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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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仍然是一片黑暗,我縮在被窩裏卻聽到了一陣舒緩的旋律,自從放假我就關閉了鬧鐘,這個時候應該不會有人打電話吧?

我睡的迷迷糊糊,根本不想動彈,可是能確定那就是手機鈴聲,一遍結束了,又接著響起。只得從被窩裏伸出手,摸索桌子上的手機,半瞇著眼,發現又是136的號碼,不是都說了結束了嗎,他這個點打電話幹什麽?又喝醉了?

我滑動接聽,睡意朦朧地‘餵’了一聲。

“我在上次那個招待所。無論多久,我會一直等到你過來!”他的聲音很低,卻無比清醒。

我猛然從床上驚起:“你在哪?”

“你們鎮上的招待所。”

我再無半絲睡意,顫顫巍巍掛了電話,看了眼時間5:35分,腦袋裏仍然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下意識地快速下床,穿好衣服,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頭發淩亂,雙眼無神。我究竟是要幹什麽?我到底說了什麽?以至於林章淩晨到了這個小縣城!

天仍然黑沈沈的,我輕聲慢步地走下樓,害怕驚醒房間的爸媽。院子裏停著那輛小摩托車,我打開大門,緩慢地推了出去。

寒氣冷的我打哆嗦,每個細胞都被吹醒,意識卻是一片迷糊,只聞得街道上溢滿的硫磺味,時不時還傳來鞭炮聲響。每年每戶都要在大年初一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可是他怎麽就來了這裏呢?難道他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獨自一人開著車;當我躺在被窩的時候,他都沒有休息。那麽冷的天,路途那麽遙遠,還是在新春佳節的深夜裏,他卻用了一夜的時間來了這裏!如果,如果他出了什麽事,該怎麽辦?我不敢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的愧疚,我的悔意早已布滿整個胸腔,鼻頭有些發酸,眼睛漸漸的彌漫出了霧氣,可是早晨的天氣冷的刺骨,風刮在臉上像一種淩遲之刑,我不敢哭,不敢模糊了視線,我要完好無損地、盡快地趕到他身邊。

天際漸漸地露出了微光,晨曦中薄霧籠罩著屋舍,每家每戶門上都貼著對聯,門口堆積著燃盡的煙筒炮竹。因為是新年,沒有人出攤賣早點、做生意。

我放慢了速度,看見以前那家小賓館的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那輛車很高,我不確定是不是他,他平時開的車也不是這樣的,但車牌是s市的。我停了下來,把車鎖到自行車道,一步一步朝這輛車走去。

駕駛席的位置上正躺著一個人,那個不能再熟悉的人,他雙目緊閉,眉峰緊鎖,仿佛有無數解不開的心事。

我控制住情緒,敲了敲車窗,他立刻睜開眼睛,看見是我,迷惘了下,才打開車門。此時我才發現他眼底浮現的紅血絲,眼角也是烏黑疲憊,只是一夜下巴竟生出淺淺的胡茬,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酸楚瞬息淹沒我的呼吸。我想抱抱他,想對他說一聲對不起,剛伸出手臂,他卻率先抱住了我,用盡全身的力量緊緊地摟住我,我幾乎承受不住,要向後傾倒,可是他卻將頭埋在我的肩窩,臉頰不斷磨蹭我的脖子,近乎是懇求的低喃:“易安,不要,不要總是這樣說離開,說結束,你知道我不想失去你。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除了婚姻,只要我有,我都願意給你。”

淚水在他懷裏泛濫,可是我不想哭,我從來都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淚,但是心中積壓的情緒已經太多太深,我已經克制不住。

他擡起手,要擦掉我的眼淚,我卻推開他,淚眼朦朧地揚起頭:“我們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的,你可以什麽都不用擔心,可是我承受不起,你不知道我每天是怎麽過來的,尤其是遇見你的太太,你的孩子,那種罪孽我這一輩子都償還不起。”

他怔怔地,視線僵在我臉上,好想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麽。沈默良久,才無力道:“是嗎?我也很愧疚。可是,我還是不想失去你。”

“你——”

我不知今天怎麽和他說不明白,他一向清醒果斷,眼神也是銳利的,也許他現在太累了。抓過他的胳膊,想把他扶上車休息,可是他再次抱住我,將我勒在懷中:“你跟我一起走。”

我貼在他的胸膛哽咽:“林章,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我在破壞你的家庭!沒有人會原諒我,我會不得好死,我會下地獄的。”

他驀然一震,再次摟緊我:“我陪你一起下。”

冬日的太陽已經升起,薄霧在明晃的日光下逐漸散去,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經過我們時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我們,畢竟是小城市,沒有人會像我們這麽大膽在大街上抱在一起,更何況是新年的大清早。

