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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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天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我一直都想要知道的問題,關於當年他與顧崢創業的故事。以我的判斷,林章應該不太喜歡跟表裏不一的人相處,怎麽還會跟他一同創業了呢?結果還娶了他的妹妹,以這樣的關系,兩人若在經營管理中出現分歧,又積累成個人矛盾,其中一方也很難去選擇撤資,或自立門戶,畢竟還存著顏面和情份。

他聽了我的疑問,一瞬間有些失神,靜靜地看著書的扉頁,沒有說話。

忽然為自己的冒昧感到羞赧,雖然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但這確實有點動機不良,正打算道歉時,他點了一支煙,緩緩開口:“以前我與顧崢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關系不錯,後來他獨自出去創業,成立了一家設計院,也就是現在的恒建集團。只是初期效益不太好,作為朋友,我給他提了不少營銷方案,期間也不斷投資。後來我也來了這裏,從設計人員轉行了管理層。至於中間的發展過程,不值得提起,那些日子我們吃住都在公司,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註意到他的妹妹,以前只知道她在公司裏幫忙做賬。大概是她哥哥常在她面前提起我吧!所以她很留意我,關心我,三十而立,結婚生子,一切順理成章,我沒有想過我的人生會出現什麽驚艷,所有的精力與頭腦都用在開拓業務,發展公司上面。而那個時候的顧崢是一個有野心,有魄力,待人真誠,心胸寬廣的好老板,而現在……”他無奈地笑了下,掐滅香煙:“他是顧董事長。”

很普通的故事,沒有什麽迂回曲折,也沒有什麽錯綜覆雜,朋友之間一同創業,又愛上朋友的妹妹,再尋常不過。

只是我仍有些黯然,有點悲淒,顧董再怎麽改變,林太太始終是林太太。

這些問題我不應該問的,明明知道的答案還要聽人家講出來,分明就是找堵。可是我總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與期待,我想了解他的過去,同時也期待他的回答能偏向我一點點。可是沒有,他所有的語言都能準確避開我的希望。

氣氛一片沈寂,他坐起身,湊近我,“怎麽啦?”

眼兒媚地擡眸:“你太太對你這麽好,你肯定很愛她吧?”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親情很重要,但人的精神世界也不可忽視,如果兩個人的思想存著差距,那麽可以溝通的也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了。人都是情感動物,當我們不被理解,無人溝通的時候,內心就會產生脆弱、孤寂的情緒,這個時候我們需要外在的美好來緩解。美好可以指很多,比如說善舉,景觀,新生兒,愛情,音樂,圖書等等。”

他十指與我交纏:“易安你能明白嗎?你就是我的美好。人這一生有很多重要的,但是沒有人願意失去心中的美好。”

內心又滋生一種難以名狀的充實與堅韌,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俯視他的時候是他的高傲,仰視他的時候是他的智慧,平視他的時候是我們的愛情。

難以相信,我竟然能和他在一起。

現在想想,似乎是越了解他,越愛慕他,畢竟他有太多值得我景仰,傾心的地方了。

我猶如一條水蛇緩緩拱到他身邊,擠在他的沙發沿,指尖輕輕觸摸他的喉結,半哀怨,半嬌嗔地說:“所以你是一個壞人。”

他挑眉:“何以見得?”

“因為精神上的空虛,就找情人來發洩生理上的欲望,宣洩心理上的苦寂。”

“那……”他撲到我身上來,“我是不是應該名副其實?”

“流氓。”我撇過頭……

好像體會到了小偷的心理。當所作所為成了習慣,成了職業,也就忘了自己的罪惡。可是事實是這樣嗎?小偷沒有擔驚受怕嗎?他不會良心不安嗎?

人人都喜歡美好,規避醜惡,是什麽讓他選擇了醜惡呢?

我常常會想起程立雪。又一次去看她,療養院已經不住了,住不起。給她買了水果,她楚楚可憐地停我面前,看了看水果,又看了看我,想吃,不敢說。剝了香焦給她,她馬上咬了一口,又坐到椅子上癡癡地笑。

程媽媽無限淒楚地開口:“現在她算是回到了兒童時期,只是她永遠也長不大了。”

我們曾經那麽想回到過去,但是她真的回去了,卻不肯回來了。她聽不見呼喚,是不想回來嗎?為什麽要把身體留在這裏,思想卻永遠萎縮在那裏?

