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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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離開,但是還有一件事始終壓在我心底。一直很想去探望程立雪,據說她已經從醫院轉到了療養院。上次我對小孟提起一同去探望,小孟拒絕了,我也作罷。畢竟我們和她只是同一家公司,從無接觸,而她也根本不認識我們。

但最近我總是想起她,也許是因為她的經歷與我太過相似,現在的她仿佛能提醒自己,總覺得如果沒有她,躺在醫院裏的人可能就是我。

我買了一個果籃,叫一輛車直奔療養院。周末的交通不是很堵,下了高架再拐幾個彎,到了郊區,又往前駛行幾百米就是醫院。她的病房廖經理早就告訴過我,我卻拖到了現在。

住院部一樓有護士推著病人曬太陽,病人眼睛裏沒有目光,沒有感光,整個人像是鑲在輪椅上的枯木。我也木木的,從人行通道上了五樓,找到19病房,裏面很安靜,一共兩個床位,一位老年太太,應該是她的女兒正在餵她喝粥。最裏面靠窗的才是程立雪,病床上的她臉色雪白,嘴巴半張,頭發被剪的很短,我輕步走到旁邊,她將視線落在我身上,眼睛瞪的大大的,好像是在看我,又好像是在看別處,一時間我沒辦法判斷。

坐在她病床旁邊的應該是她媽媽吧!頭發白了大半,帶著老花鏡,正低著頭翻看賬本。感覺到有人,擡起頭:“你是……”

我將果籃遞給她:“阿姨你好,我是程立雪的同事,來看看她。”

她馬上起身,接過籃子,把椅子讓給我,“謝謝,來,你坐。”

我道了謝坐下,看向病床上的女孩,問:“立雪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的母親嘆了一口氣,還未回答,眼角已經濕潤了,然後又俯身幫女兒擦掉嘴角溢出來的口水。

不用言說,我已經明白了一切。曾經那個明媚的姑娘,現在躺在這裏,頭像折斷似得仰在床沿,至始至終都是一個表情,目光呆滯,雙眼無神,嘴巴微微張開,不吵不鬧,沒有言語,沒有笑容。她是真的……智力不健全了。

“她就這樣了。”她母親開口:“醫生說恢覆的可能性幾率很小,我的女兒……”還是沒有忍住,眼淚從眼眶掉了出來。我連忙起身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阿姨……”

她擦掉眼淚,緩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她就因為一個男人把自己作賤成這樣,她怎麽就那麽傻,竟然看上那種人,人家根本就不愛她,她還去懷人家的孩子!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沒有好好管教她,從小到大只讓她認真讀書,卻把她教育的這麽天真,連人性醜惡都看不清楚……”

“那劉經理他……”

“不要給我提那個人!”程媽媽高亢打斷:“如果不是他,我女兒也不會成這樣,他毀了我孩子的一生,我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心口那些幽禁的疼痛又一點點擴張起來,撇過頭不敢掉眼淚,也不敢再說話。病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時睡著了,嘴角又溢出一絲口水,她母親再次彎腰幫她擦了擦。這種無望的日子她要熬到什麽時候呢?

又坐了一會兒,有護士過來查房,面無表情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把她的頭擺到側邊看了看傷口,公式化的在床頭的小卡片上寫了幾個字,走了出去。

其實她眼睛閉著的時候看不出任何異樣,她皮膚白皙,睫毛濃密,雖然頭發有些雜亂,仍難掩她的麗質。可是這麽美的一個女孩,從此失去了靈魂,只留這一身無用的身體,另親人終生痛惜。

我再次問:“立雪要一直住在這裏嗎?”

“等我退休辦下來就把她接回去,長期住也住不起,也沒什麽效果。”

無力地點了點頭,心裏在下雨。雨蓋已殘,雨水漏進來,卻不敢讓眼淚漏出去。

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最多是活的麻木無望,只要可以自力更生就能好好地活著,百年之後,除了自己的晚輩沒有再記得他。世人大多如此,能創造價值的偉人畢竟是少數。

但是沒有智力卻是另一回事,沒有思想,感覺不到喜怒哀樂不是最可悲的,最大的問題是,親人若先他而去,她將如何生存?

程家的條件不算很差,那也僅僅是維持普通家庭。一場疾病,一場災難,完全可以毀滅一個家庭。現在她家依靠捐助還能支撐這磨人的生命,可是以後又由誰來資助?誰來照顧?父母在時,尚能照顧、扶持自己的孩子,為她撐起一片沒有風雨的天空。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父母的頭銜一旦成立,就不在意感恩與回報,幾乎都沒有自我地奉獻。可是哪有父母能陪伴孩子一輩子,他們會愈漸蒼老,那時她孩子該怎麽辦呢?

