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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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上,我主動握住他的手,而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再次望向窗外。彼此的溫度連接在一起,心裏的嘆息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的稻田連著連綿不絕的嘆息。我想說抱歉,說不完的抱歉,但不是對林章,他身邊名正言順的女人。無論她是否知道,我的存在對她都是一種傷害。可是抱歉也太矯情了,有些錯,已經不是道歉能彌補。更多的是羨慕吧!我真的好羨慕顧儀,美麗的人擁有美好的人生。有些幸福我求不來,也不配擁有,我太臟了。

有的時候躲在浴室裏就莫名地哭了出來,流出的眼淚不是眼淚,是淋浴頭灑下的水,哭出的聲音也不是聲音,是水流嘩嘩的響聲,我連放聲大哭的要躲藏好。我想把自己洗幹凈,卻又怕洗掉林章的氣息。他每次都瀟灑的走,我洗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上了出租車,林章對司機又報了那棟公寓的地址,我低著頭,小聲地嚅囁:“我不去那裏了。”

他一楞,語氣尖銳:“那是你的房子,你要去哪裏!”完全沒有了昨晚的溫情。

“回華川路。”

“你東西都還在那裏!”

“你……隨意處置吧!”

車內凝固著陰沈的空氣,司機用怪異的眼神從後視鏡裏打量著我們。周末的晚上七點半,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這個時候誰都想陪著老婆孩子,為了生計,哪有心力談情說愛。這才是實打實的艱苦人生。也只有林章這樣吃飽了揣著多餘的錢才捧得起愛欲。成年人的愛情沒有錢捧不起來。反正捧不高是真的。

我撥開林章眼神,對司機說:“麻煩送我到華川路360號。”

他沒有反駁,陰沈沈地看著流動的景致。下車之際,他跟著一起走了下來,出租車迅速滑走,我們卻僵在下車地點,之間隔了一輛車的距離,昏黃的路燈朦朧了他的雙眼,那目光說明了什麽?

彼此的心思都吊在心口,沈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兩個人在路燈下用眼神交匯,我好像沒有什麽話想說了,又好像有太多話想說。其實我們已經說的夠多的了,我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看過同一本書,讀過同一篇詩詞,有同一種靈感,同一種觀點,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們在錯誤之下冥冥之中仍被彼此吸引,我讀懂他的心事,他了解我性情,這樣已經足夠了,足夠下半生回憶了。

人真的不能太貪心。

我擡腳,轉身向小區走去,他猛然拉住我的手臂,“一定要這樣嗎?即使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你,你還是要走?”

我停在原地,連心都不敢跳動,我怕一動眼淚就會掉下來,只能仰頭隱忍,好像在這種愛情裏很高傲。我有什麽可高傲?只是一只見不得光的老鼠。

“易安,我舍不得……”

我凍住眼淚,鄭重其事的疑問:“你確定你對我是愛,還是占有?你確定你太太能容忍你包養情婦?如果你太太現在站在這裏,你會選誰?也許你對她有愧疚,但還是想選擇我;如果你兒子也到,他叫你一聲爸爸,你不會動搖嗎?如果你母親同樣趕到,她不必責罵,你就會松開我吧!剖開問題的根源,一切都不是愛能解決的。”

他眼中的悲傷像墨一樣暈染了黑夜,他其實比我更清醒,只是不願意承認現實。我不是心狠,也不是堅定,只是恐懼給了我太多勇氣。他所擔心的,與我擔心的不在同一個頻道。

我從他手中抽回手臂,低眉道:“希望你不要覺得我說這些話是在逼迫你,我明白你的責任心,也理解你確實沒有辦法庇護我,畢竟你要是選擇了我,會失去太多太多。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我不舍得付出,不願意留下,現在已經被發現了,沒有路可以走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很難堪……”

一片沈寂。

他沒有回答,我轉身離開,仍能感受到他克制的呼吸聲。我沒有資格痛恨他的清醒,因為我也是這麽清醒。

不知道我這個背影是怎樣的,不知道他會不會難過,我連再見都忘了說,反正明天會再見的吧!我的辭職信還要他簽字呢!又不是生離死別,我不必流淚,主動權在我手裏,我沒有等到他拋棄我,一切都由我掌握,仿佛我很高傲,可是為什麽我還是會有眼淚掉下來?

