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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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離開,剛剛邁出一步,突然聽見‘呯’的一聲響,安靜的辦公室,這一聲格外的刺耳。

驚愕地回頭,林章竟然把煙灰缸摔在側邊墻壁上,那一角深深地凹陷進去,有一種待填補的空虛。

我不明所以,看向他,他一張臉因為憤怒顯得兇狠,額頭上的血管也突突跳動,雙眼直直地刺向我:“想走?可以,廣州的項目雖然我們只拿了後期,可定金都要30%,報價是你做的吧?”

突然間有些怕他,現在的他對我而言是一只躁怒的獅子,不知他為何會激憤,也不知他何時會撲上來。

“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有太多手段把你釘在這裏,但是我不想動手,麻煩!也不想費事,畢竟這種結局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勸你最好聽話一點。”

僵滯在原地,感覺他的語言不是鉆進了我的耳朵,而是每一個字裏都跳出來了一個小人,拿著木錘,連蹦帶跳,敲醒我的認知。他是這樣的人啊?無限深情又無知地望進他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好陌生。他是誰?努力想要看清他,可是眼前的人越來越模糊。我知道商場上林總一向是精明彪悍,甚至不擇手段的,這不是我的妄斷,是同事們傳出來的,可是他要把這些用到我身上嗎?我想說林總我不愛這樣的你,我喜歡那個清高倨傲,釀制無想酒的林章。

原來我接受不了他黑暗的一面,這並不是真正的愛啊!木木地擡腳離開,他卻突然靠近,迅速抓過我的手腕,“你到底想怎樣?”

搞不懂他為什麽看上我,長這麽大還分不清什麽是愛的人多愚蠢。還沒體會到美好整個人都汙爛了。還緊緊握著我,不怕被沾染嗎?

“林總,您這樣您太太會傷心的。”

他咬牙切齒:“你不要逼我。”

我無力爭辯,掙脫他的手,他一動不動,反而握的更緊,有一種暴力的疼痛,也有一種戰栗的緊張。我只得妥協,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我們之間,是誰在逼迫誰呢?記得嗎?發給你的短信:人在與世俗對立的過程已經失去了太多力量……以前我以為我什麽都懂,可是最近對善的意識,對罪的迷惘,對愛的懷疑,對正確與錯的判斷,在道德與人性之間的抉擇,我越來越茫然了,現實一次次擺在我面前,我竟然還是跨到了錯誤的道路上。可是什麽又是錯?林總你知道嗎?你能告訴我嗎?我好像喪失判斷能力了。”

他仿佛被雷暴擊中,眼睛墜落在我的聲音裏,久久收不回來。呆立一旁,手指緩緩松了力道,仍是無語。

我轉身,他再次抓緊我,吃力地扶起聲音:“我不知道……你竟然能同時逼出一個人的欲念與惡罪。”

我聽不懂,搖搖頭:“林總,你搞錯了,你的能力不是我能影響的……”

“那你的思緒又有誰能影響?”他緊緊地盯著我,“我一直很佩服你,我們發生了那麽親密的關系,可是你每次見到我都能不露神色,畢恭畢敬,小小年紀就能把情緒隱藏的這麽深。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面對一個自己沒有感情的人,自然沒有情緒。”

我迷迷惘惘地看著他,恍然間,身體發膚似乎被寒風刮醒。他這是在認為我不在意他?他是希望我愛他?

心中有轟然的欣喜,漫山遍野似乎都琳瑯似錦。進了中文語言我才學到,文字的美妙就是從語境中挖掘出動人的深意。當你認為一個人不在意你時,一定是你太在意他。同理,當你在問一個人愛不愛你時,你其實是在表達你愛他。

原來情人之間都喜歡相互猜疑或磨難彼此啊?

這,也許就是愛的跡象吧!

用一種人比花嬌的語氣:“林總,你愛我嗎?”

他已經回到座位上,點煙的瞬間擡起頭,眼眸明明閃閃,似乎有波濤翻湧,最終又隱入蒙蒙的煙霧中。聲音跟著煙霧一起卷出來:“你想要什麽?”

“什麽?”沒不懂他的旨趣,遲鈍一秒,他接著揚聲:“好好上班。不要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縱的把戲。你需要什麽都可以提。”

辦公室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只有廖經理還註視著屏幕,他肯定聽見了剛才的響聲,也許他也已經知道了,又或許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是礙於林總的身份,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罷了!

嚴冬筠徹底離開了,據說是在下班時間把所有的工作迅速交接給同事,沒有同任何人道別,走的無聲無息。

回首這些天,前半月過的杯弓蛇影,後半月過的槁木死灰。我終於知道我錯了。從頭到尾都是錯的。欲擒故縱啊!我把整個人都送出去,原來是欲擒故縱。殺死一個人不一定需要工具,語言有時就足夠了。

滿腹無處可藏的悲戚,疼得叫不出聲了。可是又能怪誰呢?此生都不會再問這種話了。

昨夜,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鐘子期發了一段留言:我可憐的小樹妖,昨晚半夜去你的微博歷游了一番,一年多不見,怎麽全是憂傷哀怨的文字,在你身上究竟發了什麽事?以前那個心無旁物,沖動果敢,一心只想隱居山林的小樹妖,去哪兒了……

見她一席話,眼眶瞬間濕潤……上學的時候是多麽可愛,幻想著有一個世外桃源隱居起來,做一株花,做一棵樹,修煉成精,枝繁花粲,世間一切紛擾,功名虛飾,與我毫無幹系。那時是多麽天真快樂,那個愛幻想,愛生活的我去哪裏了呢?

我究竟怎麽一步步就走到了這裏?

