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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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的天空,無風無雨無雲,太單調,太黯淡,太靜謐了。一路都默默不語。上了出租車,司機也一副丟魂的表情,所有人都浸在自己的心事裏,掛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等著無人的地方狗哭。

窗外一閃而過不是風光,而是時光,再也無法追逝的時光。從此以後,這座城市跟我再也沒有關系了,他跟我再也沒有關系了。我為什麽沒有跟他好好的道別?問沈默清:“你說,他會恨我嗎?”

他的表情好像跟著窗外風光一樣悠遠,半晌,點了點頭:“我想會的。”

“如果我說我不想毀了他的後半生,不想他一無所有,不想他因為我放棄畢生的心血,你信嗎?”

“信。我相信你愛的人是他,比我相信中要嚴重。”

寡淡的對話好像剔除了情緒,剔除了內容,剔除了深情,一切都寡淡的像無感情朗讀。

直到迎面飛馳一輛汽車,和他一模一樣的車,但車牌號不是。眼皮闔動,眼淚還是跳出眼眶,從來沒有如此洶湧又急促的淚。我低著頭,泣不成聲:“沈默清,我好難過,真的很難過……”

整個人都像是從眼淚裏瀝出來,紙巾也擋不住的眼淚。

轉身之際,分明看見他眼中泛著微光,他望而卻步的表情。我傷害了一個冷僻堅硬的男人,我有什麽資格讓他受傷?這個世界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他,可是我沒有辦法。他跟我在一起那麽久,遲遲下不了決定,可見他曾有過無數次的掙紮。他母親還在醫院,倘若老太太真的出了什麽問題,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他也會永遠活在愧疚之中。

任何事情在生命面前都不值一提。我們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在一起。愛情算什麽?又不是生活的全部,多少人不都茍且餘生。

沈默清再次遞給我一張紙巾,仿佛是自言自語地開口:“我很一直很討厭林章,一心想要打敗他,想讓他們有一天也跪在我的腳下。可是今天,我覺得我已經輸了,輸的無力。似乎從一開始我就用錯了方向,林章竟然要為一個女人要離婚,要放棄公司,僅僅一個女人他就放棄我想要得到的。我覺得他好傻……”

“別說了。”

“他比你更傻。”

“別說了!”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這一幕,我不會相信。”

這樣的故事,誰也不會相信。

這是一個保持傳統,堅守正義的社會。

很難相信,一個成功的中年男人會因為情人放棄家庭,放棄江山。有點可笑,有點悲情,但這是真實。

我一度以為我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雖然我還有後半生,可是我最值得思念,最值得惋惜,最值得愛戀的人,卻都成了回憶。有些不甘心,卻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忘記他。刻骨銘心愛過的一個人,不能在一起就拼命忘卻,不會遺憾嗎?

我想念他給的一切,想念他給的痛。

很長一時間我都處在恍惚之中,迷迷糊糊能想起那天的火車上,有一個女子像傻子似得旁若無人的哭,完全不顧及車廂內陌生人的眼光。

回家那麽多天,始終是一種混混沌沌的狀態,父母和自己說話,我永遠都是“啊?什麽?”從立冬躺到小寒,不出門,也忘了要工作,意識一片空白,每天都是呆呆在看著窗外發呆,從梧桐枯葉飄零,到枝頭空瘦,再到枯幹落下白雪,總是莫名地流下眼淚,沒有刻意的沈默和悲傷,只是無聲無息地流淚。也許流淚本身與思緒無關,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

小寒之後,雨雪到訪,茫然立在院中,目光黯淡,思緒空渺,仿若一個無人看管的游魂。

到了晚間才覺額頭微燙。不知怎麽就大病開始,持續的昏昏沈沈,半夢半魘,欲聾欲啞,每天只能喝水喝粥,瘦到脫形,完全聽不見父母的唉聲嘆息,看不清他們的焦慮與擔擾。

昏昏欲睡中,總是聞到一種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眼開眼也是一片素白,好像看見了母親在流淚,又好像是一種錯覺。腦袋裏所有的影像都模糊不清,我想要撥開霧紗,卻又被什麽禁錮。

