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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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塞西利亞】

“時間是最完美的工具。一切愛恨情仇、生老病死,亦或者秩序甚至現實,都能由時間改變。”

我面前的男人如是說道。我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示同意。與其說是無動於衷,倒不如說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身體——克洛諾斯的身體。眼前的他正在玩弄一顆樹木,時而令其繁茂生長,時而枯死,時而又回到一顆種子。那男人天真地笑著,炫耀著自己從父親那兒繼承的才華,竟覺得有些可愛。那是……柯羅諾斯?

一陣眩暈再次沖擊著我的腦海,要醒來了?沒有。

我見到“我們”共同為了世界的完美而努力著,只是用這截然不同的手段。柯羅諾斯回溯著每一個錯誤,企圖讓人類或是自然重新來過,但仁慈常常無濟於事。我的所作所為則是殘忍,只憑我一手緊握,犯了錯的人的五臟六腑即刻被扭曲的空間破壞得支離破碎。

我沒有在流傳的神話中見過這些故事。人們知道諾埃爾一族與塞萬提斯一族的紛爭,卻只將兩位主神隕落後殘存的諾埃爾雙子視為英雄,殊不知克洛諾斯統治下安寧的世界竟是來自殘暴。就連我也不知。

支離破碎的前世記憶再次將我牽扯到一個新的節點。我感到內心匆忙,人與天神的魔法之爭尚未結束,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到現實之中。恍惚之間,我卻感到內心逐漸安靜。那天紛亂的大陸變得安寧,有誰剝奪了所有生靈的感情。唯獨我和柯羅諾斯沒有,我們逐漸有了所有情感中最為神秘的悸動。

即使是控制人間平衡的手段截然不同,記憶碎片中的柯羅諾斯也從未與我有過爭吵。我們各走一路,卻尊重對方,直到那一瞬間——我撕心裂肺地向他怒吼著,阻擋著他的去路。他也抽泣著,用著魔法無情地轟擊著我的身體。或許深陷記憶中的我感覺不到疼痛,但那時我們都必定碎了心。

再回過神來時,我俯著身子,漸漸接近著他。

弟弟的雙眸尚未合攏,我幫他閉上。弟弟的身子尚未失去溫度,我將他抱起。我奪下他手中的那一只拳套,連同我手上與之相配的另一只,一同丟棄。我帶著剛剛離開的弟弟,走遍了那個曾屬於我們二人的、他最喜歡的天下。

他再也無法回溯到錯誤發生的前一瞬間了。

可我分明在笑。

“你終於醒了,只是一句話而已,竟讓你睡了那麽久?”克洛克擦了擦自己的雙眸,見到握著自己的無神論者的亓鶴,他已經傷痕累累,卻只是輕念一句,墨藍色便將他的身體覆蓋,恢覆了原樣,“一個人拖住這麽多家夥果然還是有些勉強。”

克洛克猛然驚起,如同他在夢中掛念的一樣,戰鬥尚未結束。他環顧著,除了那拳套外剩下十七件自己的收藏品已然解開了封印,成列在自己的身邊。“你擅自用我的魔法解開了他們的封印?”“我說了,武器本身沒什麽,我才是你的夢魘!”

克洛克此時無心為此與亓鶴爭執,只是無言地抽離一柄名為奈哲爾的怨念的□□,躍入人群的深處。

不遠方,高樓之中的埃爾維斯眺望著遠方的戰局,時不時摻上兩手。他很少對敵人出手,頂多是用與他們相同的魔法去駁回一些大面積的殺傷魔法,卻常常殺死自己人,以防他們洩露出些不該說的。埃爾維斯確實有先見之明,舍棄了原本作為據點的教堂,另尋容身之地。

“風景不錯吧?”埃爾維斯沒有回頭,只是簡單地察覺到了身後有人,對著他說道,“怎麽,你也對此有興趣?”

來者是個少年,微笑著半鞠躬以示尊重。直起身子方才開口道:“之前那一批東西還算喜歡麽?”“那是自然,不過你既然開口就提這些,無非就是出於報酬吧?”“合理的要求,不是麽?”“是啊。”

埃爾維斯一揮手,伴隨木板與地面的摩擦聲,一處暗門打開,一名中年男性從中走出。少年見到他,先是一驚,卻立即沈下了面容:“他不是我的父親。”聽到這話,埃爾維斯與中年男性都滿面不解。

中年向男孩走了幾步,見到男孩稍稍後退才停下。他用著有些別扭的微笑以換取他的信任,開口道:“海納爾·費爾南德斯,我就是你的父親加爾·費爾南德斯。”他又轉向穿著黑炮的法師:“感謝您為我重塑的身體,埃爾維斯先生。”

埃爾維斯笑笑,站起身來。他扶著“加爾”的肩膀,攜他緩緩走向“他的兒子”。“生命編織魔法可不是那麽容易收集呢。我費了好些功夫才將你的父親重生,這對比你的付——”“父親根本沒有重生!”“他就是你的父親……”

海納爾有些氣憤,出於冷靜,他從隨身的包裹中取出代表家族身份的香水,輕輕噴出些許。他清楚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上沒有這種氣味,更是不配這種身份。他走到中年男人的面前,不顧制止的抓起他的衣領,一字一句憤恨地問道:“你記不記得在我十歲生日那一年對我的教導。”“那麽多年了,記憶自然是模糊。”

“那你記不記得費爾南德斯一家的家訓?”“傳統終將會被舍棄的。”

“你甚至不記得我還有個雙胞胎哥哥!”