回程路上,我又湧起另一個想法,誰又能說程立雪摔成了癡傻,也許是看清了人性的醜陋,選擇了癡傻。不知那個至始至終都是玩弄她的人,午夜會不會懺悔?不知道林章午夜醒來會想什麽?反正我從來沒有睡踏實過。

下次見到他,問他:午夜醒來會想什麽?他平淡地看了我一眼,“想你。”

我沒有再傻傻去問他是真還是假,調情的話聽聽即可,又不是審訊,問題追問太深,為難他,也難堪自己。更何況這個答案也不錯了,足以慰籍我從未踏實過的睡眠。

他發現我的沈默,反倒也追問一句:“夜晚不能陪在你身邊,你是不是怨我?”

我瞬間明了,他午夜醒來是愧疚。其實也夠了。

周六的時候加班,完成了所有工作後才四點,和宋姐一起去吃下午茶,結果中途她兒子打電話要吃肯德基,於是我們的下午茶變成了可樂雞翅。

刷5分鐘手機,她去餐臺打包還沒有回來,我直起身,仰頭,才看見她正與一位太太聊天,太太手中還牽了一個小男孩,那男孩與林章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睛。再顧盼收銀臺,果然,他拿著手機正在排隊。

我立即躲到廊柱側面,只相隔5米左右的距離,聽見宋姐說:“是啊!小孩子就是喜歡吃這些,不給他買吧,他又說可憐兮兮的,反正偶爾吃一次,給他解解饞。”

林太太的聲音倒是溫柔的聽不清……

大約是林總取好餐了吧!宋又說:“林總買好了啊!”

“你加班?”林總的聲音。

“是呢!有個項目周一要交。”

“你怎麽回去?”

“哦,我跟易安一起坐地鐵,她還沒吃……”

我一聽,瞬間縮起耳朵,貓下腰,蹲在地面,也不顧別人的目光,貼著墻根轉到另一側的就餐區。沖到洗手間,鏡子裏還是這張他喜歡的臉,可是我眼前卻是他為兒子排隊等候的畫面。

他也為我排過隊呢!在火車站,當時真是愛極了那個身影。只要他為我做一點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我就感激涕零,恨不得什麽都為他付出。可是想想,我也沒什麽能為他做的,想給他做飯,熨衣服,擠牙膏,為他排隊,可惜這種機會都沒有。

可是轉換到爸爸的身份,這就是他應盡的義務,最普通的舉動。他就應該為兒子的喜好排隊,為太太的大衣買單。他真好。他的責任感真讓我羞愧。愛他,愛到甘願做一只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老鼠,連逃遁的動作都是這麽猥瑣下賤。

手機很快收到他的短信,你也在這裏?

沒回。跟著宋姐裝著什麽都不知情,沒心沒肺地回去。

第二天過來,他也沒有多說什麽。我知道,激情永遠都不可能和親情抗衡。我永永遠遠是被拋棄的那個。他再愛我,不可能讓孩子失去一方親人。他要永遠維持和睦溫馨的家庭。

又或者他比我更明白,再轟動的激情,也有回歸到一粥一飯,趨漸平淡,滿目瘡痍的時候。

從一開始,我們兩人的目地就不一樣。

溫存過後,他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我,五官像是被煙霧,又像被雲層遮糊,扒不出任何信息。我不解。我表現的很好,不埋怨,不吵鬧,完全是他喜歡的那一面,小鳥依人,千嬌百媚。他又有什麽不滿嗎?

他起身,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個小禮盒。又是首飾。我接過來,打開竟然是一枚戒指。

戒指從戒盒中跳出來,在燈光下沐浴,冷冷的鉆光插進眼睛裏,仿佛所有的激情深情都匯聚在這顆鉆石上。圓圓的戒托撐起心意,心意又匯聚在圓托上。圓,團圓,圓圈,好像能圈住人的一生。分明有一種承諾的意味。

諷刺!

我笑的花枝顫亂,軟綿綿地搭在他身上,“你這是用首飾收買我嗎?”

他幫我戴在無名指上,一面說:“易安,如果你願意,給我生個孩子吧!我想要個女兒。我會永遠對你們負責,給你們最好的條件,給她最好的教育……”又揉揉我的頭:“最好還跟你一樣聰明漂亮,這一生我都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這下輪到我安靜了,手放在他掌心裏,像是能生生世世安安穩穩地放下去,靜靜地對他微笑。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他眼裏有什麽熄滅了。他也是明白的。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是私生子。也無法給父母一個交代。

撚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

那枚戒指,我從此再也沒有戴過。

到了暑假,他帶上他太太和兒子去國外度假。他每年這時都會休假半個月。記得去年我們剛剛熟悉,他一別半月,不曾與我聯系。今年倒是會一天一個電話打給我,第三天,我就受不了了,告訴他不必這樣。他沈默地掛了電話,十來天沒與我聯系。