我是否是無病呻吟?又是否活在夢境之中?透過自己的眼睛看病床上的軀體,我覺得這一幕好像在哪裏見過,可是又想不起來。分不清眼前發生的是真實,還是夢境。

我總覺得很多事情不曾正真發生過,我還是那個剛跨進校門的懵懂學生,對一切充滿希望,有點小小的清高,也許不會有太大成就,但拒絕平庸。

那時候多麽年輕多麽頑劣,一群可愛的同學,深更半夜爬紫荊山,繁茂葳蕤的樹林在深夜神秘而又詭秘,崎嶇的山路一彎一斜,仿佛指引我們一步步走向設計好的陷阱。而我們卻嘻嘻哈哈,放聲喊叫,挑戰的是什麽?誰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還不懂認輸,不會妥協,看不見殘酷就以為不存在殘酷,沒有受過傷害也不懂什麽是傷害。

發生過再假裝,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夢境也會提醒你。

這一晚我從夢中醒來,也不知幾更,盈盈月光從窗外射來,整個世界寧靜的沒有一絲氣息。睡意全無。我披上羽絨服下樓,推開大門,滿地月色,溶溶如水,感覺到腦袋裏從未有過的空靈清明。

獨自朝院外走去,街道空無一人,卻沒有懼怕,皎潔的月光照耀著故鄉的深夜,屋檐上還有未消融的冰雪,整個世界都在寒冷中睡著了。

忽然感覺到內心曾失去的東西,在今夜,一並都回來了。於是我想起了病床上那個目光無神的姑娘,想起了那個曾無情又深情的男子,想起了那個端莊又刻薄的女子。這三年來,只有這三個人深深地刻在我的心底。桃花樹下明媚的女孩,從此沒了以後;辦公室裏冷漠的領導,原來有一顆柔軟的心;他端莊賢淑的太太,也有尖酸冷酷的一面。時至今日,我對她的愧疚已經沒有那麽深沈了。但她一定很恨我,我毀了她對完美婚姻的期望,給她的人生劃了一道傷痕。就像是手術後留下的傷口,修覆了創傷,痕跡也永遠亙在那裏。或許兩人更加恩愛了也說不定。

至始至終,都是我犯了錯。

如今不得不傷痕歸來,有一種悲淒之感,卻也有澄明之意。我曾追尋的全部失去,亦或從未得到,真正適合我的,原來一直在我眼前。月色清寒,故土深沈。我在今夜,似乎回來了。就算一身傷被月光照亮,就算那些傷疤無處遁形,我再也不會害怕,再也不會孤寂,再也不會暗夜裏獨自流淚。

路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這裏,才是我真正的歸屬。

抖落身上的寒意,我才是真正到了家。

這一夜,睡到大亮,醒來後日光瑩亮,碧朗晴空。我跟著天氣忽然放晴了。下樓,翻開日歷,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個多月,一切也得重新開始了。

母親端著早飯從門外走進來,目光中透著慈藹,碗內熱氣繚繞。我靠近,接過碗,微微一笑,瞧見她詫異的神情。她的發絲已經有了明顯的發白,微笑中又增添了幾簇皺紋。去年她還不是這樣子的。

還好,粥湯猶溫,餘生不晚,我還能回敬深沈又溫暖的愛意。

我的轉變他們看在眼裏,從不逼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也不曾說出口。有的時候不聞不問不是冷漠,而是關切;不是不關心,而是給你時間先行消化。我想他們應該是猜到了,只是他們尊重我的自由,只用最真摯的情感來關心我。

有些事情必須要丟掉,沒有人喜歡在深淵裏溺游。

我開始思考眼下的問題,真正適合我的工作,我所想要的生活。參考了他們的意見,其實也很簡單,接他們的衣缽。當初選專業時,他們就想讓我回去做一名教師,我死活不肯,那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與他們產生分歧,僵持了三天,雖然以他們妥協,但我也深深的後悔,不是後悔選了後來的專業,而是後悔與他們爭吵,傷了他們的心。

而現在,也算是一種回歸。我開始為教師工作以及教師資格證做準備。

不過眼下年關將至,老爸幾乎釘在學校裏,也不知哪裏這麽多考核,培訓,會議,比國家領導還忙。老媽倒是顧家,我跟著她打理家裏的一切,充當家庭機器人的同時還要陪同購物。跟著她出門,鄰居們看見我幾乎都會說一句:喲,安安今年回來這麽早?有對象沒啊?

