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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襯衫徹底不能穿了,我脫下來扔進垃圾桶。進入洗澡間打開花灑,熱水經過頭皮順流而下,大腦清醒,心裏卻紛亂如麻。

關門之際,我分明看見他原本憤怒的目光浸入了一絲哀傷,手還僵在半空,腳步卻停滯,也沒有再說半句,只是黯然地註視我。是我的錯覺嗎?他是在悲傷?他也會有悲傷嗎?

我關閉水流,頂著濕淋淋的頭發披上了睡衣,倚在門邊。卻沒有勇氣打開門,他是否還在門外?是否已經離開?

是我太過任性,一句無力的解釋,無論是誰也不會相信。

我們這樣的關系太覆雜,信任太潦草,跟他在一起,不止要承受道德的譴責、良心的不安,還有就是他的猜忌。因為他的身份,所有人都會認為我是為了錢或者虛榮才他在一起,可是世上還有比他更成功,更有優勢的人,所以沈默清的挑撥他很快相信了。就算先撇開這一項,在他看來我年紀小,不成熟,自然願意跟年齡相符的人談戀愛。

他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哪怕他對我沒有感情,可是男人的心理永遠都希望自己的情人只忠於自己,容不得絲毫背叛。這是他的尊嚴、威信,是一個男人最不可缺少的尊重。而我在沖動的時候卻什麽都想不到……

似乎過了許久,門外沒有聽見一絲聲響,他應該走了吧!有誰會呆滯地站在客房門外呢!

桌面上還放著那本《失樂園》,我走過去,才發現陽臺上還放著其它兩本,拿起來翻開,一本《自然與人生》,還有一本《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我以為他這樣的人會看一些商業上的什麽經管之道,營銷原理之類,可是卻是文學哲學方向,值得人性深思、探究的。

放下書,緩緩踱到床沿,好像明白了一種差距。真正的差距不是身份,而是思想。兩個人在思想上若無法保持平行,那麽彼此只會越來越疏遠。

記得我的老師與我們閑聊時曾說過一句:一個書讀的很多的人是不太可能平易近人的,因為思想程度不一樣,並非他清高驕傲,而是你們沒有太多太深可以交流的。

而我又何德何能,能讓他選擇了我?天底下有那麽多漂亮的女子,單公司就不知有多少,以他的身份更得避嫌,就算想找情人,也不可能在公司選擇。

他的種種行為,語言,眼神,是不是真的是喜歡我才這樣?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拿著手機想給他發條短信,又不知該如何說起……已經11點多了,他是否還在生氣?

‘咚咚’門被輕輕扣了兩下,我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這麽晚了誰會找我?難道是林章,我說了那麽嚴重的話,他還會放下身份過來?

莫非是嚴冬筠?走廊的那個身影難道真的是他?

我下床,謹慎地問了聲:“誰?”

“是我。”低沈又沙啞的聲音。

林章?林章又回來了!

我壓抑著欣喜走到門口,抓住門柄準備開門,又覺得這樣太過明顯,捋了捋蓬亂的頭發,停了兩秒,才故作平靜地打開門。

門外,他低低地垂著眸,看見我才緩緩擡眼,一向冷然的目光竟然溢滿了落寞,還夾雜著幾分愧疚,往日的高傲也不見了。

“我可以進來嗎?”小心翼翼的語氣。

愧疚在我心裏生根發芽,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心疼。語言沒有搶先,腳步已然迫不及待地請他進來。

他把還手提袋放到桌上,說:“你先吃點飯吧,我去洗漱。”

至始至終我都沒有出聲,只是聽話點頭。他今晚又要住在這裏了。總是想他對我的興趣能持續多久呢?好多次都想問他,你愛我嗎?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床上問出來的問題,答案肯定是不牢靠的。如果那些話僅僅是用來調情,還有什麽意義。我不需要虛假的安慰。

又想太多了。既然我註定是他生命中的過客,就把過客的時間延長一些吧!總是這樣瞻前顧後,焦灼恐懼,最終只會失去的更多。

愛本來就不會對等,既然選擇了,就好好地把一個人愛夠。

釋然地打開桌面上的袋子,裏面是一份清粥,幾碟小菜,我端了出來,發現裏面還夾著一個袋子,不知是什麽。洗漱間還有嘩嘩的流水聲,我不敢打開,上次偷看他的卡內餘額,已經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卑瑣的盜賊。我的心理,我的人品,沒有道德也應該有羞恥心,我不應該繼續做那樣的人。

簡單吃了幾口粥,他已經出來了,身上松垮地套著酒店的浴衣,白色的腰帶隨意系在腰間,頭發上的還有未幹的水滴,順著脖頸一滴滴落在袒露的胸膛。

我側過臉,繼續喝粥。

“衣服合適嗎?”