我拐進87棟樓下,回眸,視線之處除了一排排的車,就是花壇一株株的石榴樹,沒有人,沒有身影。

我翻開包,找出鑰匙才發現手機屏幕在閃爍。跟他在一起我一直調成靜音,同樣,他跟我一起時也是關機狀態。逃避的意義就在於面對吧!

閃爍的號碼是沈默清,我正準備接聽,對方卻掛斷了,唯一能攪動我心靈的聲音,也斷了。深秋的夜不但有淒惶與淒涼,還一味的安靜。我坐在樓棟的邊沿,月光淺淺地照亮我,是哪個作家說月只和夜晚有關?它把人間的一切依戀都拒之門外,是人們非要賦予它意義。就像人生一樣,總有人問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月的明亮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哭,我笑,它都不會發表意見吧?但願它不會嘲笑,不會鄙夷。

手機鈴聲很快再次響起,我剛緩過情緒,滑過接聽,那邊劈頭就吼:“你這個沒良心的死女人!短信不回,電話不接!不知道我會擔心你嗎!”

聽著沈默清講話,我總是能不由自主的笑出聲,“對不起,我錯了。”

“我還以為你失蹤了。”

“謝謝你能惦記著我。”

“那是!你看看這幾天我給你打了多少電話,你以為我很閑啊!還沒有哪個女人有你這樣的待遇,你卻不識好歹。”

我枯著頭看地面,愉悅地和他調侃:“你這油嘴滑舌的騙了不少女人吧?”

他似笑非笑語調:“可惜至始至終都沒有騙到你。要知道,女人活的太清醒的就不可愛了。”

“在你面前我必須得保持清醒,否則會被你迷惑。”

“哦?這麽說你也會愛上我?”

我沈默,佯裝思考,其實是無知,我也看不懂他,但是現在我渴望有人和我聊幾句,聊什麽都可以。我問他:“你到底在追求什麽?”

“什麽?”

“你在掩飾什麽?掩飾的目地又是什麽?是因為你母親的事情影響到了你了嗎?還是有女子傷了你的心,讓你一直不能釋懷?連林章都看出來了,你的內心明明很誠摯,很柔軟,裏面住著一個正人君子。你留戀花從,放浪形骸,把表面偽裝成小人,不想讓人看見你的靈魂深處,是希望能出現一個懂你的人嗎?還是因為有錢的原因對所有的女性都立了一道防備?”

他怔住,怔了一會兒故作輕松:“這麽多問題我先答哪一個好?”

“答案不是給我,是給你自己。”

“易安。”

“嗯?”

“怎麽辦?我現在就想見你。”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不要見我,我也不配你的想念。你要是愛一個女孩,就好好對她。花園裏的鮮花確實很美,但是你真的喜歡所有嗎?你要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朵玫瑰,發現她的獨殊,培育她,讓她這一生都為你綻放,只有相愛,你才會明白彼此需要的美好。如果你認為有些女孩圍著你只是為了你的錢,那你就找個與你相等條件的。你那麽優秀,上天不會虧待你。”

他沒有說話,但我感覺他嘴角蕩漾著淺淺淡淡的笑。也許感覺是錯的,只是記得他一向以這樣的表情示人。現在的人都喜歡把真實的一面隱藏在最深處,只有在無人的時候才敢鋪到桌面上,癲狂,癡傻,安靜。天一亮,意氣風發,無堅不摧。

“知道嗎?”他開口:“在酒店的那晚上林章給我打電話了,他說只要我不要碰你,他什麽條件都答應,我當時就想我還是押對寶了。我故意提出讓他兩年之內撤銷北京分公司,退出當地市場,沒想到啊!他猶豫了幾秒,竟然答應了,這不是退讓一兩個項目,他竟然為了你背叛自己的公司,他做了自己的叛徒!”

恍惚間,他的話就像攪起了滔天巨浪,還未被卷入海中,眼淚已經不可遏止地先行而下。

“當然,他也可能只是想暫時緩住我,但是我不碰你不是因為他的條件,我只是不想強迫你,希望你能心甘情願地跟著我,就像愛他那樣愛我。他有什麽好啊?他在我們業內名聲是不錯,可那也只是在商業合作中的為人處事,你不需要這些啊!他已經結婚了,哪怕他能為你離婚,你也只是後媽,難道我不比他好嗎?”