我不敢讓他立刻回去,他一夜沒睡,必須要好好休息。

帶他到這家小賓館,把他安頓好,看著他躺下,打算拿塊毛巾給他擦擦臉,剛起身,他卻抓住我的手,懇求的目光再次重現:“不要走,陪著我。”

我俯下身,“我拿毛巾給你擦擦身體。”

他搖搖頭,“陪我躺一會兒。”

我只好脫掉外套,安靜地躺在他身邊,他摟著我,沒一會兒就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等他睡著,我靜靜地端視他,他是真的40了啊!雖然鼻梁英挺,皮膚細膩,但眼角的還是有微微的細紋,重要的是,他還是別人的丈夫,可我還是喜歡他。忍不住撫摸他的眉眼,一寸一寸都是我眷戀的模樣,眼睛是愛情流入心靈的進口;嘴唇是愛情激蕩心靈的良藥;而他的心,是我最想占據的。可是他永遠不可能屬於我。

到底為什麽要我愛上了別人的丈夫呢?我不止一次問過上天,為什麽讓我們相遇?又讓我愛上他?世間有那麽多對的人,偏偏是他。

這樣的人,就算我不要尊嚴地陪著他,可是,每當我更愛他一分,道德的枷鎖就又勒緊一分,而貪婪更增加一層。最重要的,我不能問他要未來,也等不到他的未來。

躺在他懷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翻出手機,準備給我媽發條短信解釋一下我在哪裏,可是這大過年的,又是大清早出門,根本想不出適合的理由。我絞盡腦汁,最終只得實說:有一個朋友過來,我接應後下午回來。

發完短信我就把手機調了靜音,再次貼近身邊的人,聽著他的呼吸聲,摟著他,漸漸地我也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一團灼熱的體溫靠近我,指尖在我胸前游走,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的肩胛、後背,我止不住酥癢,回過頭,對上他幽深的雙眸,那裏面欲.火深深,來不及思考,他重重地壓住了我的唇……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可是我不想拒絕,身體異常振奮,可每一次顫抖都隱隱作痛。我不知該怎麽辦,我真的會下地獄吧!

等我們再次醒來,已經到了中午,彼此洗漱後,立即下樓找吃的,但是今天的日子特殊,附近的餐廳根本不營業,只得將車開到市中心,找了一家較大的酒店點了午餐。

室外陽光正好,我們吃過午飯,漫步在酒店的小花園,誰都沒有提出回去,更沒有人翻看手機,不知是在逃避別人,還是在逃避自己。

太陽曬的人暖洋洋的,腳下又是鵝卵石道路,我走了一會兒就懶得動了,指著轉角的小長椅:“我們坐一會吧!”

他點點頭。

比起街道上的喧鬧,此地一片寂靜。我們坐在小長椅上,彼此都有很多思緒積壓在胸口,千言萬語,如鯁在喉,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而他漠然目視前方蕭索的樹木,深冬的枝頭連一片樹葉也沒有,兩邊低矮的灌木被修剪的齊整如一,實在沒有可觀的景致。

比起他的沈靜,我實在有些焦慮,今天不是尋常的日子,難道他真的不著急回去嗎?

他的身份應該有很多事要做吧!無論是政府官員還是客戶關系都需要拜訪,再加上他唯一的上級顧董事長,還有他的家人,他怎麽能沈靜坐在這裏呢!

我一直註視著他,終於,他感覺到我,轉過來頭對上我的視線,仍舊沒有說話。他的眼底是好深地虛無,他太覆雜了,我根本讀不懂他的心事。

我們就這樣默默相望,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易安,你會不會很看不起我?”

“什麽?”我楞楞地,完全不知他何出此言。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前方,“當初結婚時在創業初期,整個人只有疲憊與隱忍,根本沒有思考何為婚姻,更不知道夫妻之間共鳴與理念的重要性。”

我垂著眸,安靜聆聽,沒有插話。

“午夜夢回,我也曾問過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可是看到眼前的責任,我就清楚現實已經容不得我的放縱,最終所有的想法又沈寂下去。可是看到你……”他兀自笑了下,好似自嘲:“其實當初把你招進來,我也沒想過要怎麽樣,只是想讓你在我身邊,每天都能看見你。但是我都忘了,我喜歡的人自然也會有其他人喜歡。看到你和姓嚴的那小子在一起時,我才明白,原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明明有家室,卻還不知足,想要留住你,結果傷了你,也傷害了自己的家人。”頓了頓:“我覺得我都已經失去了為人的資格,每天披著人皮,外人都以為我光明磊落,可是我的心裏陰險黑暗,自私自利,骯臟醜陋……”

“不!不是的!”我很震驚,打斷他,“你很好,真的,在我心裏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有才能有才華;並且內心柔軟,有同情心,有原則。很多人處在你這個位置,結果就迷失在那個浮華混亂的大漩渦,而你卻能一直堅持自我,保持澄凈的內心。”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駝了,側過臉:“你還覺得我幹凈嗎?”