她們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三個月了,只是除了醫院,不曾出門。

新春過後,沈默清又來拜訪,禮品從車上搬下來,堆滿了客廳。他竟然知道換一輛車了。我湊到他車前打趣:“怎麽不開你那一輛拉風的保時捷了?”

他的笑跟身體一起溜到我身邊:“底盤太低,你家開過來太費勁。”

我掐了把他的胳膊,示意他別靠這麽近。這人永遠改不了一副放蕩的模樣,也不知是面具帶了太久摘不下來了,還是到這裏沒切換好模式。

他笑了笑,轉而一本正經地問:“春節以後怎麽決定?”

我跟他一起走進客廳:“考個證,在我媽的學校當個小學老師。”

“為什麽?”他臉色愀沈。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不肯去我那裏?還是不肯接受我?”

我給他倒了杯茶,又給自己的茶杯裏續滿水。“默清,以前你喜歡一個女孩的時候,是不是只想著把她追到手,你研究過她的性情、喜好嗎?有考慮過自己與她的未來嗎?”

他楞了楞,搖搖頭。

“是不是你只喜歡她們暫時的美貌,就像她們愛你的金錢一樣?默清,等價交換的愛情不能稱為愛情,是交易。交易是短暫的。我不想要這樣的模式。雖然我還不知道怎樣的人生適合我,但我清楚怎樣的人生不適合我。我玩不起。”

“那你又怎麽能斷定我們不會結婚?怎麽斷定我們不適合?

“難道不是嗎?我們無論是從思想,性格,愛好,差異都太大了,怎麽維持婚後的生活?為了愛,也許你的愛好我會努力喜歡,可是真實的自己在哪裏呢?高中時我暗戀一個男生,為了能與他有共同的話題,我聽他喜歡的歌,關註他喜歡的明星,直到分開後,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那些歌,以及那個明星。也許我們在一定時期會受愛情影響,會愛他所愛,行他所行,可那不是自己的本質,人真正的性情很難改變,有一部分是遺傳,是根深蒂固的。”

“你這完全就是借口吧!你根本就是忘不了——”他突然止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半晌,還是關閉了嘴巴。

中午這一頓飯爸媽與沈默清聊的倒是歡暢,我始終沈默。再一次拒絕了他,不知會不會可惜,是不是傲慢?人生中追求我的男性這位算是最優秀的了,而我拒絕他的理由也恰是他的優秀。

選擇一個普通人,走一條所有人都走的平穩大道是太平凡,不會有意外,不會有驚喜,但不會再出錯。雖然不甘心,可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是大部人都在走的路,我已經沒有資本例外。

我唯一的幻想都用盡在一個錯誤的人身上。若憑著僅剩的年輕漂亮去玩輾這個世界,幻想優秀的男人拜倒自己的石榴裙下,那才是愚蠢。可以用才華挑戰這個世界,千萬別用美貌玩弄這個世界,摔成斷肢是很悲慘的,死不了,動不了,喘著氣都覺得累。

我有幾斤幾兩心知肚明,回歸到平凡的生活總好過傷筋動骨,拖累家人好。

送沈默清時,他仍用一種覆雜的表情盯著我。我媽識趣地拉上老爸回屋。他的目光仍投射在我臉上,感覺臉上凸現了一種瑩光的怪異。我不自然地偏了頭,“快回去吧!要不天要黑了。”

“要等多久?”

“什麽?”

“你明白。”

“你也明白。”

等他離開,老媽收拾客廳的禮品,問我:“這人什麽意思啊?今年又送這麽貴重的禮。”

我撇撇嘴:“他不差錢。”

“不差錢也不是白送人的。他還在追求你?”

“算是,但是他以前也同時追求好幾個人。”

我媽眉頭皺了皺,“那你還是謹慎些吧!有多少錢都不如一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

老爸接過老媽手中的酒收到櫃子裏,也對我說:“我看這個人也不是那麽膚淺。不過安安,你要是不喜歡人家一定要跟他說清楚,免得人家那麽遠跑過來,又送這麽多禮。我們不能像現在一些人的觀念,吊著這個,望著那個,好像是玩弄別人一樣。人家也是有感情的。”

有些不可思議。點了點頭,忍著沒問老爸知不知道消費感情,備胎之類的詞。只是覺得爸爸的語氣溫柔的不像自己的爸爸,吞了他這麽多年的嚴厲,自己生一場病,一切好像都變了,連家人也變了。

突然間覺得這樣很好,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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