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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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回春堂對面的路邊, 嚴松筠接過鑰匙,讓司機先回去。

然後牽著俞知歲的手過馬路。

隔著馬路俞知歲就看到對面的中醫館門口蹲著一只小老虎,脖子上的金色鈴鐺在銀色的毛發裏亮閃閃的, 看起來威風凜凜。

她忍不住驚訝:“醫館門口的石獅子怎麽長得那麽像貓。”

“……那就是貓, 緬因貓。”嚴松筠一臉無語地解釋。

俞知歲眼睛一亮, “緬因貓?看起來好可愛, 不過……在醫館養貓,遇到鼻炎或者貓毛過敏的病人,怎麽辦?”

“不能怎麽辦, 勤打掃, 不讓上二樓的診室, 提前提醒來買藥的客人和看病的患者。”

說話間他們已經穿過了馬路, 走到了醫館門前的臺階下, 俞知歲看到墻上掛著牌子,工整的小楷寫著“內有萌獸, 貓毛過敏者請佩戴口罩”。

她忍不住笑了聲,覺得有趣。

見到有人來了, 門口蹲著的大貓頭動了動, 金黃色的眼睛轉看過來, 認真地打量著來人, 胡須顫顫。

看起來非常可愛,俞知歲想摸摸它, 又怕被撓, 於是就這麽站在原地看著。

嚴松筠給紀時掛了個電話, 然後拉著她往裏走, 走到大貓面前, 他彎腰摸了一把毛茸茸的貓頭。

“紀總, 認識一下,這是我們家俞總。”

紀大貓瞅著他,一臉呆萌,看來是早就不記得他是誰了,俞知歲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貓耳朵一動,循聲看過去,沖她喵嗚了一聲,聲音奶兮兮的。

俞知歲覺得它溫順,剛要伸手摸它,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傳來。

嚴松筠打了聲招呼:“老紀。”

她聞聲擡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青年從裏面有出來,生得英俊,一雙桃花眼裏掛著笑,襯得右眼眼尾一顆小小的痣都生動了幾分。

這年頭是不是好看的都讀醫去了,嚴松筠是,眼前這位紀醫生也是,俞知歲暗自嘀咕,難怪以前在學校沒見著幾個帥哥,原來她讀的專業就不對。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嚴松筠和俞知歲結婚時,紀時就是主伴郎,但那之後就沒見過。

因此嚴松筠還是給他們互相做介紹:“歲歲,這是紀時,老紀,這是你嫂子。”

紀時微微一笑,沖她打招呼:“弟妹好。”

俞知歲也不介意,聽了就應了聲你好,結果應完扭頭一看,嚴松筠臉都黑了。

頓時差點笑出聲來,這人是真的……很在乎自己比別人大的這半天啊!

與嚴松筠的黑臉相反,紀時的態度相當熱情,還主動問俞知歲怕不怕貓,“我們家紀總雖然看起來大只,但歲數還是小貓,還沒成年,性格很好的,弟妹願意的話,可以跟它玩玩。”

一口一個弟妹,聽得嚴松筠心梗都要犯了,直接跟俞知歲道:“別應他!”

俞知歲:“……”這很沒禮貌的,幼稚鬼!

有些性格要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會表現出來,比如嚴松筠這麽明顯的小氣和幼稚,這是在俞知歲面前都會下意識收斂的,因為……要臉。

但很明顯他在紀時面前就不要臉。

於是等回春堂的燒飯阿姨紀三姑來叫他們去吃炸蝦餅時,俞知歲便拿著一個蝦餅,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旁邊蹲著紀大貓,一邊啃蝦餅一邊看這兩個幼稚鬼鬥嘴。

說是鬥嘴,其實就是互相揭短。

紀時說嚴松筠從小就是個老古板,幹什麽都要計劃好才行,做人非常無趣。

俞知歲使勁點頭,就是就是!

嚴松筠說紀時是個懶鬼,最愛睡懶覺,跟頭豬一樣,打雷都吵不醒。

俞知歲一臉羨慕,年輕人睡眠好啊!