我記得我們鎮上曾有一戶人家因為太窮娶了一個智力有問題的女人,好在她會洗衣,會做飯,兩人共同孕育出來的孩子也沒有問題,偏偏那個男人在一次建築工作中摔斷了雙腿,從此臥床不起,癱瘓了好幾年都由他老母親伺候。

也許他們家上輩子做了惡,母親出門買菜的時候被一個新上路的司機直接撞到頭部,當場死亡。至此,他的生命只能依靠他的智力欠缺的傻老婆。人們經過他家時總能聞到從房間裏傳來糞便的惡臭,還有他的呻.吟聲……常常餓的在床上喊女人的名字,可是那個女人卻喜歡去大街上到處亂撿東西,甚至翻別人的東西,被人欺乎了打了也不明白……後來,她再也沒有回來過,那個男人不久也離開了人世……

而他們的孩子被男人的光棍弟弟收留,他拿著孩子的撫恤金買酒喝,喝醉了就開始打人,孩子經常被打的跑回曾經的老房子,那間他父親離世的房子,那間充滿惡臭房子,他躲在裏面寧願挨餓也不肯出來……

這些事情都是我的母親告訴我,她說起這些事時總是一聲聲嘆息,可是那時我還不懂事,體會不到人世間的疾苦,不明白什麽是窮病,不懂得什麽是悲苦。現在看到程立雪才想起以前的種種,跟許多人比,我是多麽的幸福,卻困在浮塵一樣的悲淒中,自我耽溺。

要走的時候給了程媽媽兩千塊錢,這點錢對於住院費可能九牛一毛,只是想表達我的心意,但她卻堅決不要,推拒說:“姑娘家在外地上班也不容易,能來看看我們已經很感激了……你們公司很多人過來都送了錢,龍其是你們的總經理送了很大一筆,小雪有你們這樣的同事是她的榮幸。”

她眼睛裏又積起隱隱的水氣,側過頭,隱隱地抹去。我不想來了,不敢來了。

到了樓下,擡頭看陰霾的天空,連續多日都是這種慘淡的灰暗,暗淡又平靜。大腦能如此平靜嗎?人能做到無情無欲嗎?

至少我不能,腦子裏一直是程立雪目光呆滯,嘴巴微合的模樣。生命剝去靈魂的外衣,從此癡呆地在病床上度過一生,我有一天會這樣嗎?

聖誕節的時候,沈默清又一次來了S城,毫無疑問,我的桌子上又多了一束玫瑰花,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玫瑰,毫無疑問地再次扔進垃圾桶。

很難定義我跟他的關系,不是朋友,不是敵人,也不是陌生人,他明明很討厭我,卻一次次招惹我。

當他再次約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因為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本以為他會很庸俗地帶我去那種金碧輝煌的地方,沒想到卻領我到了一家很雅致的餐廳。蕭索的冬日裏,餐廳內綠意盎然,每一桌之間還用琳瑯的流蘇格開,桌角瓷瓶安放一枝粉玫瑰,乳白色的瓷身上用小楷寫著:一生一世一雙人。

“易小姐喜歡什麽?”沈默清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的微笑風流又顯真誠。

如果我沒有喜歡的人,可能真的要被他迷惑了吧!聽說上次我們同桌吃飯的一位美女就被他勾搭上了。那女子很快辭職跟他去了北京,她肯定不知道今日沈又來了這裏。

可惜我太了解他的秉性,對有前科的人拉長臉,勢利地道:“我喜歡錢。”

“那太好了,我正好有。”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只喜歡我喜歡人的錢,畢竟從他給我花錢的標準可以看出他對我感情的深淺。如果是我不喜歡的人,嘖!那麽他為我花再多的錢,我也無動於衷,因為他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妓.女。”在他面前我永遠放縱自我,無需裝成溫婉優雅,也不會在意語調用詞,反正他討厭我,我也不喜歡他。

可是他竟然狂放地笑了,“易小姐這樣的見解可真是獨特啊!怪不得深得林章的喜歡。”

怎麽總有人認為林章喜歡我?不過今天我可不想和他討論這些的,有些事情終究要弄明白。平緩思緒,凝了凝神,切換到真正的問題:“沈默清,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吃飯的,如果你願意,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事情。”

他微微一滯,掛在臉上的笑容不留痕跡地隱遁了下去,緩慢依靠在背椅:“請說。”

他這般倒是讓我楞了一下,有時真分不清楚究竟哪個是他。人都是覆雜的,人心更是一座迷宮,很難肯定哪一條路通往真實的他。

展露出自己的疑問:“你跟林章有些恩怨?”

