛克選擇在大陸最和平的地方歇歇腳,奧斯汀自然是不二的選擇。他從懷裏掏出被克洛諾斯看不起的、名為大荒的折扇,細細欣賞著山水畫一般的雕紋。“在我們神明昌盛的年代,比這美麗的景色多了去了。”

“你很擅長潑冷水。”

“什麽意思?”克洛諾斯奪過身體的控制權,快步走向一旁的小溪,俯身用雙手盛了些水潑到自己的頭上,讓克洛克暗金色的頭發被沾濕,像極了一捆濕稻草,“像這樣嗎,挺有意思的。”

“真是幼稚的神。”

這一個月以來,克洛克和克洛諾斯稍微熟悉些了,他們的共生也算得上愉快,他不再將克洛諾斯的神格看作負擔,而是神明的饋贈。只是克洛諾斯的性格自大又孤傲,克洛克實在難以喜歡。

“克洛諾斯。”

“怎麽了臭小子?”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知道。”

“說吧,如果我心情好,可能會為你解答。”

“哪一個才是你的夢魘?”

“嗯哼?”

“弟弟?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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