紀大貓看看它爸,又看看另外兩個人類,覺得他們都不怎麽正常。

一直到快中午一點,俞知歲終於見到了嚴松筠今天想給她引見的另一位主人公,孟李秋孟老爺子。

“你們結婚的時候我也去喝過酒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孟老爺子笑著問了句。

“您叫我知歲就好,方知歲早寒的知歲。”俞知歲自報家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那天太忙了,賓客又多,我敬酒敬得暈頭轉向,都記不起誰來過。”

孟老爺子笑瞇瞇地點點頭,“正常,不熟練的事做起來就是會手忙腳亂的,偏偏這種事你也沒法去熟練。”

俞知歲不好意思地笑著應了聲是,說自己都彩排過流程了,但是一開始就差點出錯。

結婚這種人生大事,人人都想盡善盡美,可越緊張越容易出錯,過後回想起來,總覺那裏有一點小小的不完美。

可是這種不完美說起來也很有意思,嚴松筠就道:“到了酒店以後,等進場之前,她換了鞋,差點穿錯鞋進場。”

俞知歲連連點頭,“我準備了八雙鞋,每一雙都對應不同的禮服,主婚紗配的鞋一定最華麗最好看,造型師都給我搭配好了的,我差點穿錯了,還好我嫂子在,幫我拿過來換了。”

紀時聽得直嘆氣,“那天你們的婚禮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原諒我是個窮人,才知道原來有錢人的婚禮這麽麻煩,累得我……回來睡了整整一天才緩過勁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自己結婚呢。”

大家都笑起來,紀時的母親陳女士招呼大家多吃菜多喝湯,誰也沒說起別的事,都是閑聊。

直到吃完飯,紀時沖嚴松筠使了個眼色,嚴松筠拉住俞知歲的胳膊,一邊回答著陳女士問嚴太太最近在做什麽的問題,一邊拉著她跟大家一起走。

俞知歲全程聽他指揮,跟著大家走進一處辦公室。

陳女士張羅著給大家泡茶,輪到俞知歲,她笑著問:“知歲是喝茶,還是喝胡蘿蔔汁?”

紀時一聽就忍不住大叫:“媽你真是夠了,現在誰會喜歡胡蘿蔔啊,是幼兒園還沒吃夠嗎?”

“你別胡說,我買的胡蘿蔔汁好喝得很,一點難聞的味道都沒有,人家當地人從小就喝這個,又有營養又好喝。”陳女士伸手要打他,“你自己不喝就算了,不要教壞別人。”

教訓完兒子,她又回頭看俞知歲,俞知歲就笑著應好,陳女士就出了門,沒一會兒就拿著將瓶胡蘿蔔汁回來,玻璃瓶蓋已經打開了,都插著根吸管,遞給她一瓶。

“慢慢喝,覺得好喝的話還有,到時候都給你拿回去。”

俞知歲道了聲謝,接過瓶子看了眼,這不是國貨之光麽,看到眼熟的名字,知道是很多網友推薦過的,她心裏就安定下來了,難喝不到哪兒去。

於是全場男性都手捧茶杯,只有她和陳女士兩個一人一瓶胡蘿蔔汁,多少有點格格不入。

俞知歲:“……”合理懷疑陳阿姨就是想找個胡蘿蔔汁搭子:)

“我聽小嚴說,知歲你們公司在準備一個節目,想跟中醫藥博物館合作?”先挑起正題的是紀時的父親紀未柊。

俞知歲連忙點點頭,將節目的內容詳詳細細地介紹了一遍,甚至還影印了幾分策劃書帶來,分給大家看。

“我們是很希望能把這檔節目做好的,每一座博物館裏面都會有很多藏品,每一件藏品背後都會有關於它本身甚至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我們想把這些故事告訴大家。”

她話音剛落,在座的人便都點點頭,顯然是很讚同她的話。

老爺子還舉了個例子,“博物館裏有一件藏品,是一個綠釉蠟丸罐,陳李濟的。陳李濟的創始人是陳體全和李升佐,李升佐原來是買草藥,陳體全倒是挺有名望的郎中,他們倆是同鄉,機緣巧合就認識了,一拍即合,就創立了陳李濟。”

“陳李濟在清朝末年首創蠟殼大蜜丸劑型,知歲知道大蜜丸吧?就是那麽大一個的,烏雞白鳳丸那種。”老爺子比劃了一下大小,“那時候他們家這個工藝,堪稱當時的中藥包裝革命,這個方法一直到今天還很多做中藥的藥廠都在用。”[1]