他形態慵懶,點點頭:“確實如此。”

“那這些跟我有關系嗎?為何要針對我?”

他沒有立即回答,湊近我,略帶審視的目光在我面前來回掃射。

“你幹嘛!”我被他盯的渾身不自在。

“我也奇怪,林章怎麽就看上了你。要怪就怪這點,只要是他的,我都要搶。”

“你!”簡直不可理喻。“要搶你去搶他的項目,在這個社會公平競爭,實在競爭不過,耍心機,使手段也行,可跟我有什麽關系!為什麽牽扯到我?”

“搶他的項目是肯定的,可是輸掉一個項目只能讓他心痛一時,但是搶了他的女人……”他輕浮大笑:“他是得多無能啊!”

“你是不是搞錯了對象?顧崢才是我們的董事長。”

他極為不屑地冷嗤一聲,“你還真以為你們董事長有多大能耐!你們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林章出謀劃策,要是沒有他,顧崢有狗屁的能力開拓北京市場。不過也沒事兒,他們當初怎麽搶的,我現在就怎麽拿回來”

“那你去拿啊!商業競爭本就是明爭暗鬥,無可厚非。不要牽扯到我。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你錯了。讓一個傲慢人感到恥辱應該用什麽方式?丟掉一個項目可能是他大意,可能是失誤,下次只會讓他更加警惕。但商場也有商場的規矩,無論什麽樣的手段,都不能觸及對方的家人。這麽多年林章身邊終於有了一個小美女,你說,”又朝我挑了挑眉:“如果被人搶過來,他是不是很無能?很窩囊?”

寧謐的小餐廳,情侶們都溫聲細語,低低敘情。我呷了口紅酒,吐了口氣,思緒在腦袋發熱沸騰,想接著問下去,又無法理解他的邏輯。我竟然成了對付林章的工具?從小到大都沒有這麽有用過。這是對我的讚美還是應該覺得好笑?

“如果這些是實話,你不怕我告訴林章嗎?”我直視他。

“你以為他看不出來嗎?”

好吧!不想再談下去了。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要讓他受恥辱?”

他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思索一會兒才吐露:“還不是我那不中用的爹!他竟然因為公司跪在地上哀求顧崢和林章,可是他們倆連眼睛都不眨。那老頭對我媽一輩子都是趾高氣揚,卻對他們低三下四地求情,你見過這種窒息場面嗎?這是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恥辱。”

這次徹底僵在座位上,像是突然被魚刺卡住,停了動作,失了嘴巴……難以置信!他們還有這些故事?想要再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又笑道:“我都對你這麽坦誠了,你是不是應該回報我一下,換個隊站站?絕對不會虧待你。林章真不是什麽好人!”

我沒有回答。再次仔細、不帶任何偏見地端詳他,雖然他的表情風清雲淡,我卻隱約感覺到了他笑眼隱藏的辛酸。

原來所有的恩怨都不是表面那麽膚淺,原來這一切也不全是沈默清的過錯。

忽然覺得他那紈絝的笑眼沒有那麽討厭了,心底對他的厭惡也開始緩緩融解。又想起林章,他真的是這麽無情的人嗎?程媽媽才說他送了很大一筆錢給她,可是沈默清也不至於說謊,怎麽柔情與無情,狠心與熱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想不通。

只是,是是非非,誰對誰錯,跟我真沒什麽關系,偏偏我被莫名其妙地拉了進來。沈默清想打壓林章我不擔心,我認為林章自有能力反擊,可惜他沒有看清事實的本質,我根本不是林章什麽人,一個情婦而已,能起什麽作用,他讓我加班我就加班,他讓我陪酒我就陪酒,畢竟我在他手底下打工。

我跟沈默清講清楚這些,他又笑著搖搖頭,反倒說我是當局者迷。事實上林章已經明確表達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合格這兩個字還是略帶失望的,畢竟還有上升空間。可惜我不想再這麽糟蹋自己了,總要給自己留一點尊嚴。

作者有話要說: 常常寫到崩潰。筆頭未下 眼淚先留。

那家因為窮娶了智力有問題的人當老婆,及後緒故事全是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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