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瑉豪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維系和身邊這個人的關系，雖然從重新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決定，想要盡自己所有的努力讓他能夠更加快樂一點。現在也是了，現在那孩子所有的快樂分明全都依托在他一個人身上了。可他忘不掉，哪怕他已經真心地想要去忘記了，那層道德的網總是在最後一刻將他緊緊束縛。違背常倫的罪孽，良心上的不安，他可以一個人承擔，他可以一輩子都不說出那個秘密，他只需要稍稍掩飾，只需要忍受住心裏那些沈重的思緒就可以了。他知道，那孩子想要更多，想要他實實在在的作為戀人的身份。他並不是多麽保守的人，他只是不忍心。

他只是單純地看到對方就莫名地不忍心起來。

大概從未體會過吧，那孩子，自己要給他多少愛才能彌補這麽多年的缺失呢。可哪怕自己多麽愛他，那孩子也只是對著他一個人，愛他一個人，被他一個人愛。這樣真的夠嗎？由於家庭的原因，已經封閉了自己那麽久的孩子。他單是往他的未來想，便不忍心。

他怕自己成為泰民剛剛逃離囚籠，卻又即刻墜入的深淵。

泰民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摸不準，身邊這個人的態度。自己就只有揣摩的份，他不敢去問，甚至不敢去試探，盡管那人表現得那麽含糊不清，讓他都不敢去理解，理解成是自己期待的那個樣子。自己已經那麽那麽離不開他，已經沒法給對方一絲一毫放棄的餘地。他其實在逼他，用所有的行動在逼他。他沒完沒了地撒嬌耍賴，讓那人招架不住，讓他除了配合自己沒法有別的心思。他看似一個沒心沒肺只知玩鬧的孩子，誰知他一直費盡了心神，緊繃著心裏面的一根弦，明明已經過慣了備受折磨的生活，卻未曾想象過能有這樣一種折磨，令自己甘之如飴。他總覺得放松的話，自己就真的完蛋了。

他不確定沒了那人自己是否還可以活下去。

那個人已經給了他太多，他做夢都夢不到的美好。他總覺得，不管自己的人生是長是短，那人都會是他生命中最為燦爛耀眼的部分。其實，或許真的還不如不曾感受這種美好，那樣他也不用如此地計較和在意。

他不知道失去瑉豪後的痛苦，會不會比死還要難受。

心上雖是煎熬，可畢竟相伴還是快活的。

表面上來看，兩人的生活可以說是非常甜蜜。泰民仗著自己比他小不少，做什麽都肆無忌憚，而瑉豪也實在對他寵愛得緊，只要不過格的親密行為做起來也是發自內心的。

那天瑉豪突然有了新想法。

“我想哪天帶你去學校轉轉，等開學了就去上學吧，你怎麽著也得把學上完才行。我給你找這裏最好的學校，不過肯定沒有你之前上的好。”

“…你有錢供我啊…”泰民遲疑了一下，含糊地問。

“這不是你用得著操心的，我啊，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上學。”瑉豪沒註意到對方越來越陰沈的表情。

“哈哈…我媽他們還真是留給你個大累贅…”泰民突然笑了，“對不起瑉豪，我可以不去嗎？”他頭一次看著瑉豪，覺得那麽難過。

“為什麽，你總要告訴我個理由。”瑉豪揉揉他的頭發，不大明白他突然的情緒。

“折騰了十多年，到了最後了我這麽大個麻煩他們說給別人就給別人了……一個字都沒有跟我說過！我估計他們走的時候也是連看一眼都懶得吧？哈哈…瑉豪，你想不想知道，我家是什麽樣子？到了晚上，我媽，還有我繼父，你知道他們有多精彩嗎？只要我說我要去睡了，他們從來就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也許我不重要到一定程度了吧，誰又在意我知情與否呢？所以我每天早上，我都告訴自己我什麽都不知道…”

後來瑉豪總是回想起那一天，如果自己那時候能夠好好想想泰民的話，能早點明白什麽就好了。

那天泰民臉上的笑容透著那麽深的寒意，他明明感覺出不對的。

可是他當時太驚訝了，他猜想過泰民過去可能的生活的樣子，沒有愛，沒有人情，冷漠...也僅此而已。泰民在他心裏是白色的，因為剛來的時候那孩子幾乎沒什麽情緒，他覺得他從前的生活一定是蒼白而單調，因此他總是想給心裏這個透白的小人加上些什麽顏色才好，看著他在自己身邊，會笑會鬧，他是有成就感的。

可是那天他只是聽到泰民言語中帶到了幾句過去，他就發現事實恐怕遠不是他猜想的樣子，不只是無情，是殘酷的折磨，他原以為無論如何一個家庭的框架還是有的，可從泰民的話中他分明覺得那兩人應該根本沒有任何“扮演”父母的想法。

連一個“家”的概念都沒有的生活，如何讓一個兩三歲的孩子成長到十幾歲？泰民是怎樣過來的？為什麽再次見到他時，他還能那麽單純平靜？明明...明明他的泰民那時候能正常地站在岸上，看著他的船劃過來已經那麽不容易了。

他所見過的泰民的表情全是美好的，哪怕委屈的時候也特別惹人憐愛。可那天他居然在嘲諷，在冷笑。他認不清這孩子了，可還是他沒覺得這孩子有什麽不好，被那樣對待，這孩子成什麽樣都不過分。

他的小人原來不是那麽純白的。

可能那孩子自己都沒有發覺，他心裏其實是有恨的。

“我不想去，我不想...再有任何改變了，只要還像現在這樣就好了，行不行？......

“我認了…我認了我怕還不行嗎……

“求你了……

“......”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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