一個小小的瓷罐,背後是一個中藥品牌的發展史,去追尋它的前世今生,就是尋找品牌興起的脈絡。

通過一座博物館的藏品,去了解這個群體跌宕起伏的命運,甚至是民族的興衰榮辱,俞知歲內心忽然間升起一股志在必得的堅定信心。

她覺得必須要將這一檔綜藝做好,想賺錢固然是的,但同時也想將這座小眾的博物館介紹給更多的人,讓更多人知道這些老物件背後的故事。

嚴松筠這時恰好扭頭看她,似乎看到了她眼睛裏閃爍的小火苗,忍不住微微一笑。

從來沒有夢想的歲歲,也終於有了想做的事,哪怕事情再小,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紀時這時道:“其實還可以直接跟學校合作吧?博物館的指導單位還是學校。”

老爺子問:“現在哪個校領導主管這方面的工作?”

紀時想了想,“應該是孫顯軍副校長。”

老爺子又問:“博物館館長還是齊燁?”

紀時又想了想,搖頭,“不是,齊教授現在調到基礎醫學院去當院長了,現在博物館館長是潘雪教授,副館長是肖營添。”

老爺子哦了聲,然後說:“不認識。”

俞知歲:“……”啊這……

她還以為老爺子問這麽多是認識人家呢,滿心期待以為這就要去走後門,結果他老人家來一句不認識可還行。

老爺子見她臉上露出郁悶的表情,嘿嘿一笑,“別失望,雖然我不認識博物館的人,但我認識它的老領導和校長啊,取得他們的支持,讓他們幫忙勸勸,總不成問題的。”

“要是實在不行,還有一個辦法。”老爺子說著喝了口茶。

俞知歲忙問是什麽辦法,老爺子微微一笑,吐出三個字:“鈔能力。”

俞知歲一楞,旋即反應過來,嘴角抽搐地問:“……鈔票的鈔?”

認真的嗎???

“師爺,這個主意好,比找誰勸都靠譜。”紀時卻肯定地點點頭,解釋道,“博物館的研究經費,一是學校撥款,二是有關部門撥下來的科研經費,可是你也知道,這年頭誰都不富裕,地方上單位又那麽多,就算給經費也很有限,所以還有第三個經費來源,就是社會資助。”

他這麽一解釋,俞知歲就知道可操作性在哪兒了。

沒人能抵擋糖衣炮彈,而且這顆炮彈看起來從表皮到內裏都是甜的,同意合作,博物館將收獲一筆不菲的收入,和節目播出之後的影響力,而並沒有失去什麽。

同時制作單位也收獲回報,讚助商冠名商的廣告費,平臺購買播放權的版權費,以及自身的影響力。

這是一場雙贏局。

“就是有點傷錢。”老爺子道,“所以咱還是先走走人情吧。”

俞知歲哦了聲,一臉乖巧,心裏想的卻是,如果合作愉快,到時候捐點科研經費也不是不可以。

她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去拜訪兩位老師比較好?”

老爺子擺擺手,“哪用這麽麻煩,我給他們打個電話通通氣,你這策劃書,發一份電子版的給他們看看,這事就算完了。”

這下別說俞知歲了,就連嚴松筠和紀時都有些猶豫,“這……這樣好嗎,是不是太不正式了?”

畢竟是有求於人,還不親自登門拜訪闡明自己的意圖,是不是不大好?

但老爺子卻全無顧慮,“放心吧,都是老熟人了,有我在你們怕什麽。”

俞知歲和嚴松筠對視一眼,點頭道:“好,那就都聽您的安排。”

事後再還人情好了,也不是還不了。

老爺子行動力驚人,說做就做,當即給兩位學校領導打電話,有他在其中斡旋,一番溝通以後,俞知歲拿到了兩位的工作郵箱,說好等他們看過策劃書後會給回覆,又說想來問題應該不大。

“孟老爺子推薦的人,我們信得過,不會有錯的。”

俞知歲聽了一面是感激,老爺子這是拿自己的信譽在替她作保,一面又是壓力山大,這要是搞砸了,她可對不起老人家。

紀時安慰她道:“師爺就是這樣,護短,自家孩子怎麽都是好的,能幫的都幫,弟妹你也別太有負擔,大不了,你以後常來看他,就可以了。”