“難道不是嗎?”

“你不是說我因為壓力大,想找情人嗎?”

空氣中忽然凝結出淡淡的冷凝。我低眸,默然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淡淡地笑出聲:“處在泥濘中最不能要求的就是幹凈,甚至不能要求理解。畢竟臟就是臟,在這個只註重結果的社會,沒有人刨開細節理解你。”

氣氛再次陷入沈寂。靜默中,我已經有了隱隱的判斷,這個清高自負的林總,也有陰郁自慚的一面。

我問:“你是不是很孤寂?”

他緘默。

“你太太理解你的心裏的苦楚嗎?”

“苦楚不是用來理解的。”

我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這種人擁有了世人都在孜孜追求的,不談幸福快樂,但應該是自信的。因為到了這個時候,錢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概念,他們對那串數字已經習以為常,只有當不一樣的驚喜到來時,才會產生一絲愉快。

可惜富有不等於快樂,快樂不等於自信。他們遇到挫敗時,內心也會如孩子一樣脆弱,只是不像孩子一樣表露出來,大多時候為了表面的堅韌都會自行消化,久而久之,內心就會積壓更多的悲苦、孤寂;哪怕書籍能讓一個人靈魂豐富,精神飽滿,可是內心仍是孤獨的,因為沒有人懂他,沒有人與他深度的交流,所有的心緒與思想只能獨自悲飲。

我靜默在長椅上,目光遠眺,小花壇裏不死的秋草是連綿不絕的枯黃,瀕臨幹涸的人工池塘有幾片枯敗的殘葉。冬日的衰敗是春日的重生。

側眸凝視著林章,用一種從來都沒有這麽認真的語氣對他道:“人生不易,不止你,還有很多人都過艱辛且壓抑,並且他們還沒有你所擁有的一切。可能像您這樣高層的人在滿足果腹之需後,會追求同等的精神世界,而那些在勞動底層為生活苦苦掙紮的人,他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活下去,活的像樣一點,他們只是要求簡簡單單地活著,誰敢說他們沒有苦楚?不會寂寥?這個世界就是一個苦難場,沒有誰過的很容易,我們必須要在艱難的道路中學會調節心境。”

我指著池塘的枯葉,微風中,那幾片殘葉在水中微微擺動。“留得枯荷聽雨聲正是一種通透的心境。有人在沒有花草的路上感嘆蒼涼,有人在沒有花草的路上欣賞荒蕪。我們應該打開這雙美的眼睛,在荒蕪中找尋美景,在殘敗中發現美好。這樣,人生的風景才更加曼妙,內心才不會困於苦寂。”

有一種上哲學課的味道,明明他才是滿腹智慧的。一直以來都希望分擔他的壓力,緩解他的苦悶,所以今日才無意又刻意展示了一番言論。有點為自己感到羞愧。稍稍揚眉,他正註目著我,臉上掛著一抹淺淡的微笑。迎著日光,突然發現他的睫毛好長……奇怪!這個時候怎麽還有心情看他的長像?男人的相貌可沒有腦中的智慧值錢,有內涵的東西往往不會浮於表面。

“易安……”他將指尖插入我的發絲,柔柔撫摸,“你願意勸慰我,我很欣悅,但我要的不止這些。我不是想要找什麽情人,更沒有把你當成所謂情人或者情婦這類身份,只是想要你,喜歡你。我想要你十分的愛,如果得不到,你能給我三分我也是歡喜的。

但是……現在,我的要求越來越少,哪怕有一天你有了自己愛的人,我會放手讓你選擇自己的快樂,不過那肯定不是我心甘情願的。在我心裏,你的第一次明明給了我,你應該只屬於我一下人,應該只愛我一個人。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可是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才發現感情是最難以掌握的。我甚至無法掌控自己。”

冬日裏,一切似乎都在沈睡,聽不見草木絮語,也聽不見風聲鳥鳴。長久的寂靜。我依在他懷中,身體鎮靜,心裏卻在顛簸搖動。雖然他沒有說過‘我愛你’,但是我已經明白了他對我的感情,也許不會很長久,但一定是真實的。成年人的愛情功利又實際,遂真實情感顯得難得。

但是我害怕,我已經猜到了這條路最終點,災難大於快樂,懸崖大於平地,我不怕死,只是害怕父母知道,害怕讓他們失望,痛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們必須都得回各自的家了吧!蜿蜒的小道在來的時候覺得好長,現在我卻覺得這條路好短。兩人沈默著,我知道他想要我的回答,我也想告訴他我真實的答案,可是我更清楚我內心的答案。

倏然停下來,主動抱住他,“林章,你是一個值得深愛的人。”

“易安,你不明白嗎?”他對上我眼睛:“我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待我,我要的,僅僅是我愛的人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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