中年男性還想要狡辯,卻被埃爾維斯攔下。算了,他不再想掩飾。埃爾維斯確實沒有如同約定重生海納爾的父親,他只不過創造了一具與之相像的肉體,賦予他一個曾被人用過的身份罷了。他將一枚冰藍色玻璃珠置於掌心,向著沒有靈魂的加爾拍去,綻放的魔法迸發出黑洞般的力量,將那個男人撕裂後傳送到不知何處。

埃爾維斯輕嘆一口氣,他還不想失去這個優秀的合作夥伴,便為自己解釋道:“我確實可以用時間魔法直接將你的父親帶回來,只是那需要他離開人間時身體的一部分。”

“只是如此?”“如果可以得到——”“這個夠不夠?”

海納爾將包裹徹底打開,裏面裝著的,竟是一枚頭顱。盡管學會了魔法,人類的本能尚未磨滅埃爾維斯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他花了些時間鎮定下來,方才緩緩開口承諾到:“有這個就夠了。”

黑袍男人從指尖凝練了一枚墨藍色的玻璃珠,從數米外拋向那只頭顱,墨藍色逐漸將其包裹,光芒讓所有人不得不暫閉雙目。

“海納爾?這是……哪兒?”“父親……”“我不是……死了麽?”

埃爾維斯無意打擾父子倆的團聚,便回到他的窗邊,以欣賞的姿態品味戰場。“有人想逃呢......”他洞察著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一手拿著一只布袋子,另一手把玩著裏面的正紅色玻璃珠。這一切夫人都有所察覺。她本意並非屠戮,甚至沒有使出真實的力量,可她的強大依舊促使許多人類倉皇逃離,但他們跑不過數米便粉身碎骨。

原本浩浩蕩蕩的陣勢,不出一個時辰便被瓦解。

讓在屍體堆積的原野上跳躍,尋找著什麽。他似乎有所發現,拎起一人便立刻猛躍到夫人的身邊:“這恐怕是最後一個了……”夫人微微點頭,她一手凝出銀白色鎖鏈將那人捆住,同時不忘環顧四周的一片死寂,在心中暗暗悔過,只是她別無選擇。

被俘虜的人類魔法師不願開口,他仿佛在恐懼著夫人與讓以外的事物,只是什麽都沒有發生。男人的冷汗浸濕了一身,不久就暈了過去。“看來是沒辦法。”她撤去了銀白色鎖鏈,與此同時那男人的身體從內部炸裂開來,緋紅色濺在夫人的裙邊,她卻只能微微嘆一口氣。

夫人俯下身去,見到腹部已經猶如黑洞的男人。她試探著他的鼻息,然後搖搖頭,又檢查著他的傷口。鮮血的亮度有些不同尋常,是夾雜著正紅色的魔法。“阿薩辛?”

“十有八九是他的魔法。”讓向夫人走近,“難道他轉變陣營了?”

“應該不是……”夫人閉上雙眼,睜開時右眼充盈著銀白色,她嘗試將自己的視域附著在阿薩辛的眼中,卻發現只是一片迷茫。“可能只有一個辦法能夠知道。”

夫人取出幾個特制的魔法容器,“阿薩辛魔法性質與其他人不同,只要收集起來就能重新批湊他的身體。”她將容器交給讓一些,要求他從屍體上盡可能地收集那些正紅色的星芒。讓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了。

花了些時候,兩人才成功收集到了夫人要求的數量。讓將容器交還回到夫人的手中,夫人用銀白色的現實魔法讓其變得更為純凈,隨後將所有容器拋在一邊的石板上,任憑其支離破碎。

正紅色光芒先是四下逃竄,不過幾秒,互相之間的共鳴又令其匯聚融合,逐漸有了個人的模樣。“就連最後的秘密都被夫人你看破了呢。”從正紅色星芒中走出的男孩這麽說道。

既然秘密已經有人發現,多一個人知道也沒有區別。阿薩辛看著一旁滿臉驚愕的讓解釋道:“埃爾維斯囚禁了我原本的身體,並且在粉末的狀態下分開容納,讓我無法覆原。”他神秘地一笑,“隨後他用我的魔法將一些沒有生命的物體變成了與我相同的存在,安納在手下的體內以作為忠誠的保證。只不過,只要變作了與我性質相同的粉末,就能構成我的身體。”

“我們是不是破壞了你的潛入計劃?”“信息已經足夠了。”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四月海倫】

海納爾無法對埃爾維斯的誠意感到滿意,但終究還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費爾南德斯一家自從行雲創立之初,每一代男性都加入了軍隊,海納爾自然對父親所犯的罪的嚴重程度心知肚明,但也正是如此,他不能讓父親就這麽一走了之。