“會的。”俞知歲笑笑,伸手揉了揉紀大貓的貓頭。

紀大貓喜歡漂亮姐姐,蹭過來,把頭擱在她膝蓋上,擡著爪子,一副躍躍欲試想爬上她大腿的節奏。

俞知歲想了想,拍拍它頭:“你已經是大貓貓了,要學會自己坐在一邊讓人摸。”

紀大貓委屈臉:“喵——”

下午病人多,紀未柊和孟老爺子都去看病人了,連紀時都在一樓就地給來找他的病人看診,嚴松筠在和回春堂負責藥材采購的易師父聊今年的藥材收購價格。

俞知歲安靜地在一樓大堂坐著,一邊用平板電腦看文件,一邊沒事就擼兩下貓。

這樣的午後倒也悠閑自在。

一直到傍晚,紀時跟陳女士說:“我不在吃飯,帶老嚴和弟妹出去吃。”

陳女士啊了聲,“不吃啊?我還說讓三姑給你們多做幾個菜呢。”

“你們吃唄,我們出去吃路邊攤。”紀時笑嘻嘻地道。

陳女士一頓抱怨,但還是把他們送到了門口,紀大貓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俞知歲有些不落忍,扭頭問它:“你也要去嗎?”

大貓看看她,扭頭一溜煙跑了回去。

“它有點膽小。”紀時解釋道,又說,“我去開車,老嚴,去老朱那兒,你懂的。”

嚴松筠比了個OK的手勢,表示收到。

上了車,俞知歲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是你們經常吃的店嗎,吃什麽的?”

“吃豬雜火鍋,放心,不點下水,不點奇怪的東西,你可以大膽吃。”嚴松筠應了句,又解釋道,“老朱是我同學,本來是可以當外科醫生的,但他覺得自己不喜歡臨床的工作,回去跟他爸學殺豬了,他家有個屠宰場,但是殺豬也很累,還得起早摸黑,他就結合了一下自己的興趣,開了這家專門吃豬的店,菜品都很新鮮的,回頭客不少,要不是我和老紀跟他是熟人,說不定還沒位置。”

聽他這麽一說,俞知歲登時來了興趣,問道:“奇怪的東西是什麽東西?你都吃過嗎?你這同學真是個有趣的人,幹餐飲難道就不用起早摸黑?”

“人總是會被自己喜歡的東西吸引,他喜歡吃喝,所以讓他忙這些他也不覺得累。”嚴松筠笑著道,“至於奇怪的東西,你知道豬胎盤、豬鞭、豬春天、小豬子是什麽嗎?”

俞知歲臉色一頓,尷尬又抗拒,“呃……略有耳聞。”

嚴松筠聽了就說:“他那兒都有,不少重口味的客人喜歡。”

還是那個問題:“……你不會都吃過吧?”

她問完往車門邊靠了一下,目光警惕,“我先聲明,你要是今晚敢吃這個,今晚就自己去客房睡。”

“我口味可沒這麽重。”嚴松筠失笑,“你不用這麽擔心。”

俞知歲哼了聲,嘟囔著道:“也不知道大家怎麽想的,居然會喜歡吃這些,都這麽重口味……”

嚴松筠解釋:“我聽那些客人的話,有人是單純覺得好吃,口感能說出一二三四來,有的人就是單純覺得它好。”

“……好?好在哪裏?”

“以形補形,滋陰壯陽。”

這八個字一出,俞知歲的眼睛就是滴溜滴溜一頓轉,最後壞笑著看向他。

“真能壯陽啊?嚴松筠你要不還是吃點吧?對你對我都好。”

嚴松筠在紅燈路口踩下剎車,緩緩扭頭看向她,微微一笑。

“嚴太太,要不要再說一遍錄下來,你認真聽聽自己在說什麽胡話?”

作者有話說:

註:

[1].現藏於廣東中醫藥博物館,簡介來源於博物館裏面那個擺在文物旁邊的簡介卡片。

——————

歲歲:你真的不需要以形補形嗎?

小嚴總:……這頓飯不吃了,回去自證。

歲歲:飯有什麽錯!你為什麽不吃它!

小嚴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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