我明白他所指,小聲答:“還沒試。”然後起身打開袋子,是一件連衣裙。黑白簡潔的顏色,上半段純白的雪紡面料還搭了一個襯衫似得小細領,下身是收腰的黑色半褶裙擺,原本成熟職業的顏色被獨到的改量,又增加了份清麗知性。

我到洗漱間換上衣服,出來對上全身鏡,明明心裏的喜悅已遍布在全身,臉上仍保留著一絲清冷。走到他身旁,對上他的視線,嚅囁地說了句:“謝謝你。”

他似乎仍然有一絲郁結,拉著我的手,嚅動著唇想說什麽,又欲言又止。我好奇地盯著他,他向來都是果斷地下達指令,幾乎不給人思考反駁的餘地,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倒有些可愛。

“易安,我知道我委屈了你。有很多事情我都身不由己,對於你,對於眼前的一切。我的身份沒辦法像別人一樣光明正大的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你能明白嗎?我不想失去你。”

我怔怔地,覺得猶如一場幻聽,大腦恍恍惚惚,話語在耳邊飄飄蕩蕩……他是說喜歡?喜歡我?但這不幻象,他的目光是那麽真誠,真誠到不必懷疑,真誠到能看清我的倒影。可是我的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卡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心底那些不為人知的苦澀,晦暗,好像有一束陽光,溫暖地照了進來。

清晨,從他的臂彎中蘇醒,不想起床,可是時間不會等我。只得頂著沈重的睡意起床洗漱,化了個淡妝,穿上他送我的裙子,尺寸,腰身,一切都剛剛好,鏡子裏的人嘴角眉梢都掩飾不住的笑意。

回頭看一眼仍在床上熟睡的他,覺得男人和女人不止身理,思維上也懸殊差異。男人永遠都是主動的一方,到時後又是最疲憊的一方,不把兩人都折磨到筋疲力盡,仿佛等於沒有愛過。但是這不是愛,是征服欲吧!征服一座山,征服一個人,唯有得到結果,達到頂峰,才能真正證明自己。可是他究竟想要證明的是什麽?喜歡什麽?他真的清楚嗎?

到了二樓的餐廳,拿了一杯豆漿,兩塊糕點和幾塊水果,找了個靠窗的位子走過去,剛剛靠近,旁邊來了一個人也要坐下,擡眸間,發現是嚴冬筠,他冷淡地瞥了我一眼,自顧坐下。我的笑容還僵在嘴角,硬著頭皮說了聲:“早!”他點點頭,喝了口牛奶,並不說話。

昨晚走廊的那個背影肯定是他,他都知道了,否則不會對我這麽冷淡……

我尷尬地站著,不知是坐下還是離開,身後又揚起熟悉的聲音:“這麽巧?”

沈默清端著盤子,滿面春光向我打招呼,把我朝裏面擠了擠,只得順著一起坐下。

吃了幾塊水果,總覺得不自在,側過頭,旁邊的沈默清眼睛一直粘在我身上,我瞪著他,阻止他不知收斂的眼神,他說:“看來你工資很高嘛,三四萬的連衣裙都能隨便入手,你們公司待遇可真好!”

三四萬?我驚訝看了眼衣服,這不就是一件普通的裙子嗎?我昨晚根本沒註意標簽牌子。

嚴冬筠聽了他的講話,也擡頭睨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我更尷尬了,別人不知道,嚴冬筠肯定知道,我是搞文案的,一般沒有項目,一月到手工資也六千多點,哪有能力買一件幾萬的衣服。只好冷著臉對沈默清扯謊:“假的,我在網上淘的A貨。”

“不可能!”他咬著面包:“這是本月出的新款,我家那個敗家的小妹天天念叨這個牌子,還未上市就預購了,美其名曰:做一個優雅的都市白領。事實上她就是在我公司混日子,連買衣服的錢都是她暴發戶的爹出的。”他笑容裏噙的揶揄,刻意擺給我:“哪像你,自己賺錢,自食其力,我最欣賞你這種人了。”

我緊緊握著杯子,手背上血液已經在血管裏暴動,可也只能咬緊牙齒,隱忍怒氣。他總是這樣,在林章面前挑撥我們,現在又在我同事面前諷刺我的真面目。我究竟與他有什麽仇怨?一再羞辱我!