因為加爾並沒有背叛。

父子倆不願被攪和進人與天神的戰爭,他們迅速離開是非之地,路上沈默了許久,趕到海倫境內後才出聲交談。“父親,在其他人的世界裏你已經死了,不必再獨自堅守那些秘密了。”海納爾的聲音中盡顯出他對父親遭遇的不甘,“關於你和弗蘭克大叔受到的脅迫。”

加爾無言,只是跟著兒子慢慢走著,時不時停下腳步沈思,海納爾只好嘆著氣停下等待。過了許久,加爾才憋出一句:“對於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男孩環顧四周,確保附近沒有其他人類的出沒,畢竟每一個人類都可能會與行雲沾染上些許關系:“有些頭緒了,只是最關鍵的那一部分,必須要找你重新確認。”“難怪你才會對那個沒有記憶的我如此大發雷霆。”“你怎麽知道,那時候你明明還沒有重生……”“你相信亡靈族的存在麽?”

“我相信,”海納爾猶如抓到了把柄,將自己的父親攔住,鄭重地問道:“如果你成為了亡靈,意思就是你還有未完成的執念吧?這是不是也意味著,你確實還有來不及說的行雲的秘密?”

加爾笑笑,只是敷衍著:“你怎麽知道不是因為我還有沒有嘗過的美味呢?”海納爾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再了解不過,他也沒有選擇糾纏下去,只是帶著他走著。他們不知不覺走上了一處高地,海納爾望著天空,喃喃道:“果然還是高處的風景要美麗得多呢。”

“和你母親一樣,她也總是喜歡去高處欣賞美景。”

“那……”海納爾找到了最重要的把柄,想試探試探加爾,卻被其搶先。加爾滿臉憤怒,微微低下頭,語氣中滿是不甘:“你那對軍事毫無興趣的母親,究竟是為什麽進入了行雲最為秘密的分部,甚至從那以後都不能見家人一面呢。”

男孩只是等待著男人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在他的記憶裏甚至沒有過母親,海納爾記事以前他的母親就已經進入了那個組織,他甚至一度懷疑過母親是否不愛他、他的哥哥和他的父親。

“話說回來,你剛才提到過弗蘭克吧?”雖然已經死去一次,加爾依舊保留著軍人最基本的原則,他不希望由自己道破那個秘密,只能拐彎抹角:“那他的兒子馬修現在又在哪兒,你們沒有合力追尋真相麽?”

“說回來,為了能從內部找到線索,我用了些手段讓他進了監獄,真不知道那家夥能不能自己出……等等。”

“怎麽?”

一向聰明的海納爾並沒有猜到這一點,他瞪大了雙眼,感到異常震驚,頓了許久才驚嘆道:“你剛才說馬修是弗蘭克大叔的兒子?”

【洪荒歷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塞西利亞】

阿薩辛敘說著亓鶴的目的,那與他告訴過夫人的三言兩語相差無幾。無非就是通過與前世兄弟之間的共鳴喚醒他的神格,隨即剝奪並且回溯到被他殺死的那一天。亓鶴千百年來都為此努力著,夫人並不驚訝,出於某些原因,她對此無心也無力幹擾。

一旁的林中出了些許聲響,男人倉皇逃離,眾人的目光不經被其吸引。他見到了同族眾人,立刻來到了他們的身邊,有些急促的說道:“東邊還有一支人數眾多的魔法師,我需要援助。”“傑夫……”“我來幫你吧。”

說話的正是讓,他失去了一些記憶,對於傑夫對他的憎恨全然不知。傑夫上下打量他,盡管曾經的不愉快現在還能激怒他,傑夫還是選擇了暫且容忍。“跟我來。”他淡淡說道,帶著讓趕往了另一邊的戰場。

夫人沒有對他們說什麽,這兩個人的實力都值得信任,最多需要自己用安塞爾的視域多關註他們罷了。她重新面對著阿薩辛,詢問他埃爾維斯背後的目的。

那目的深刻而讓人心寒。

一向以端莊而冷靜一面待人的夫人此刻感到了倉促,她想要阻止那個男人。不,與其說是個人的希望,不如說是她身為女神傳承的職責。天族是女神的交代,亦是神之遺孤創造的秘寶,卻在創造之初留下了重重漏洞。她必須要保護天族,那也意味著保護這個世界的秩序。而那個男人,正在為了破壞全大陸的秩序而努力著。

不能殺了他,那正中他的下懷,但留著他也終究是個禍害。

夫人覺得有些無助,她沒有完美的對策。阿薩辛也面對著夫人搖了搖頭,那男人的計劃實在天衣無縫,阿薩辛僅僅是知道真相,也束手無策。“真的沒有辦法將這個計劃扼殺在搖籃之中麽?”

“搖籃……不,為時已晚。”夫人無奈地回答道。等等,為時已晚?她的內心閃過一絲念頭,卻又回絕了自己對自己的請求。一向冷靜的夫人此刻難以鎮定,只好將註意力轉移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們先出發阻止亓鶴和克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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