也不是想或不想與他聯系,人都是矛盾的個體,當不想面對時,就喜歡穿上冷淡或不在意的衣裝,抵禦現實。

這種分離不同於節假日,不同於他出差,這是他陪伴家人,與家人一起休閑放松的。我做不到釋然接受,也不能在這時候給他添麻煩。想想,他打電話時肯定要先瞄一眼太太,趁她不註意再去無人的角落,還要尋視周圍才敢撥出那個偷情的號碼,說什麽?說什麽都怪異,說想念太虛假,說安慰太敷衍,怎麽聽都有種耀武揚威的感覺,時時刻刻提醒我他們一家三口在幸福地度假。

何必這麽殘忍。陽光照耀的時候,我只是一片陰影,只能做隨風搖曳的陰影,哪有資格捕風?

想他的時候我就把他送我的珠寶一件件打開,攤在陽光下,看著它們閃閃發光。他似乎很喜歡送我禮物,小到書籍,大到珠寶。可能這是他體現尊嚴、釋放愧疚,唯一能付出的方式吧!

想到王佳芝因為易先生送的鴿子蛋,因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溫情,放走了他。換來的結果卻是:不到十點,把他們統統槍斃了。

統統兩個字,道盡了整段感情。

如果真是這樣,我跟著林章太值得了。眼前的珠寶,他眼中的深情,電話裏的問候,夠我死很多次了。這樣一想,死也是件幸福的事,至少他真心待過我,還想讓我給他生孩子。

為什麽有很多夫妻,兩人都麻木到心死,也要維持家庭的體面?因為有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是孩子的啟蒙教育,也是最好的付出。

而我一旦有了他的孩子,就會死心塌地跟著他。至少我們的關系會如蓮藕,永遠切不斷。他是真怕失去我呢!

可惜唯一給的許諾就是護我們周全,而不是承諾一個結果。

他很較真,對於不可能的事,決對不給任何希望,更不會用虛假的承諾安慰對方。真殘忍,真聰明,從不失言,從不織夢。

感謝他的殘忍,我沒有死在夢裏。

下了班回來,他竟然在房間裏。我大吃一驚,怎麽提前回來了?他把我攬入懷裏:明天有個會要開。

沒有買菜,叫了外賣和他一起吃飯,一起收拾碗筷,一起打掃衛生,到了晚上也不回去,才知道他太太孩子還沒有回來。竟然有一種夫妻的感覺。我太害怕了,也不知是承受不了這種幸福,還是害怕失去。有一種滋味,你嘗到後朝思暮想,卻永遠不讓你得到,整個人都會爛掉的吧!好像毒品一樣。

早上鬧鐘響也不肯起來,喊他,他卻瞇著眼把我也拉入被窩,“那就一起遲到。”

“不要!你不能在我這裏做個昏君。”

他壞笑:“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跟你在一起,我甘願做個昏君。”

突然想到唐玄宗縊殺了楊玉環,易先生槍決了王佳芝。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那明明是深愛他的人啊!我握住他的手,喃喃出口:“你會賜死我嗎?

他倏然停滯,躺下來,望著天花板,似乎自言自語:“如果我死了,一定不忍心讓你殉葬,你要活的很好。”

我想,他也許不是著急回來開會。

寒露過後,天氣不知怎麽纏纏綿綿地下起細雨,一連半月。我本來是很喜歡雨天的,可是林章去了成都,都已經一周了,也不知道歸期,因為想念他,所以看著這細雨更增添我的悲情,惹起無限哀愁。

在這個無聊的下午,工作已經全部完成,新的項目還未啟動,我瘋狂地思念著他,偏巧又讀到了一首: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真的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手機卻叮了一聲,收到了一條短信:在幹嘛呢?

我詫異地握著手機,覺得不可思議,現在是上班時間,他不是正在開會嗎?怎麽還能偷偷發短信呢!難到我們真的心有靈犀?難道他真的感受到了我的思念?

窗外的小雨仍淅淅瀝瀝,一滴一滴擊拍著玻璃窗軒,此時我卻覺得這聲音格外美妙。於是我回覆:想看蜀地的雨。

如此,他應該明白我的心意吧?

我不問何時是歸期,不訴說濃烈的思念,我只是等你歸來,你在哪裏,我的心便跟在哪裏。

很快,他回覆過來:“我帶你去。”

承諾是很美好的語言,代表著希望同時也包含著失望。現在想來,這是他唯一答應我的事,卻也沒有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看著點擊和收藏量,簡直懷疑自己有多大的蠻力,靠怎樣的勇氣堅持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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