恍惚地坐了一整天,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溫吞吞地收拾東西,溫吞吞地融入車水馬龍。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個冷清的房間。

曾經,我的理想就是獨居一室,一個人過安寧清靜地生活,如今我卻開始懷念大學時與室友們一起吵吵鬧鬧的日子,想念蘭蘭在時,兩人天南地北肆意閑聊的日子。自從她搬走以後,房間總是死一般空寂。

偶爾也有熟悉的氣息,那才是我最想念的。破舊的沙發他曾經坐過,特意為他買的煙灰缸安靜地擺在那裏,他遺落的襯衫也被我洗幹凈後掛在衣櫃,哪裏都有他的影子,可是他卻未愛過我,從不屬於我。

如果只是單純地愛他就好了。愛總想要被愛,我是多麽不單純。

閑晃在馬路上,深秋的天氣夕陽早已經落幕,暮色中,卻是一副喧騰閃爍的景象。這座國際化的大城市永不休眠。川流不息的街道霓虹閃爍,炫目的燈光讓大廈流光四溢,各類名貴豪車呼嘯而過,不知奔赴何方,不知回到何處。這是屬於林章的世界,他屬於他的家庭,屬於他的事業,獨不屬於我。

這裏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只是這個繁華城市裏多餘的那一個,形單影只,一無所有。

喧鬧的廣場上應節日氣氛擺了許多花燈,一對情侶展燈邊拍照,女孩嘟起嘴埋怨男生把她拍醜了,男生拿著手機委屈討饒;另一邊,幾個可愛的小朋友掙脫媽媽的手,在花燈邊跳來跳去,時不時傳來銀鈴童笑。

街道上到處都掛著中秋祝福以及促銷的橫幅,商場內貨架上整齊排列著月餅。我拿起一塊,包裝盒上刷印著嫦娥仙子,身姿飄飄欲飛。已經到中秋了……一瞬間,我有些想哭,想家,想我的爸媽,想溫暖舒適的小城。

撥開人群,走到商場門外,撥通了媽媽的電話,剛剛接通,眼淚就迸了出來……

“安安嗎?餵……怎麽了孩子?怎麽不說話?”聽筒裏傳來老媽的聲音,異常親切。

“媽。”我忍住抽泣:“你們在幹嘛呢!”

“哎喲,你嚇死我了。”雖然埋怨,仍能聽出她喜悅。“在看電視,中秋節放假嗎?”

“應該3天,我再多請幾天,湊一起回家。”

“好,好,我跟你爸說,讓他給你燒好吃的。”

……

想到大學第一次背井離鄉,每當放假回到家,父母都會備好我最喜歡吃的飯菜,準備好臨走要帶的物品。而在家中,什麽事情都無需動手,完全像是一個癱瘓在床,需要全程伺候的巨嬰。他們已經明白日後女兒能陪伴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珍惜我回家的日子……

擡頭仰望半圓的明月,內心明朗許多。這些日子我幾乎快忘了親情,忘了友情,陷在自己狹隘的世界裏,連想象力都匱乏了。有什麽能稀釋心事呢?來往的車燈劃著自己的身體,劃的傷痛累累,不在意是有了心事才痛苦,還是痛苦中包裹著心事,總之一切都攪拌在一起,什麽都變得血肉模糊了。

我幾乎都忘了我還擁有世間最美好的,最溫馨的地方,只有在那裏,我才是最單純安心的。

交了請假單給廖經理,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說:“來趟會議室。”

我不解,請個假也要到會議室?可也只得乖乖地跟著進去。關上門,他正色道:“你要請假林總知道嗎?”

“我請假還要讓總經理知道?”

他表情凝重,答非所問地說了句:“還記得18樓的程立雪嗎?”

我點點頭,只知道她在醫院,因為跟她並不熟悉,所以也不曾去探望過。

“那姑娘從樓梯上滾下來,不但孩子沒了,頭部也撞上了墻角,現在雖然醒了過來,但是神智上有些……有些不清醒。” 廖經理搖了搖頭,仿佛是拾到了形容詞:“也就是不正常。傻了!我說這些,你能明白?”

我仿佛被人殺了一刀,滯在原地:“傻了?”

“現在是這個狀態。”

不可能!怎麽可能呢?那個桃花樹下淺笑的女子神智不正常了?她還那麽美麗,那麽年輕,有那麽遠的路,還有自己的父母朋友,只是錯愛了一個男人,失去了一個孩子,就變成這樣了?我不相信。

廖經理再次深深地凝視我:“我作為一個長輩,幾乎到了你父母的年紀,當你是我的孩子才勸你,你無法想象一個男人的心狠,尤其是有身份的男人。你還小,現在可能喜歡的某種虛榮,到了一定年齡之後,你才會發現錯失了最重要的東西。你和林總什麽關系我不知道,但是他很奇怪地交待過我,你無論請假還是辭職都不能批準,所以,我幫不了你。”

我根本無力回話,感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後說了一句:“好自為知吧!”

好像被打翻在空氣裏,碎落在地毯上激不起一絲聲響,只餘那一點不置信在地面延殘喘。為什麽癡心的是這種結局?

我知道人一旦陷入一個執念就跟瘋子一樣,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們從一生下來就渴望平安幸福,可是在危機四伏的成長中,要抵禦多少迫害引誘、悲傷痛苦,才能到達那一步?愛情的占有欲,嫉恨的極端,生命的威脅,錯一步,也許就在過程中毀滅了。

如此鮮活的生命,從此再也沒有了靈魂,只餘一副空軀茍活人世,愛情的反面就是這樣嗎?有一天我也會是這樣的結局嗎?我很惶恐。

而林章,他究竟是要做什麽?連我請假的權利都給駁回了,我究竟愛上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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