我早已經泣不成聲,淚水一滴一滴砸在腳背上,“不要,我不值得你們這樣……謝謝你……”

“別哭了……”

手指翻來覆去,抹凈臉上的淚珠……

“好想在你身邊幫你擦擦眼淚……”

等到秋夜的風冷幹我的淚痕,我才抑制住心中的洶湧。聲音發作起來:“默清,謝謝你能看得起我……我很高興。真的,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已經死了,已經沒有未來了,我犯了這樣的錯,沒有人會原諒我,沒有人會再愛我,我好怕,愛不能對等,痛苦要獨自承受,人生不能重來,也許重來了我還是這樣選擇,也許這就是命。默清,不要喜歡我這種人,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現在的我就像是夏季剩下的紅燒肉,倒之可惜,聞之無趣,已經沒有香味了。就像盛放的薔薇被人中途折斷插入花瓶裏,鮮艷也維持不了太久了。我於你而言不公平。你的人生還很美好,這個世界是你的。”

“愛從來都不存在公平與對等,只要我喜歡就夠了。對於我來說你很好,很特別,很真誠,這個世間那麽多誘惑,你從……”

我晃動僵直的脖子,餘光間總感覺有一道身影正註視我,恍然擡首,是林章!他怎麽回來了?

他就站在那裏,站在不近不遠的距離,恰巧能聽見一切的距離,面目沈靜地望著我,不帶任何情緒地靜沐在月光下。

我緊緊握著手機,沈默清還說著什麽,我聽不清了,手指開始顫抖,心臟也隱隱顫抖,我不知道為什麽顫抖,不知道他在這裏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月光朦朧地照射萬物,我仰視著他,打斷了電話裏的聲音:“沈默清。”

“嗯?離開他吧!我不知未來會怎麽樣,但是我能保證……”

“沈默清,我回去了,下次再聊吧!”

“你在外面?”

“是的。”

他無奈:“好吧!今晚你先早些休息。”

我放下電話,站起身,林章仍是寡淡地看著我,不說一句話,神情沒有一絲起伏,眼睛裏沒有一絲波動,仿佛只是透過我望這虛無的夜色……

他怎麽回來了呢?是有什麽要說的嗎?還是舍不得?如果我沒有坐在樓梯口他會敲響我的門嗎?

他不應該回來,無論我有什麽期待,他都不應該回來。我好怕,萬一他抱抱我,萬一求我,我會再次心軟,從此背棄父母,徹底躲在他背後,再為他生個孩子,永遠等著他,祈求他能時時回顧,祈禱他不要丟下我,不要遺忘我。

他走近我幾步,卻止步在了三米外,淡然開口:“很抱歉,聽到你與別人的講話。”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的好長好長,我好想走到他面前與他的影子重疊,好想抱抱他。

“我一直都沒有問過你,年初你為什麽肯留下來?其實你要走,我根本攔不住你,是我一直在強迫你?還是說,我哀求你,你覺得我可憐才留下的?”

好卑微的用語,卻是咄咄逼人的問句。

“你恨我是嗎?” 他的表情平靜,語氣冷清,再次逼近,“剛剛聽到你對自己的比喻,你是不是恨我奪走了你最珍貴的東西,恨我毀了你原本清白美好的人生?”

月光將他的眼睛照亮,明晃晃的目光在我面前閃動,我卻黯淡下來,臉,聲音,心都跟著一起黯淡下來,撇過頭:“你回去吧!”

“回答我的問題!”

“這些問題沒有意義。”

“那什麽才有意義?到現在你也沒有給我解釋,那天你為什麽主動抱著沈默清?你喜歡的人是他嗎?”

我愀然佇立原地,不自覺得悲從中來。質問,懷疑,解釋,難道有了這些愛才圓滿?難道這才是愛的意義?我不是一個矯情做作的人,如果我認定了一個人,那麽他是我唯一的焦點。他看不見嗎?

記得春節時鼓足勇氣問他是否會離婚,可是他卻回避話題,當時心就涼了,明明已經感覺到了答案,還不肯死心地追問,結果,他脫口一句‘當然不會!’

他現在想怎樣呢?難道讓我扯著他的衣角跪著求他離婚?難道要我告訴他我愛他愛到沒有他活不下去?多麽悲壯的畫面,連我自己都感動了,可惜結局仍是個悲劇。

我不想陪他討論已故的昨日,逃避真正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就像是這麽多年沒人看我還堅持寫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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