我冷冷地轉過臉,壓制惱怒,心平氣和地對他說:“你真不該拿這麽多食物,話這麽多,哪有時間吃?”

“謝謝關心。”他仍腆著臉笑:“我吃飯很快的。”

我實在吃不下去了,起身離開。

9點正式開始,招標商最後總結各個公司的優劣,然後宣布每個企業都回去等消息,兩周後會電話通知成功競標的公司。

持續兩天半的會議終於結束了,嚴冬筠沈默的收拾東西,至始至終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雖然他沒有問過我,但是很明顯,他知道了一切。我不怕他會把我和林章的關系講出去,我深知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純厚善良,謙遜優秀,我這樣的人實在配不上他,打心底希望他能有又更好的歸宿。

會議結束,我們幾人一同前往機場,本就心思各異的幾人又都保持沈默。我想說點什麽緩解,可是又覺得此時最不應該說話的人就是我,只好默不作聲。

到了S城已經下午5點,夕陽還抱著那一點金光溫吞吞地曬在地面,似乎不想從西邊滑下去。

等在侯車區,大概是林總的司機,正朝他走來,彎著腰過來接住了他的行李,走到車邊,剛打開後備箱,後車門被推開了,下來了一個小男孩,興奮地沖到林章懷裏:“爸爸!”

我突然怵在原地。眼睛還懸在地面,心卻像從飛機上摔下來,摔死了!孩子?他是林章的孩子!我怎麽都忘了,他是有太太的人,還有一個兒子啊!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我一眼,目光立即被男孩吸引,摸了一下孩子的頭問:“你怎麽來了?你媽媽呢?”

“媽媽在家準備晚飯呢,我過來接你,給你一個驚喜啊!昨天考試我又得了第一,你說好給我帶的禮物呢?”

“回去就給你。”

悲哀來的猝不及防,沒有任何準備,全擠在胸腔跌跌撞撞地顫抖,都忘了害怕,只是傻傻地看著那個男孩。他並沒有註意到我,他仍然與他爸爸講話。

可是他爸爸怎麽能那麽平靜,那麽殘忍,可他昨晚明明那麽深情地說他喜歡我,說不想失去我,可是什麽時候還與他的夫人討論了今晚的晚餐?互訴了衷情?

那麽我呢?那些話呢?一夜激情後,全部在高空中蒸發了嗎?從飛機上摔下來了嗎?

司機把林章的箱子放上車,等兩人坐上,恭敬地關上了門。

隔著不算透明的車窗,林章沈靜地註視著我,沒有一絲表情。我不死心地想從他眼神中找出異樣的情緒來,然而,真的沒有。他總是那種寡淡的目光,毫不留戀,毫不留情。

旁邊的小男孩一直開心地與他講述著什麽,隨著車子發動,他徹底地扭頭離去。

愛上這樣的人,註定是一個被拋下的結局。

車影漸漸模糊,我收回視線,沒有淚,只是有些冷,明明黃昏時分,我卻覺得異常的寒冷,寒流穿過我的四肢百骸,冷的我瑟瑟發抖,想縮著身體,抱成一團,可是沒有溫度,無論怎麽緊縮,也還是冷冰。

可以想象,他到家後,夫人已經做好了豐盛的晚餐,晚飯後,一家人一起討論孩子的成績,誇讚他的聰明,然後拿出禮物送給他。

也許送我衣服都只是順便,去商場只是為了給那個孩子買禮物。我卻那麽傻,一件衣服,一句告白而已,就心花怒放,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

“你看清楚他是什麽人了嗎?”

嚴冬筠清冷地註視我,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釋放著什麽信息,我看不懂,只覺冷風吹在臉上有絲絲地涼意,才驚覺自己還是哭了。

他擁著我上了一輛車,對司機報了一個地址,我仿若未聞,木然看著窗外,也不知究竟看見了什麽,只是給自己空洞的目光留下一個安放點。

每當我對這個世界懷抱無限希望的時候,它都給我迎頭一棒。慘痛的教訓一次次襲擊,我竟然還是能忘卻自我,高估現實。面對選擇,他會毫無猶豫地選擇了他的家人,對於我,連一句交待都沒有。

他沒有錯,這本就是第三者應有的結局,我沒有資格埋怨哭喊,也沒有資格怪他,因為這都是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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