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習器

關燈
接下來的日子宋清頤就開始了每日上午兩個時辰的書房自學,中午回房和正君用飯,下午再和父親請教的日子,比之當年考書院的努力也不遑多讓。

宋老爺自然是老懷大慰。

只有宋清頤自己清楚,他如今這番比之考書院時負氣的玩鬧要認真的多。

雖然宋清頤原本並沒有接觸過琉璃制匠的技藝,也對於繼承匠門隱隱有些排斥,但畢竟從小生長於這樣的家族,耳濡目染之下,對琉璃的起承還有有一定的認識的。只是在認真系統的學習了解之下才明白這份技藝比他所知道的要更加有歷史,有底蘊。

琉璃本非本土之物,千多年前自西而來,因其色而深受帝王喜愛,甚而被尊為包含金銀、玉翠、琉璃、陶瓷、青銅在內的五大名器之首,再因著剔透艷麗與金、銀、琥珀、珊瑚、硨磲、瑪瑙被共列為佛家七寶。琉璃的傳承悠久,技法從一開始的粗糙到現在的精進,樣式也逐漸豐富。從最早的玻璃管珠之玻沙,到後來帶著柿蒂紋,蟠蛇紋的蜻蜓眼再到單色的仿玉,晶瑩的薄胎,濃艷的瓔珞直到現在光色映徹的琉璃釉和色彩豐富樣式各異的珠翠裝飾之物。*

這些駁雜系統的介紹都記錄在宋老爺讓人送來的書冊裏面,是宋清頤本來拿來穿插在賬本中調劑用的,到後面反而讓他放下賬本,認真地看起來。

宋清頤對琉璃自詡不懂制技,卻懂得鑒賞。琉璃之出彩,因其剔透晶瑩,色彩豐富艷麗,同時又天然自成,絕無重覆之美。以前的他說出這句話只能算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知道幾色的琉璃值得幾許價值,什麽手感的琉璃算得上上品,但是如果燒制多色,或者燒制過程裏控制色澤變化這些技藝就完全不懂,而作為宋家子,這些卻是最重要最應該懂得的。

翻著翻著宋清頤就翻到了幾本關於宋家制技之基礎的書冊。

宋家制技的基礎其實是現今流於眾生的技法,前朝民技大家曾在他流傳後世的書籍中總結過琉璃制技——采用“琉璃石”加入“琉璃母”燒制而成。琉璃石是一種天然珠玉,五色皆具,得乾坤造化天然而生。而所謂琉璃母則是從各種礦石中提煉出來用以催化琉璃石使之發生變化最後形成各色晶瑩琉璃的配方之物。各派琉璃制匠之家的區別所在就是各自琉璃母配方的不同。而這同樣也是宋家立身之本,讓宋家脫穎於其他琉璃制匠之家的根本。

宋老爺送來的書中更有提到琉璃之色所能用到的原料——白五之,紫一之,淩子倍紫,得水晶;進其紫,退其白,去其淩子,得正白;白三之,紫一之,淩子如紫,加少銅及鐵屑焉,得梅萼紅;白三之,紫一之,去其淩,進其銅,去其鐵,得藍;法如白焉,鉤以銅磧,得秋黃;法如水晶,鉤以畫碗石,得映青;法如白,加鉛焉,多多益善,得牙白;法如牙白,加鐵焉,得正黑;法如水晶,加銅焉,得綠;法如綠,退其銅,加少磧焉,得鵝黃。*

宋清頤看的有趣,從身後博古架上取下一個盒子,打開,裏面裝的是各色的琉璃小件,有蜻蜓眼,有珠玉簪子,有各式不一的手環。單色的,雙色的,甚而還有幾件精品的三色琉璃。要知道以當世的琉璃技藝,制出的多是單雙色的琉璃,也有三色四色的,不過比之前者就少了許多。而在宋家的,三色以上才算的上是精品,四色足以上供朝廷,五色則在宮廷之中都是罕有,六色七色更是奪天地造化之物,以宋家幾代積累,也不過那盞七彩琉璃盞一物而已。

宋清頤一一摩挲著手中的小件,比對著其上之色於書中所言之材料。細品之下發現這些書冊裏雖然記錄駁雜,但很多重要之處卻都被模糊了過去,像是“紫一之,去其淩,進其銅,去其鐵,得藍”的說法,“去其淩”要去幾分淩,“進其銅”要進幾分銅,“去其鐵”又要去幾分鐵,最後才能得一個藍色的琉璃。

不過這畢竟還是籠統的介紹用書,或者以後等他學會了制技,會有更明確的配方放在他面前吧。宋清頤撫了撫手上的那枚柿蒂紋蜻蜓眼,想著自己前世從來不願意去了解琉璃技法,沒想到這次自己靜下心來細看,不僅沒有勉強,反而從中看出樂趣。也不知道上一世自己到底是逆反些什麽。

嘴角的笑帶著一絲對自己的嘲弄,宋清頤搖搖頭,不去想了,再多的悔過都於事無補,還不如認真看看賬簿,學學制技,早日繼承家業,撐起門戶,讓父母放心,也免去上一世那樣悲催無力的結局。

因為宋清頤意外的表現出對琉璃制技的一點興趣,宋老爺欣慰地派了楠叔每日兩個時辰跟著教導。也因此宋清頤才知道當年宋老爺下窯,楠叔是當時窯廠裏最出色的制模與燒色師傅,因著宋老爺看重才離開了窯廠,不過即使如此也每隔一段時間要離開宋府下窯帶帶弟子,跟幾個重要的訂單,直到後來傷了手才漸漸專心跟在宋老爺身邊。

上一世裏他從未對家業感興趣,父親也就沒有讓楠叔過來,所以這段他倒沒有耳聞過,不過就是記得年幼時楠叔是外院的二管事,確實經常會離開一段時間。

有楠叔在一邊後,宋清頤看書的進度更快了,或許是他本就對琉璃有一定的天賦,些許書中的描寫他就能舉一反三提出許多疑問和見解,讓楠叔大為驚異。

大概是因為楠叔在宋老爺面前提起這段時間宋清頤的表現,沒幾日他就被父親喚去了書房。

再一次父子倆見面,沒了宋清頤第一次醒來時那樣僵硬的氛圍,宋老爺難得地用欣慰的目光看著原本讓他頭疼不已的嫡子。

“宋家的琉璃是一門技藝,雖然看書是不錯,但是技藝這種東西還是要上手才能了解的快,過幾日讓俞楠帶你去廠窯裏看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次談話,父親等他回頭太久,大概是怕他難得的興起被枯燥的理論打壓,有些急迫地給他做了安排。

為人子的宋清頤恭敬的領受了父親的好意。於他來說,學習自家的琉璃制技也是眼前最急迫的事情。

*以上文字引自網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